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限雨

作者:mizunoyoki 更新时间:2026/4/11 23:01:17 字数:19642

1

人生没有后悔药。

这句话,大概是每个东亚小孩从小听到大的“标准答案”。听得太多,反而激起了一身逆反——我偏要把所谓的“后悔药”翻出来,证明给所有人看。

还有那句: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简直可以荣登“世界最烦人语录”榜首。

前二十年,我总觉得人生就是一潭死水。一群看似亲近、实则毫无关系的人往里面丢着垃圾,把原本就毫无波澜的我,熏得一塌糊涂。偶尔一场大雨,激起几圈涟漪,可还没等空气稍微清新一点,一切又打回原形。

如果真有后悔药,我倒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是时间倒流,还是一键重来?

这些想法在我脑海里流窜,直到某一刻慢慢浮现在眼前,在漆黑一片的画面上显现出文字。

它们和我全身的感官细胞融合在一起,一起感受着当下的氛围。

刚出厂的木制品芳香,混合着崭新的床单味,沐浴露的淡淡香草味。

耳边是微微起伏的喘息,衣物摩擦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电车在轨道上行驶的轰鸣。

手腕上清晰地能感受到他人的触感,好重,好疼,皮肤互相镶嵌进去,指尖的厚茧硌着我的动脉,几乎要把它们逼停,又有一点柔软。

我像是被拷住了,又像是拥抱。

嘴唇冒着火辣辣的灼热感,金属的味道流进了嘴里。

我睁开沉重的双眼,少女毫无生气的脸映入眼帘。

在这之前我的人生,就好像是乐谱里的循环记号,从“1房子”跳到“2房子”,原以为打破了循环,弹完,又是先前的动机和旋律,只好一直弹,一直弹,直到麻木了,也不再幻想了,条件反射式的生活下去。

但是节拍器一直在响,好吵,我好想砸了它。然后,一把贝斯砸烂了节拍器。

就当我以为又跳进了下一个相同房子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新的旋律。

在那之前的我绝对不会想到,我居然在不久后的将来,与街上的野生少女躺在同一张陌生的床上,让她骑在我身上,肆意地吻我。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又像热烈的火焰,炙烤着我的全身上下。

继续下去,还会是相同的动机吗?我对下一小节的好奇心久违地被点燃了。

并不是说我想做这样的事,对于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我完全不知所云,可它还是发生了,就好像往我的那潭死水里加入了新的东西。

犹豫再三,还是下定了决心闭上双眼。

既然如此,都到了这一步。

那就,当她的共犯吧。

2

我的护照在背包的最底层,三个月零二十天后它就会变成一本废纸。

但此时它连同我的背包,被一起毫不留情地压在一个长方体的金属盒下面。

金属盒大大敞开着,里面有一个凹陷进去的部分,那一部分目前是空白的。

它的主人,一个看上去不过20的黄毛丫头,正倚靠在高脚椅上,用平底鞋踩着面前的BOSS SD-1的效果器钉帽,一边面无表情地转动着琴头的旋钮。

而我则是在一旁笑容可掬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隔壁房间的音浪阵阵的传到了我的耳蜗里,我用余光瞟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狰狞的表情差点让我呕吐出来。

如果这里不是作为公共场所的排练房,我一定会破口大骂。

这是请求,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请求。说详细一点,我是请求的那一方,而眼前的少女是被求的那一方。

不过哦,这个请求很微小,真的很微小,只是需要她写一份小小的担保书。

这样一份担保书,带着写着我名字的那本护照,就可以延续我的学生签证。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请求,我辗转多地,焦头烂额的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一个朋友说,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陌生少女,可以帮我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以“从事音乐活动”为由。

说实话,我并不是想留在这里,把我留在哪里都好,东京也好,京都也好,北海道也好,哪怕把我丢进战火纷飞的地方,我都想赖着不走。

不是眷恋这里,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广州。

理由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足够坚定,坚定到愿意大老远跑来,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低声下气。

在说明我的来意之后,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可她只是说了几句,[嗯,知道了],之后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无论我怎么催促,她只是专心致志的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摆弄那把淡蓝色的贝斯。

就在我实在按捺不住,正准备伸手把自己的包包从她居高临下的眼皮底下抽出来时,一声低沉的嘶吼从一旁的音响爆了出来,差点击碎我的耳膜。

她嫌不够,又狠狠一拨弦。

我吓得一哆嗦,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胃里一阵翻涌。

焦虑、不满、愤怒,一股脑涌上来。

我强行压下火气,抬头瞪了她一眼。

那个少女,我无法从她的表情上读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傲慢也好愉悦也好,仿佛她不是在拿我取乐,而是单纯的表达对这件事的不满。

但我也没有看到任何有关于负面的情绪,她无视了我的恶意,转头又去调试起旋钮。

[我真的要走了。]

我又伸出手,发现她的其中一只脚正踩在金属盒上,而且并没有打算要拿开。

我用力扯了一扯,纹丝不动。

[松开……]

我像是在教育一个顽皮的小孩,但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的吓人。

随即,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我的额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猛地压下,我被按跪在地板上。

平底鞋四边形的鞋跟抵着我的后脑勺,颈骨发出类似琴桥螺丝松动的吱呀声。

我挤了五六站电车,被山手线的汗臭味熏了一下午,结果是来陪一个小丫头玩这种把戏?

