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思往梦呓 更新时间:2026/4/18 17:10:40 字数:3738

僵持持续了一周。雪断断续续下了又停,将巷子里的石板路和咖啡馆的窗沿覆上一层又一层薄白,又因零星的脚步和午后的微阳而化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黑底色。咖啡馆的日常在谢霁一人的操持下,形成了一种单调的、近乎机械的节奏。开门,打扫,等待零星的客人,冲泡咖啡,清洗杯具,记账,关店。那个窗边的位置空着,阳光每天下午准时光顾,却只能徒劳地照亮一张空椅和桌面细微的浮尘。

谢霁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忙碌的空白里。她整理了进货清单,联系了几家新的咖啡豆供应商,甚至开始尝试画新的装饰画——一些更抽象、更用色大胆的线条和色块,似乎想用视觉的喧嚣来填满内心的沉寂。但每当夜深人静,账本上那些不容乐观的数字,还有那场争吵的回声,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将她拖入一种粘稠的焦虑之中。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在书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陈以念精心挑选、分类的书籍,心里涌起的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懊悔和疏离的情绪。

陈以念那边杳无音信。她仿佛彻底从这个由她们共同命名的空间里蒸发了。谢霁有时会望向窗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只看到匆匆而过的陌生人和被风吹起的落叶。她知道陈以念出版社的地址,想过要不要去那里找她,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怯懦压了下去。主动去找,意味着要面对那场争吵,要解释,要道歉,或者要听陈以念的解释。而她们之间那道沟壑,似乎还没有出现可以安全跨越的桥梁。

直到又一个周五的下午,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有些滞闷。谢霁正蹲在书架最底层,整理一批新到的、关于本地植物图鉴的书籍,试图将它们归入“生活”类。手机在吧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老家的区号。

是父亲。这个时间点,父亲很少直接打电话给她。谢霁心里莫名一紧,放下书,快步走过去接起。

“霁霁,”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更低沉,甚至有些沙哑,“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爸,怎么了?”谢霁握紧了手机。

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声有些粗重。“你妈……住院了。急性胆囊炎,可能还有点别的毛病,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医院床位紧,手术排期也难……我这边,一时有点周转不开。”

信息像冰冷的石块,一块接一块砸下来。谢霁感到一阵短暂的晕眩,后背撞在吧台边缘,生疼。“妈现在怎么样?疼得厉害吗?在哪家医院?”

“在县医院。疼是疼,打了针好点了。就是手术和后面住院……”父亲的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无助,“你先别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爸,”谢霁打断他,声音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需要多少?手术加住院,大概要多少?”

父亲报了一个数字。对谢霁而言,那是一个足以将她本就拮据的经济状况彻底击穿的数字。她卡里的余额,加上咖啡馆这个月微薄的流水,远远不够。而且,母亲需要人照顾,父亲年事已高,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我知道了,”谢霁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钱我来想办法。我……我尽快回来。”

“你别太为难,工作那边……”

“工作没事,我能安排。”谢霁快速地说,脑海里已经一片混乱,但某种更强大的、关于责任的东西强行接管了思绪,“爸,你先照顾好妈,把医院和医生信息发给我。我买最近的车票回去。”

挂断电话,谢霁靠着吧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阴云似乎更低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母亲的病容,父亲的焦虑,巨额的费用,老家医院可能的种种不便……所有这些具体的、沉重的现实问题,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咖啡馆的租金、下个月的生活费、那些琐碎的艺术理想和关于“格调”的争执,在这一刻都被冲得七零八落,显得如此遥远和不切实际。

她必须回去。也必须弄到钱。

她环顾四周这个倾注了她心血和陈以念期望的空间。此刻,它不再是一个温暖的、文艺的梦,而更像一个华丽的负担。她可以暂时关门,但租金不会停。可以借钱,但向谁借?朋友大多不易,家里已开不了口。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落在咖啡机上,最后落在自己那几幅挂在墙上的小画上。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浮上来:也许,可以卖掉一些东西?那些陈以念珍视的绝版书,或者……那台昂贵的咖啡机?

但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卖掉这些,不仅仅是解决燃眉之急,更像是在亲手拆解这个刚刚建起、尚未稳固的梦。而且,那些书是陈以念的心血。

陈以念。

这个名字此刻带着更复杂的重量撞进她的脑海。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她竟然不可抑制地想念起那个与她争吵、负气离开的人。想念她的沉静,想念她那种哪怕带着洁癖的、对事物的认真态度。如果她在,至少可以商量……但这个念头随即被苦涩淹没。她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崩裂,如何还能开口商量这样的事情?

