陈胜利是被颠醒的。
不是猛烈的颠簸——是巴士碾过碎石路面时,车身微微一沉,又弹起来。
他睁开眼。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轻快的爵士乐在车厢里回荡。
他坐在一辆豪华大巴的中部。靠过道。副本开始后,他就在车上,然后车子在行驶。刚看了一下旁边的乘客就感觉昏昏欲睡,阳光太好,音乐太放松,然后他醒了。
哎,老了,陈胜利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一片连绵的向日葵花田,金色的花盘整齐地朝着太阳,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是墨绿色的山丘,山丘上点缀着白色的小房子,像童话里的插画。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这是一辆真正的豪华旅游大巴。皮质座椅和可调节头枕,上方有独立的空调出风口。车顶有两排阅读灯。车头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橙红色字体:“下一站:自由天堂·阳光小镇。”
车上坐满了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窗外,有人在低声交谈。气氛不算紧张,但也没有人笑——都在等,都在观察。
手腕一震。
【当前副本:自由天堂】
【任务:度过72小时。】
【幸存人数:52/52。】
【倒计时:71:58:33】
【精神值:60/100】
【提示:精神值低于20时可能出现不可逆危险。】
没有“击杀目标”,没有“生存条件”,只有时间和一个精神值。
陈胜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精神值。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概念——心理学上有“精神能量”的说法,恐怖游戏里也有类似的“理智值”设定。但系统没有解释它的机制,只说低于20有危险。那怎么恢复?怎么防止它下降?没说。
陈胜利关掉界面,抬起头。他发现周围的人也都在看手环,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茫然,有人盯着屏幕反复看。
这时,车厢前部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各位朋友,上午好。”
陈胜利循声望去。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司机座位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无线麦克风,声音从车顶音响里传出来,温和的,带着一点慵懒。
“我是大家的管家,叫我阿茂就好。接下来的72小时,我会在自由天堂照顾大家的生活起居。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车厢,不急不慢。
“在到达之前,我先给大家发一样小东西。”
一叠浅蓝色的卡片。
“自由天堂的通行卡。镇上所有消费项目,都从卡里扣。”
陈胜利接过卡片。正面印着“自由天堂”四个字,背面有一行小字:“余额:5,000,000。”
前排有人吹了声口哨。“五百万?随便花?”
阿茂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镇上每家店都可以用。对了,镇政府建议大家尽量不要离开小镇范围。外面的空气不太好,可能会影响你们的精神。镇子里完全没问题,放心玩。”
车停了。车门打开。阳光涌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小镇不大。入口处是一座白色的石拱门,上面刻着“自由天堂”四个字。
街上有人。不多。一个老人在长椅上看报纸,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两个小孩在追一只橘猫。没有人朝他们看。
下车的人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巴士旁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在反复看手环,有人在检查背包,有人在警惕地扫视四周。
“精神值60。”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压低声音,“你们多少?”
“我也是60。”另一个人说。
“提示只说低于20危险,没说怎么恢复。”
“那就是让我们自己摸索呗。”
“陷阱呗。”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女人冷笑,“让你放松警惕,然后收割你。”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大家先别散。我叫老魏,以前在工地带过班。这车上有五十二个人,我们不知道这个副本到底什么机制,但至少前几个小时,最好别单独行动。”
没有人反对。老魏快速组织大家报了一下名字和职业。程序员、护士、学生、货车司机、会计……五花八门。陈胜利报了名字,说自己是“老师”。老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老魏,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老魏想了想。“先找地方落脚。找个能集合的地方。然后分批去探索这个镇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手环上的精神值,先观察一下它怎么变化。”
陈胜利跟着大部队走。他需要样本。一个人观察,能看到的有限。五十二个人分散行动,每个人的反应、每个人的手环变化,都是数据。他走在人群中间,不靠前不靠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先在“阳光大酒店”订下了一整层的房间。老魏和几个人商量后,决定先让大部分人留在旅馆,派几个小分队出去探路。陈胜利报了名。老魏看了他一眼,点头。
路上,陈胜利目光不放过任何细节。
街道两侧的店铺琳琅满目。面包店、花店、书店、服装店、酒馆、温泉酒店。
走完整条主街,又拐进几条巷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切都很正常。
回到旅馆门口,都表示没有发现异常。
陈胜利没有说话。他在等数据。
数据很快来了。
第一批出去“玩”的人回来了。有人手里拎着购物袋,有人捧着奶茶,有人脸上带着笑。
“涨了!我买了条裙子,精神值涨了3点!”