尊严碎了一地。

我把她的小腿从我头顶上推开,然后站起身,卯足了劲,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了一点。

但她不为所动,就好像在那里等着我一样。

真让人火大,她居然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只是这样跟我对视,她那明亮的眼眸仿佛要把我吸进去一样,我却无法从里面看出任何我想要的情绪。

僵持片刻,她别过头,闭上眼,一副要打要罚随便你的样子。

那副模样,竟有点可怜。

这种未知的表情让我无法下手,换而言之,我无法在这样的脸上留下巴掌印。

我真懦弱,心里那个小小的我又跳出来批评道。

[如果不想帮忙,请把我的背包还给我。]

我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威吓着她,义正言辞地对她下最后通牒。

她愣了一会神,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我今天从她的脸上读到的最大反应。然后她一只手搭在我抓着她衣领的那只手上,默默地把它扯下来。

正当我快又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一行小字从她的小嘴里挤了出来。

[担保书,我会写。]

她不轻不重地推了推我,以至于我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好像要与我保持一点距离。

[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些字又陆陆续续的从她的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游荡了好久,才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哼。]我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物,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衣领,好像在看我留下来的抓痕。

[麻烦快一点,我真的没时间陪你胡闹了。]

她仍然只是盯着自己的衣领看,疑似陷入了长考。

这段时间很长,长到空气都凝固了。

长到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眼前的这位少女,简直是我人生中见过的所有的怪人的集合体,哦不,是所有怪人的集合体之外更加奇葩的存在,就在这短短的不到三十分钟的相处,我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响起警报,千万不要和她再起任何关联。

如果我现在强行抢走我的包,她会同意吗?还是像刚才一样不由分说的使用暴力。那我就只好报警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终于有所动作了。

她慢悠悠地把身上缠绕的背带取下来,然后托着那把贝斯的琴屁股,一只手抓着琴颈,把琴递出去,递到我面前。

[帮我——]

她踢了一下琴盒,金属锁扣发出枪栓上膛的声音。

[换弦。]

不是请求,是把单词吐出来,像吐掉嘴里没嚼完的口香糖。

[哈?]

这是中文语境下的疑问,也是日文语境下的不爽。

她没做任何解释,而是像强调一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把琴收回来,然后递出去。

[换弦。]

命令。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万个撒腿逃跑的念头,我瞪着她,感觉脸上的肌肉狰狞的都要扭曲了,而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我怀疑她是不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大小姐,把我当成了她手下随便就能使唤的保姆。

如果是这样,那她简直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大小姐,我更应该报警让警察送她回家了。

[对不起,我不会。]

我只好先这样简短地拒绝她。

[你会。]

[我不会。]

[帮我换弦。]

[我都说了我不会,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换一个要求。]

[……]

她就像一个小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但又没有小孩那种天真可爱,有的只是无所谓,不在意的表情和强硬的态度。

我白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走上去,一把接过她的贝斯。

这把琴可真重啊,感觉足足有15斤,刚接过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被带着往下掉。

我小心翼翼地托着它,走到镜子前,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把贝斯平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向她做了一个伸手的姿势。

[弦呢?]

她跳下椅子,从身前的金属盒子里的内层,取出了一包正方形的纸盒,然后随手一丢,纸盒就这样在地板上滑到了我的脚边。

然后她又一屁股爬上椅子,双手成交叉态自然垂在胯间,仿佛在等待我的动作。

我不情愿地捡起那包东西,把它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抖落到桌面上,四个钢圈一样粗细不一的东西套着塑料袋滑了出来,我随便翻找检查了一下,然后又向她伸出手。

她从牛仔裤上的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剪弦器,朝我丢来,我双手接住它。

我移了一下椅子,靠近了贝斯一点,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把琴。

这是一款品牌名字叫Atelier Z的手工琴,型号是M245 plus,喷了蓝色渐变的漆,琴面的磨损来看已经不算新了,琴体还经过刻意做旧,拾音器有更换过,但是从指板和拾音器的干净程度来看,它的主人十分爱惜它。

我摩挲了一下琴面上的小伤痕。

[live上,摔的。]

她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手一顿,没接话。

左手像对待婴儿一样一路往上,我把整张琴稳当地安置在桌面上,只让琴头露出来,右手支撑着琴体,不让它乱跑。

用左手慢慢地扭动旋钮,一个一个的分别扭松。

然后我把琴抬起来,换了一个方向,把剪弦器搭在琴颈的位置,用左手按在剪弦器周围。

“嘣”一声沉闷的声音在手下响起,我对其他三根弦都做了重复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我时不时用余光瞟了她几眼,她只是呆呆地在远处看着,察觉到我毫不掩饰的目光后,她又微微别过头去。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手帕,犹豫了一会,擦拭起了指板。

琴弦生锈的时候会在指板上留下锈斑,当我把这些锈斑全部擦掉,把手帕丢到一边,才正式开始换弦。

小心地,慢慢地,把琴弦从琴桥穿过去,在另一头拉紧,把多余的部分剪掉,插进琴头里,然后开始扭旋钮。

我下意识的往逆时针扭,发现旋钮纹丝不动,才想起来这是Atelier Z的反卷卷弦器。

卷弦的过程很折磨,琴弦一不注意就会从手里跑出来,按压着琴弦让我的手指非常的疼痛,有种被切割的感觉。

由粗到细,换到最后一根弦的时候,有点懈怠,一个没注意,琴弦的一头居然被挤了出来,琴弦从我的指缝里擦过。

我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出血了。]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拿起手帕擦拭,那里微微冒出一点红晕。抬头看她,她已经把视线移回天花板,就好像刚刚那句话是对着天花板说的一样。

琴弦全部换完后,我把琴抬起来,摆在胸前,由上往下依次拨弄了一下。

[E-A-D-G。]

我在心里默念,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

贝斯发出了沉闷的微小响声,这个声音不接电,很难听清楚。

最后,我一只手拿着琴颈把琴递给了她,她双手接下来,麻利地接上音响。

低沉的琴音又在房间里回荡,她用脚下的调音检查了一下四根弦的弦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有点得意地把手抱在胸前。

[担保书,要我把原文件发给你吗?]