她机械地开始收拾东西,锁好店门,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木牌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到租住的小屋,她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所有值钱的东西,计算着信用卡的额度,查询着最快的返乡车次。每一分钟都拉得漫长而难熬。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谢霁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沙哑。

“谢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陈以念出版社的一位同事,谢霁在开业时见过一面,一个很爽朗的姑娘,“我是林姐,陈以念的同事。以念她……她这两天状态不太对,工作也心不在焉的,刚才好像还差点晕倒,我们让她回去休息她也不听。我们有点担心,但问她什么她也不说。我记得你们是朋友,开咖啡馆那个……你能不能,方便的话,去看看她?她好像自己回家了。”

谢霁的心猛地一沉。晕倒?状态不对?陈以念那种永远保持秩序和克制的人……

“她把咖啡馆的备用钥匙给你了吗?她好像提过一句。”林姐补充道,“我们这边实在走不开,又怕她一个人……”

“钥匙……在我这里。”谢霁哑声说。是的,陈以念给过她一把自己公寓的备用钥匙,说是万一有急事。她们曾经那么信任彼此。

“那太好了!地址你知道吧?麻烦你了,谢霁,真不好意思……”

挂了电话,谢霁握着手机,站在凌乱的房间中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边是老家急需她回去、急需钱的母亲,一边是可能在公寓里独自硬撑、甚至需要帮助的陈以念。两股同样沉重而急迫的力量撕扯着她。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她抓起外套和背包,将母亲的病历信息和车票购买页面暂时搁置,冲出了门。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陈以念的公寓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寂。谢霁喘着气爬上三楼,冰冷的钥匙在她手里颤抖。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陈以念就蜷在书桌旁的扶手椅里,身上只搭着那条深灰色的几何纹盖毯。她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镜搁在摊开的书稿上,稿纸有些凌乱。

听到开门声,陈以念猛地睁开眼,看到是谢霁,瞳孔骤然收缩,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眼镜,动作带着下意识的防御和慌乱。但她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没能抓住,反而碰倒了桌边的一个空水杯。玻璃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没有碎,但水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你……”陈以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想坐直身体,却显得无力,盖毯滑落了一些,露出里面穿着的家居服——一件普通的、浅灰色的棉质长袖衫,有些旧了,领口微微松垮。这身打扮,与她平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形象相去甚远。

谢霁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她没说话,先走过去捡起杯子,放到桌上。然后蹲下身,看着陈以念。“林姐给我打电话了。你哪里不舒服?”

陈以念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盖毯的边缘。“没事。有点累而已。她们小题大做。”她的否认很无力,声音里的虚弱显而易见。

谢霁没有追问。她起身去厨房,发现热水壶是空的。她接水,烧上。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盒酸奶和几个苹果。橱柜里除了茶叶和咖啡,也没什么像样的食物。这个整洁到极致的空间,此刻却透出一种缺乏烟火气的、冰冷的孤独。

水烧开了。她泡了一杯热蜂蜜水,端到陈以念面前。“喝了。”

陈以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她冰凉的手上。她小口抿着,热气氤氲上她的眼镜片(她又戴上了),模糊了片刻视线。

“你吃饭了吗?”谢霁问。

陈以念摇了摇头。

“我去买点。”谢霁转身又要走。

“不用……”陈以念叫住她,声音低了下去,“……我不饿。”

谢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台灯的光勾勒出陈以念侧脸的轮廓,苍白,脆弱,那层总是包裹着她的、名为“秩序”和“冷静”的坚硬外壳,此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疲惫,或许还有……孤独。

“陈以念,”谢霁走回她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陈以念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躲闪,但最终还是对上了谢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争吵时的冷意和固执,只有一片茫然的、掩饰不住的虚弱。

“我妈病了,急性胆囊炎,需要手术,我要回老家。”谢霁一字一句地说,将这些沉重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我需要钱,很多钱。咖啡馆可能要暂时关门,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卖掉一些东西。”

陈以念的瞳孔微微放大,苍白的脸上掠过震惊、担忧,还有一丝无措。

“但是在我处理这些破事之前,”谢霁继续说,喉咙发紧,“我先来了这里。因为你同事说你差点晕倒,因为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以念眼中迅速积聚起的水光,那层坚硬的壳正在加速崩裂。

“所以现在,别跟我说‘没事’,别跟我说‘不饿’。”谢霁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多日来的压力、焦虑、孤独和此刻对眼前人的心疼,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自己的堤防,“我们都别他妈再装了好吗?我快撑不下去了,你呢?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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