“我也是!我吃了块蛋糕,涨了2点!”
“我喝了一杯奶茶,涨了1点!”
一群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陈胜利站在外围,听着,看着。他在心里记:消费、饮食、购物——精神值上涨。幅度不一,2点、3点、1点。原因不明。
他也注意到了另一批人。那些没有出去逛、留在旅馆休息的人,表情似乎不太好,应该是没有涨SAN。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环:60。一样。
他需要更多数据。
陈胜利走出酒店,走进一家户外用品店,拿了一卷伞绳、一个打火石、一把折叠刀。刷卡。走出店门,低头看手环:60。没变。
买实用的东西,不涨。
他继续走。路过花店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跑出来,举着一束向日葵,笑盈盈地看着他。
“叔叔,买一束吧!很便宜的,只要十五块!”
陈胜利看着她。她的笑容很自然。他买了。为了测试。他接过花,低头看手环:60。没涨。
他也去买了蛋糕、奶茶、衣服,甚至买了条裙子——依然没有涨。
他走进甜品店,点了一块提拉米苏。好吃。他在分析:这块蛋糕的成分是什么?这个甜度会不会触发某种生理反应?系统是通过什么指标判断情绪的?心率?面部表情?还是更直接的东西——脑电波?激素水平?
他吃完一整块。低头看手环:60。没涨。
有人在涨,还有人在掉——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女人,说自己掉分了。
“我什么都没做。”中年女人的语气很冲,“我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陷阱。”
他开始推测:精神值的变化与情绪有关。积极的情绪可能促使精神值上升。而负面情绪可能导致精神值下降。
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精神值的上下限是多少?低于20会发生什么?高于100呢?如果一直掉,有什么办法止住?如果一直涨,会怎样?SAN的机制是什么?是心率、皮电反应、激素,还是更玄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怎么找到答案——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分析。
他靠在榕树树干上,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明天的计划:尝试不同类型的活动——运动、阅读、社交、独处——对比涨幅。观察那些精神值持续下降的人,记录他们的行为和结果。
他合上笔记本。想起女儿。如果她在,她会不会察觉到关键点?她画画的时候,观察力就很强。灰雾里的笼壁,她画出来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环:60。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边传来一阵笑声。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肆无忌惮的、旁若无人的、带着酒气和红晕的笑。
陈胜利循声看去。
一个少女从阳光大酒店里走出来。棕色的双马尾在肩头跳,发梢还有点湿。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JK制服,裙子很短,露出一截黑色丝袜包裹的细腿。脸上全是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喝了不少酒,又像刚泡完温泉。她的眼睛亮得发腻,嘴唇上还沾着液体。
她左拥右抱两个年轻男人。左边那个高一点,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肌肉线条分明,手搭在她的腰上。右边那个矮一点,穿黑色T恤,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手搂着她的胳膊。三个人黏在一起,走得歪歪扭扭,像一串连体葡萄。
“涨了涨了涨了!”少女的声音又尖又甜,带着一种醉酒后的放肆。
少女把胳膊从两人怀里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像得了冠军一样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黑丝在大腿根部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在意。广场上有人在看她,她也没在意。
“我跟你们说——”她一手一个,重新搂住两个男人的脖子,踮起脚尖,把脸凑到白衬衫耳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泡温泉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我就觉得——啊,活着真好。然后就涨了。噌噌噌地涨。”
黑T恤男人笑了。“那是我们服务到位。”
少女锤了他一下,锤得不重,更像撒娇。“不要脸。”
三个人笑成一团,踉踉跄跄地朝阳光大酒店旁边的酒馆走去。少女的背影在阳光下晃,双马尾一甩一甩的,JK裙子的褶皱在风里轻轻翻动。
陈胜利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酒馆的门后面。
放纵欲望,尽情享受就会涨SAN,陈胜利觉得不对劲,自由天堂,这个副本的危险到底是在哪里呢。
【倒计时:56:58:33】
夜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香。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一直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