就好像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的不是日文一样,她听完我说话,过了好久,才磨磨唧唧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居然是个翻盖手机,我都能看到屏幕上的裂痕。

[line,加我。]

让我更惊讶的是这种老古董居然还能用line。

我不情愿地掏出智能手机,跟她互换了line,我看了一眼屏幕,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你好!”的熊猫表情包,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像个老年人一样死死盯着手机,好像这是一件非常平常的问候。

虽然有些曲折,但我还是庆幸终于完成了这件事,我一刻都不想多待,蹲下来,粗暴地把我的背包从她的琴盒下面抽了出来。

[什么时候给我。]

我一边询问,一边检查包里的东西。

[明天晚上,相同时间,对面的livehouse里。]

她就像确认一样,一字一字铿锵地说出来。

[不许,迟到。]

她又补充了一下,好像这对她很重要。

我用背影代替回应,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突然,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去,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右手指缝的伤口。

我没明白她这一举动究竟有什么含义,但是我对陌生人的接触有只有明显的抵触,于是我把手抽了出来,然后慌忙地离开了这个房间,离开时,我能感受到背后像针刺一样的目光。

离开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于是冲进雨里。

真是不祥的一天,先是挤了半天的地铁,然后在排练房被看上去小我几岁的女孩踩头,再是被她要求干活,最后还要在雨里狂奔,好在终于达成了我的目的,想到这,我的心情终于愉悦了起来。

我要乘坐IN线原路返回,于是我快步走向下北泽站。

等车之余,我掏出手机,礼貌性的给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3

(“她”的视角。)

我的目光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很久了。

具体来说,是一个物品,一个私人物品。

长久以来这间排练房一直是我的专属地,这个物品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侵入了这里,侵入了我的眼帘。

但是它的侵入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这种感觉很新鲜,在冰冷冷的房间里,还能看到这样有他人气息的物品。

当我意识到我已经盯着它很久很久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再三犹豫,还是拾起了它。

那是一个花边的手帕,面料很好,摸起来很舒服。

我把它轻轻摊开,一团绯红的血斑静静地躺在里面。轻轻地嗅了一嗅,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好奇。

有种淡淡的香水味,还有柠檬香味,我觉得这来自我的贝斯,我喜欢用柠檬味的指板油,一个小时前,这个手帕曾擦过我的指板。

我又嗅了一嗅,指板的味道有点淡了,但是香水味还很浓。

我把手帕翻了个面,后面赫然写着两个汉字——李雨。

李子树,李氏,李白,雨,下雨(ame),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含义,但是我知道这只是个人名。

我不喜欢雨。

下雨天很潮湿,路上滑滑的,琴弦容易生锈,雨下大了,听不到别人说话,大家都躲在伞底下,而且需要买很大的伞,才能让琴包不受侵害。live也办不了,票会卖不出去。

我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手帕,除了那片血污就没有其他污渍了。

我想到这片手帕的主人。

朋友打电话来,说有人需要担保,以音乐活动的名义滞留日本。

我让朋友叫她来找我。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宁愿留在这儿也不愿回家。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却觉得熟悉。

她的眼神四处飘荡,坐立不安。

一进门就不停道谢,把包随手一扔,嘴上说着拜托,心思却全在“赶紧办完走人”上。

她甚至没问我的名字。

她说,为了留下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只是不想回家。

我听着听神,想起小时候在水族馆看到的透明水母。

全身百分之九十都是水,随波逐流,海浪把它们拍向哪,就去哪。

离开水,就会化成一滩。

她就像那样。

被“不想回家”的浪,冲到我面前。

我故意把她的包压在琴盒下,有点恶作剧的心思。

想看看她发火,看她求而不得,看她垂头丧气。

她蹲在地上拽包,后脑勺就在我脚边。

心里莫名升起一点愉悦,于是我没忍住,踩了下去。

她揪着我的衣领时,我闭上眼,等着她打我。

那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拒绝她。

可她没有。

只是瞪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而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我注意到她手上的茧。

拇指、食指、无名指,茧的位置,是贝斯手才有的痕迹。

我盯着衣领上的褶皱,忽然开口:

[帮我,换弦。]

我想看她做这件事。

她熟练得不像临时应付,更像是刻在肌肉里的习惯。

她对琴的小心翼翼,说明她也曾有过自己的坚持。

[明天晚上,相同时间,对面的livehouse里。]

我居然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如此浓厚的兴趣。

自己只要随便施压,她就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你戳它一下,它就退一点,直到退到鱼缸的角落。

她明明摆着抗拒的脸,手却很诚实。这种矛盾让我……焦躁。

所以我想让她钻进我的伞里,让她听我说话。

这个决定很快,不需要更多的考虑,就像把那些生物带回家饲养一样。

[不许,迟到。]

我记得我还这样补充了一句。

我把手帕小心翼翼的折叠好,收进了我的琴盒里。

离开排练房时,外面已经开始下起绵绵细雨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伞打了起来。

我想到她离开时的背影,没有伞,就那样冲进雨里。也许她连伞都不打,就那样任由雨水把衣服淋透,把护照淋烂。

明天,我要让她进来。到我的伞里,或者到我的鱼缸里。

4

(李雨)

[她最后答应了吗?]

[好在是答应了。]

烈日炎炎的下午,我和一名叫伊力亚尔的好友一起在遮阳伞下避暑。

[她让我今晚去livehouse,然后把担保书给我。]

我像被抽了脊椎一样陷进塑料椅,后颈黏着汗。伊力亚尔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她的手肘往下滑——那手肘上周还贴着东大实验室的防磁贴,青一块紫一块的,工科生的勋章。

我搅动着眼前的冰饮料,任由液化的水滴滴落在桌上。我感觉我像这杯饮料里的冰块一样,快要融化了。

和她有着天壤之别的就是我吧,从国内原本不算差的大学,被硬生生塞了过来,混了个不上不下的私立,这里居然连学生宿舍都没有,虽然东大也没有就是了。

她是那么的自信,就像现在坐在我面前一样,穿着热裤和露脐装,太阳眼镜遮阳帽,翘着个二郎腿,俨然一副大学生的样子,不像我,大夏天都只能捂的严严实实的。

我的手机又在震。不用看也知道是大使馆,或者那个中介。我把护照往背包深处塞了塞,那玩意儿现在像块烙铁。

[真羡慕你啊。]

我盯着她露出来的腰,还有她胸口那对羡煞人也的物件。

[羡慕我什么?]

可恶,她明明就知道我在说什么,却还是这样一副不懂装懂的神秘微笑。真想马上就袭击她,让她以后再也不敢在我眼前那么嚣张。

[羡慕你不用为了这种鸡皮蒜毛的小事四处奔波。]

[嗯哼。]

她表示肯定。

[羡慕你成绩又好,身材又好,还有那么多朋友。]

我自暴自弃地一股脑抖落出来,然后继续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的脸颊陷的更深了,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桌子吞并进去,化为星O克门口的一部分,手里搅动的冰块碰撞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像是被我夸的有点开心了,自顾自的摇摆起来。

[小嘴真甜,也不枉费我四处帮你求援。]

她居然毫不顾忌的揉起了我的头发,幸好我今天扎的是马尾。

[小雨,你的身材也不差吧,长的也挺可爱的。]

好像回礼一样跟我客套了起来。

[唯独不想听你说这种话。]

我发出了像快死的蜗牛才会发出的那种难以辨别的声音。

[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找个兴趣爱好之类的。]

[……]

我盯着她手肘上的淤青,没接话。

兴趣?我的兴趣就是收集大使馆的未接来电。

[或者出去走走,你不是喜欢旅行吗?]

[广义来说,我现在已经在旅行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自暴自弃的防御机制只会让她觉得我幼稚。

其实我并非没有兴趣爱好,硬要说我的兴趣爱好特别多而且特别杂。

至于旅游,那只是我在做腻了其他事情的消遣罢了,我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走,从来不做攻略和计划,走到哪算哪。

[再比如说,可以组个乐队?玩玩乐器什么的。]

她做了一个特别酷的弹吉他扫弦的手势,我感觉心里更加烦闷了,于是搅动冰饮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她人怎么样?那个孩子。]

伊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古怪奇葩,任性,三无少女。我在心里骂了一通,但嘴上只说:

[……琢磨不透。]

[你跟她聊天了吗?]

[聊了两三句吧,大部分都是我在说。]

[她是有点古怪啦,不过是个很好的人哦。]

古怪?怎么能用古怪来形容,简直就是,超级,超级无敌讨人嫌。很好的人又是哪门子评价,很好的人会把自己的脚放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头上吗。

我在心里默默咒骂,感觉当时的触感又在我的后脑勺重现了。我不耐烦的搅动了一下吸管,发现冰块快要融化完了。

[但是她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真的假的,你把名字告诉她了吗?]

这样一问,我猛地坐直。

[没有。]

我如此笃定到,我居然会犯这种低级的人际交往错误,兴许是我太急了,急于拿到担保书,我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过问,更别说必要的礼节了?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她那副毫无生气的表情。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对我敌意那么大?坏了坏了,我要不要发个line道个歉。

不过她已经答应要给我做担保了,她明明承诺过的,而且我帮她换了弦,答应了她一个毫不讲理的要求,就今晚,她会把担保书给我。

于是我又趴了回去,我的余光瞟向伊,发现她的脸涨红了,好像在憋笑。

[你在笑什么。]

我质问她。

[那我也不告诉你她的名字了。]

伊力亚尔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反正今晚你就会知道。]

[她哪怕往上面写福泽谕吉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嘴硬道,却想起她递贝斯时,琴头上贴着一块磨旧的贴纸,上面似乎有手写的字迹,但我当时被反卷卷弦器搞糊涂了,没看清。

我抓起背包,用力把它往自己背上压了一压,好像感受到了里面的炙热。

5

手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开始在我眼前晃荡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挤上了电车。

刚来日本的时候,我对这里的什么东西都感到新奇。那时候的天气就跟今天一样,燥热。我从关西国际机场下飞机,然后坐错了线,我发现自己在兜圈,怎么都坐不到奈良站。

从天王寺下车,居然莫名其妙一路坐到了和歌山。

虽然迷路了,但是我还是很兴奋,就像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一样。

我趴在车窗上,用手机一直录像,直到电量快要用完,在自己也不知道的荒郊野岭下车,随便找了家餐馆饱餐了一顿,然后接了个充电口充电。

这种感觉已经不曾有了,让我感觉好怀念,让我感觉好……

好自由……

我在心里默念。

自由这个词的份量是很重的,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当你从心底正式开始想起它怀念它,代表它已经离你而去了。

又或许是我这个人天生就这样,对任何事情抱有三分钟热度,一旦热度消退我就不会再去在意,而是去寻找下一个可供消遣的对象。

拿到担保书,我要随便去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一直迷路,一直迷路,迷路到天涯海角也罢,呆腻了,就换个地方继续。

[下北泽,下北泽。]

这样的播报响起,我顺着我的本能走出车站。

下北泽是个很复古的地方,不过这里到处都在装修,我不大喜欢这个味道。

我看了眼手机,发现时间还早,于是我来到车站后面的那条街,在那里随手点了个快餐,打算把晚饭解决了先。

正准备排队取餐,我的手机响了。

打开看,那个黄毛丫头居然发消息给我。

[你到了吗?]

附上一个“?”的企鹅表情包。

[没有。]

毫不犹豫的撒谎。

说起来我还没认真看过她的个人资料,于是我趁这个机会点进去。

头像是一个发光的水母,主页背景图是一张贝斯特写,没有发过动态,昵称我昨天就觉得很怪了,居然是单走一个大写的“B”,感觉就像机器人账号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大写的"B",手指无意识地在愈合中的伤口上摸了一下,刺痛让我突然想起刚来那天,也是这种燥热,我在和歌山迷路时吃的那碗乌冬,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跟这快餐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迷路很自由。现在我知道,自由是有时效性的,就像签证。

手机又震了。

我赶紧退出那个界面,生怕被手机里的人注意到。

[双层芝士堡。]

什么意思。

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于是我打字问她。

[听不懂。]

未读信息马上就变成已读了。

[帮我买。]

[做不到。]

未读信息又马上变成已读,我焦急地跺着脚等待,她都没有再回我。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人群里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是在什么地方监视我吗?还是在跟踪我,我很想问她怎么知道我在快餐店,但是刚打出的字又被我马上退回了。

我不会帮她买的,她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什么事都满足她,还是说这是她的恶趣味。

这是什么考验吗?仗着我的命脉把握在她手里。我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后槽牙咬的发酸,心里很烦躁,不断地在埋怨。

[小姐,你的餐号是多少?需要帮助吗?]

前台已经在催我了。

我把小票递给她。

我看着自己的快餐被打包,手指都要在桌子上留下抓痕了。

我接过纸袋,纸袋底部渗着油,温热黏腻,像某种妥协的触感。手指在伤口上摸了一下,疼。我不能买,这太像上供了,太像承认了她是我的主人。

但我想起她琴盒上那把锁。金属的,冷硬的。如果我不买,她会不会也把我锁在外面?

[……]

[小姐?]

[……再加一个双层芝士堡。]我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吞下了那层没化开的芝士。

……

一进livehouse,我的大脑就开始强制眩晕了。

分贝太大了,耳蜗都要被刺破了,人好多,整个世界都在地动山摇,我感觉自己像是运送途中的罐装牛奶,反胃感逐渐涌了上来。

我在前台买了张票,地雷装束的小妹一边玩手机一边在我手上盖了个章。

[谢谢惠顾~]她这样说着,看都没看我一眼。

[下次不许带饮料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的3/4杯没喝完的可乐,补充道。

我挤进人群中,熟练的找了个靠中间且远离的位置,这样对听觉系统友好一点。

舞台上下都没有她的身影,我只好先享受一会演出,毕竟花了我2k日元。

台上这支乐队正在演的是一首很经典的曲目,这首曲子的原创乐队曾经也迷我迷的不得了,是一支哪怕在亚洲乃至全世界都非常有影响力的乐队。

到solo部分了,双吉他开始轮番轰炸,频繁的推拉弦,这一段落非常考验两个吉他手的默契程度,一开始只有一把吉他,另一把吉他只是在一旁衬托,然后在一小节里突然加入进来,两者构成三度和声互补关系,交相辉映,就像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相交结识,最后默契的并行,solo难度逐渐加大,出现三连音击弦,最后在同一个音结尾,钢琴缓缓的流进来,仿佛在告诉听众,这场不会停止的雨依然在下。

弹嗞了。

我在心里默默评判道。

其中一把吉他节奏不稳,在三连音的部分跑飞了,后面也没能救回来,另一把吉他也被干扰,形成了1+1<1的局面。跑调的那一刻,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

我扫视了一眼周围,大部分人都还在热情的打call,少数人露出了比较紧张的神态。

手机突然振动了,我掏出来,一条消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来后台。]

简短的命令,仿佛不容我拒绝。

[唉……]

我轻叹了一声,挤出了人群,具体来说是人群把我像奶昔一样挤了出去。

我来到前台,询问小妹后台在哪里,她用余光瞟了我一眼,然后给我指了个大致方位,另外一只手还不忘一直玩着手机。

通过一个狭窄的通道,敲了敲里面的那扇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发现没有锁。

一进到后台,原本在耳边躁动的音乐就被削掉了一半,具体来说,几乎只剩下了贝斯声和鼓声,这种低频段的振动让我更不安了。

她正抱着一把吉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戴着头戴式耳机。

我把汉堡放在她面前的调音台推子旁,那里有一排冷光的LED指示条,像某种祭坛的阶梯。她没看我,但手指在推子上滑了一下,确认位置,才伸手去拿。

我心里有一万个疑问,比如她是怎么知道我在快餐店的,为什么要我来后台,买汉堡的钱什么时候还我,不过我得先询问那个最重要的。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摘下耳机,剥开汉堡外面的包装袋,开始啃了起来。

[我的担保书呢。]

我毫不客气的提醒她。

她不知道在看前方的什么东西,总之就是没看我,她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把什么东西给她。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护照,她轻轻推开。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什么都没带,除了一杯可乐。

她又做了一下那个手势。

[不能给你喝哦。]

她小口小口地嚼着汉堡,像一只野猫在享受晚餐。

[……]

我犹豫再三,还是把手里的可乐递给她,她接过可乐,吸管上还留着我的牙印,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渗着淡淡的口红。她对着那个缺口吸了一口,眼睛终于看向我,带着得逞的平静。

起码打开盖子喝啊,我心里默默想道。

我就这样在一旁抱着胸,静静地看着她把汉堡吃完,然后猛猛地喝了一口可乐。

[曲子,……弹。]

[吞下去再说话。]

她又喝了一口可乐,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吉他,会弹?]

[不会。]

[弹这首曲子。]

[不要自说自话了,我不会再按你说的做了,我的担保书呢。]

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在身后翻找什么东西,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摊开,那是担保书……的复印件。

[从事音乐活动,身元保证书。]

她一字一句地说。

[二十万日元,保证金。]

一个字一个字像陨石一样坠落在我的大脑里,我把这张皱的不成样子的纸拉扯平整。

上面如是写到:我和她属于雇佣关系,她以一家经纪公司的名义雇佣我,和我签下雇佣合同,需要帮我缴纳滞留费,担保费,还要上交音乐活动演出证明。

担保人签名:……

[星野,雪……]

[ne,yukine(雪音)。]

她重复了一遍,我这才看清,那个字是"音"而非"雪"的下半部分,被她潦草的字迹连笔了。

[来弹,吉他。]

她的声音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就像是知道最终会回到那里一样。

我瘫坐在那张沙发上,弹簧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担保书复印件在我手里被捏成了纸团,像那个被揉皱的汉堡包装。她的拨片掉在我鞋边,银色的,像一枚未盖章的硬币。

二十万日元。雇佣关系。音乐活动证明。

二十万日元不算多,但是我作为一个学生,收入来源只有课后的打工,和家里给予的微薄资助。

我成了她的雇员,她的债务人,她的共犯——而她的名字,现在终于合法地和我的名字并列在同一张纸上。

6

星野雪音,是我的名字。

当我把自己的名字和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的时候,心里有点莫名的焦躁。

现在我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和我呆在同一个房间,呆在后台,呆在准备演出的地方,我的焦躁略有一点被弥补的感觉。

弹过吉他的人,指尖有茧,像猫的肉垫。

弹贝斯的人,茧的位置更偏,在指腹一侧,拇指关节旁,是击勾弦留下的痕迹。

她两者都有。

不是三心二意,是真的熟。

我见过太多乐手,却第一次想认真听一个人弹琴。

她调音不需要用调音表,我笃定这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她不肯弹,我知道她无法拒绝。

我需要她无法拒绝,我想和她一起站在台上。

我对于想要和她一起演奏依旧充满期待,这种期待从昨天她离开就一直在滋生了,直到它侵占了我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我站起身,又喝了一口她的饮料,从角落的琴包里拿出一把吉他,然后走到她身前,一只脚跪坐在她的膝盖旁边,从上往下地俯视她。我和她之间只隔了一把吉他的距离。距离太近,我能闻到她领口传来的快餐店油味,混着昨天那块手帕上的柠檬香。

她从困惑变成愤怒,一把推开我,抓起包就要走,我只好让开,然后目送她砸门离开。

她离开很久后,砸门的声响还在房间里回荡。我盯着那扇门好久,直到回声都消失了,才盘着腿坐回原来的位置,趴在调音台上,端详着她和我一起喝过的饮料。

没能把她留下来,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如果昨天我没有出于好奇踩她,如果她打了我,或者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就不会对她如此感兴趣。

原来我对她那么感兴趣吗?感兴趣到她拒绝了我,我就会失望。

或许真的是我的错,我就该干脆利落地帮她解决担保书,让她还钱,然后不要再跟她有任何联系,而不是有意无意地拿担保书强迫她。

我可能真的被讨厌了……

我这样想着,我好在意她的想法。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自己胸口前那块布料了。

好像过了很久,门又被打开了。

我抬头望去,发现她又折返回来了。

但是她并没有答应我,只是快速的坐到我身旁远离我一个人的位置,然后又反反复复的站起身,坐下,最后居然开始玩弄起我刚刚掉落在那里的拨片。

于是我也一直盯着吸管,她盯着拨片,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僵持住了。

我意识到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像是某些小动物在捕猎的之前都会舔爪子。

我好像先开口挽留她,但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无法出声。

[持续多久?]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没有回答她,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答。

[还清钱,就放我走。]

我愣了一愣,抬起身子对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动到了别处。

她从我旁边拿过吉他,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开,然后挪了一下位置,不情愿的翻起桌子上的谱子。

[endless rain,这不是现在那支乐队刚刚在演出的曲子吗?]

[我和他们,比赛。]

我一顿一顿的陈述。

[赢的人,拿到,所有门票钱。]

[我能拿到多少?]

她居然先关注到这个问题,我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钱,我能拿到多少?]

她又强调了一遍。

[对半开,我和你,一人一半。]

[livehouse要抽多少。]

[除去20张指标,七成。]

[几成?]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成,我们三。]

她立刻把手里的谱子甩在桌面上,后仰倒在沙发里,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你疯了吗?今天才到场不到一百个人。]

不到一百个人,livehouse抽完,我们顶多拿到不到一万日元,对半平分一下,这点钱在东京恐怕两顿饭都吃不了。

她躺在沙发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事情,突然直起身来。

[对半开?]

她疑惑地盯着我,我把视线移开,看着她手上抱着的吉他。

[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我点头回答她。

[要是输了呢?]

[赔,二十张的额度,要赔。]

她受到天打雷劈一样地张开嘴,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吃了。

[你疯了吧,简直难以置信。]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疯了吧。”

客观来讲,她说得对,两个人要战胜一整支乐队,赢了的话,只能拿到一万日元,输了的话,要赔整整四万日元,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不对等。

[能赢。]

我像是安抚她一样的给予鼓励,更害怕她又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说能就能?我们俩连互相的底都不知道。]

[能赢。]

[啊……]

她像是放弃与我交流了一样,把吉他放在一边。

不是轻轻放下,而是琴身磕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种空心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她站起身,不是走向门口,而是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像突然找不到出口。

然后她开始走动,从沙发到调音台,三步,折返,再从调音台走到放效果器的架子旁,五步,又折返。

她的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和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鼓点,形成一种荒谬的同步。走到第三圈时,她一脚踢到了我的那个银色拨片,它在地面上旋转,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小铃铛一样的颤音,最后停在我的鞋边。

她盯着那个拨片看了两秒,突然蹲下去,不是捡起来,而是用手掌把它拍进地面缝隙里,像是要埋了它。

但下一秒,她又用指尖把它抠了出来。

她走回沙发,沙发塌陷进去。弹簧发出一声悠长的、近乎痛苦的呻吟。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后脑勺,那个姿势让她的马尾辫垂下来,她干脆地直接把发圈摘了下来,让头发肆意的披散在肩膀上。

我的目光一边追着她看,一边开始调吉他背带的长度,金属扣环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在数秒。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那支乐队的歌已经从另一首曲子的间奏进到了尾奏——她的手指动了。起初是无意识的,左手食指在牛仔裤布料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哒哒哒,不均匀,像心跳过速。然后无名指加入,在大腿外侧按压,模仿着击勾弦的动作。

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从紧绷的耸起,到下沉,最后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还差多久轮到我们]

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的的手停在背带扣上。

[还剩几首歌,大约,30分钟。]

[BPM多少……]

[78。]

[85。]

她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烦躁,但已经聚焦了,像镜头终于对准了焦。

[要更快,乐器不够,音符的密度不够。]

[嗯。]我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肯定了她。

我看到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还留着换弦时留下的伤口。她马上把吉他重新捞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不情愿的猫。

[两把吉他。]

这次她的声音清晰多了,手指在琴颈上悬空比画着。

[如果都走standard调弦,中频会糊成一片。]

她顿了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桥,发出一阵细微的、像砂纸打磨木头一样的沙沙声。

[得改编。]

我点了点头,同意她的看法。

[你负责什么部分。]

[我来,节奏。]

她把手合起来放在嘴边,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两把吉他,频段会撞。]她扯过一张手绘谱表,用拨片而非笔在上面刮擦,[你走低音弦的五度和声,我走高音弦的旋律线,中间留空给观众的想象。]

[bassline要用效果器来代替,八度和音,keyboard的轨道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可以用木吉他来弥补,主唱……]

她瞟了我一眼。

[我来,唱。]

她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你要带一把木的上去,然后弹唱,按你的想法升key,solo部分我先代替你,你要换乐器,插电,我们少了架子鼓,会缺少很多律动感……]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飘向远方,好像在回忆什么。

慢慢地,她的视线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然后她用最清晰的声音告诉了我她的想法……

……

在经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的磋商和演练后,后台有人进来通知我们该上场了。

上一支乐队已经演了好几首曲子了,而我们就精心准备了一首,还有几首cover来不及了,只能自由发挥。

我抱着吉他正准备出门,她在门口把我拦了下来。

我才发现她比我高不少,单手拿着吉他,琴身都碰不到地面。

她全身都靠在门框上,无奈地叹了声气,这一声哪怕在嘈杂的livehouse里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上吉他的琴头斜指地面,像挂了一把未出鞘的刀。她的影子被走廊的追光灯投射在我脚边。

[别忘了,还完钱,就放我走。]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要赢。]

她一改之前的软弱,认真地对我说道。

从昨天到今天,虽然只是短短两天时间,但我还没有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这居然让我的内心角落不知道的什么情绪油然而生。

[嗯。]我又点了点头。

她伸出拳头,摆在我面前,我看着那只手,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于是她用指关节推了我的肩峰一下。

然后她让开了一点,示意我先上场。

7

我可能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

至少这段时间,这几年,我是。

考上大学,却狂玩了三年的乐队,每天都和队友泡在band房,要么就是在livehouse里面演出。什么演出都接,付钱不付钱的,还是要倒贴钱的,我们都接。

我不想离开livehouse,那里的氛围被音符包裹着,像一张温床,我可以在上面随便的躺着,不用听从任何命令,不用遵循任何人的要求。

就这样躺在舒适区里,直到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哪。

然后考研落榜了,被丢到这个鬼地方,读不明不白的语言学校,希望能混到个就读资格。

乐队也解散了,队员一个个都联系不上,没一个人想等我,仿佛从前的交情都不存在。

那段时间我得了一种怪病,我碰不了任何乐器,一碰贝斯,我就会想吐,就像那种喝酒喝了很多的,头晕目眩的宿醉感,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大半年,我才能重新拿起来。

第一次来到下北泽这个地方,觉得它和广州好像,具体来说是广州客村。遍地都是livehouse和band房,还有没装修完的工地,所到之处都能看到背着乐器的人,空气里充满了那种band房隔音棉的味道。

所以我很讨厌下北泽,非常讨厌,一来到这,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就会想起这些年我虚度的光阴,想起背叛,想起被剥离的人生目标。

唯二来到下北泽的这次,我简直是被迫的,被签证和担保书推着走。

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回去,所以,那个黄毛丫头踩我的头,我可以忍气吞声,她让我帮她换弦,我也顺从她。

后来我知道她不是出于对我的恶意或者性格恶劣非要这样做的,因为我从她的表情总是读不到任何信息,她就像一个机器人,呆呆的,不知道心里在处理什么,或者又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当贝斯弦从我的指纹上滑过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情绪从弦传递到我的每一处神经,让我的全身都在颤抖。

不同于往常的反胃,我也不知道具体能用什么词来形容。怀念?或者是一种既视感。

这种事,我做过好多次。我的肌肉记忆这样告诉我,而这种触电一样的感觉在第二天又重现了,当伊力亚尔说,我应该组个乐队的时候。

她分明不知道我的过去,但是这种事,我刻意隐瞒的曾经,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看出来了,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摸到了我手上的厚茧。

那把贝斯的主人,很爱惜它,手工琴,虽从型号就可以看出来,已经不新了。

蓝色渐变的漆,上这个漆很贵,需要定制,定制的钱都可以再买一把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不买五弦型号的,可能是因为它的主人手太小了,或者她不需要多一根弦。

我知道,她拿出那张担保书复印件,并不是在威胁我。

我还记得伊力亚尔说过,她这个人不坏,我潜意识里选择相信。

如果我转头就走,我认为她不会再追究,只要我再去让伊力亚尔求情,她一定会择日把担保书转交给我,然后我需要还钱,明面上从事她手下的音乐活动,从此我们两清。

所以我摔门而出,出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妹还对我讥讽地笑了一笑。

离开livehouse,里面的音乐依旧能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感到非常烦躁和郁闷。

这时我就在想,我可能真的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相同的抉择反反复复的在我的生命里出现。

是选择名正言顺的拿到保证书,还是就这样离开,远离这些我不愿在想的事物。

星野说的也没错,这真真切切是一份从事音乐活动的身元保证书,而我一开始要求的就是这样一份东西。

或许我就应该将自己贱卖,区区20万而已,雇佣合同而已。我居然觉得自己可以无条件的索取,拿到它,然后就这样拍屁股走人。

但是无条件的索取又能怎么样,一开始我的需求不就是如此吗,不然我为何要到处找人求情。如果我想,真真正正的去找一份音乐活动的工作也不是一件难事。

说到底还是她的错,是她把我留下来的,是她强烈渴求我。

我仔细剖析着星野和我自己内心的想法,感觉很矛盾,头晕乎乎的,像吃错了药。

我在livehouse门口的阶梯已经驻足了很久了,都能感受到来往人群中疑惑的目光。

外面居然开始下雨了,雨水从阶梯处渗到了我的脚边。

我看着脚下的一滩水,看到了我自己的愁眉苦脸的表情,好像又看到了星野的表情。

星野那个眼神,我刚刚才发现,与其说是空洞,耐人寻味,不如说是纯粹。我感觉她看着我的眼神和看贝斯是同一种。

回家,我想回家,想回公寓,泡个热水澡,然后打开电脑接上手柄和朋友玩游戏,就当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就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眼神,这种……让人看了心痒的眼神。

我就这样顺势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我看着天上的乌云,盯着它们看了好久,像发霉的棉花糖一样粘粘在一起,刚飘过去一片,连着又飘过来一片……

我像是要把它击碎一样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拳头。

唉,反正我也没带伞。我这样想着,转头重新走回了livehouse里。

8

20分钟。

从小到大,我对时间的观念一直很差。

小学的时候,老师教我阅读时钟上的秒针,分针,时针,我总是需要想好久好久,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的数。等我把答案说出来,时钟上的时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老师说简直难以置信,然后告诉了我的母亲

母亲说,没关系的,就按我的节奏来就好。

于是我再也没有记过什么具体的时间,我总是失约,或者错过一些关键的活动。

正因如此我的朋友很少,他们都不愿意陪我玩,谁愿意陪一个连时间都记不住的小孩玩呢?

所以,我只好让我的贝斯陪我。

贝斯这种乐器,从我第一次拿起它开始,我就觉得,好厉害。它真好看,真的。它虽然没有吉他的声音那么高昂,没有那么有存在感,内容没有那么丰富,但是它长长的,真漂亮,而且很深沉,就像一位富有智慧的朋友。当我想跟朋友说话的时候,我就弹一弹,就好像它真的在跟我交流,和我的手指共振,哪怕之后我又学习了吉他,我依然最喜欢贝斯这样的乐器。

我开始记住时间。

什么时候该弹什么部分,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我可以开始练琴,什么时候我必须要保养它。

在我生命中的概念里,或许是先有的贝斯,再有的时间。

我第一次对贝斯以外的事物感兴趣,是从昨天开始。一位高我不少的女孩闯进了我的排练房,另一位贝斯手。

我跟她说[不许迟到。],然后悄悄记住了时间。

今天,我从车站出来,绕了个路,我的内心抱有一点点侥幸心理,我觉得只要我晚一点点到,就能碰上她,然后和她一起走进livehouse。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她开口,我心里想的,尽是危险的,无法说出口的,还有那张已经被我捏皱了的复印件。

没想到,透过快餐店的玻璃窗,我居然看到了她,在里面排队。

当我正要推开门进去,和她打声招呼,我想了对她做的种种。这些或许并非出于我的恶意,但是让我有点胆怯。我看着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我努力想挤出个笑容,连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于是我缩回了手,取而代之,我打开翻盖手机,给她发去了一条line。

20分钟。

我对时间的概念最清晰的20分钟,从她摔门出去然后回到后台准备室开始计时。

[没有架子鼓,我们会少很多律动……]

她认真地看着我,而我则是等待她给出解决方案,我不由得从心里有点惊讶,才认识不到两天,我居然会对她萌生了一点信任。

[我们可以……仿照很多情绪乐队那样,让观众来代替鼓。]

[让观众,代替鼓……]

我抱着吉他,小声地重复她说的话。

[对,曲子一开始,你要用木吉他弹唱,制造一点空灵的氛围。]

[这是第一段主歌,不对,不是主歌,而是引子。]

她把歌词拿出来,捡起旁边的拨片,在上面划出一到痕迹。

[从“我在雨中独行。”到“直到我能忘记你的爱。”,然后,停。]

[停……]

[对,这一段要慢一点,慢慢进入情绪,嗯……65,不对,70,这样的速度。]

[你来试一下,要我给你做个示范吗?]

我摇摇头,从她手心接过拨片,把吉他横过来,然后根据她的说法拨动第一个和弦。

[不对,要流行乐的感觉,和弦分解。]

我歪了歪头,看向她。

[唉……]她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就这样缓缓走到我的背后。

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背部,有一股气息在我的肩膀上游走,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它轻轻的放在吉他的音孔上方的琴弦处。

然后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感觉好痒,但是像被拥抱一样,莫名的很温暖,她的右手搭在我右手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我的脉搏。

[继续摁和弦。]

她指挥我,我照做。

她的左手开始拨动琴弦,弦音就这样像清水一样流了出来。

[蠢,快唱。]

我被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顺着旋律开始唱歌,我的歌声和音符融合在了一起,感觉声音像是从什么别的地方发出来的,而不是我的喉咙里。

她好像有点听愣神了,即使这部分结束了,她的手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她马上松开手埋怨道。

[然后,怎么做。]

[然后,我们就停下来,由我来开始带观众一起打拍。]

[打拍……]

[4/4拍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

她一边用手脚打拍,一边念出来,四四拍,第一拍是两个紧凑的八分音符,用跺脚来打,第三拍又一个音符,用拍掌来表示,四拍只需要打三下,就形成了非常有氛围的律动感。

[等拍子逐渐稳下来,你就要进了,在那之前你要换电吉他。切记,观众不是鼓手,拍子会乱,你不能跟他们走,你要跟自己的感觉走。]

她一边空手比划,一边补充道。

[观众会根据你的旋律打拍,只要他们一开始记住我们给的节奏型就行了。]

[主歌正式开始,我会慢慢进来,独白部分,我来代替keyboard。]

[……独白?]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不到两秒钟后,她用手捂了下脑门。

[你不用管了,这部分让我来吧。]

我又摇了摇头,拉了拉她的袖口。

[我来,独白。]

[能好好说吗?]她认真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它们碰撞在一起。

[但是,我想。]

[唉……]这是第多少次她在我面前叹气了呢?但是她好像默许了我的任性。

[solo部分,你会弹吗?]

[会。]

[那就行,时间不多了吧,我们再对一下其他曲子……]

……

20分钟。

这20分钟里,我感觉,她和我就在同一个伞底下对话。就连雨声和我们的节奏都是同步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台上了。

[在场的所有朋友们,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她对着麦大声说道。

[接下来,请大家和我一起打拍好吗!]

[好&好!]

台下传来大大小小不整齐的欢呼声。

[咚咚,嗒,咚咚,嗒……]

规律整齐的节拍响起,慢慢地开始有人呼应,一开始有点乱,到后来越来越整齐,最后大家一起集中在一个节奏里。

我感觉整个舞台都在振动,我的心脏有点加速,仿佛在一起跳动。

[咚咚,嗒,咚咚,嗒……]

节拍聚集在一起迸发,声浪快要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的心理素质很好,对演出已经是习以为常了,更何况这次台下的人并不多。

这种演出形式,我也见得多,但是实际参与进来,还是感觉,有点兴奋。

等到节奏平稳,我拿起电吉他,踩开效果器,开始进入主歌,然后另外一把吉他也进来了。

她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她转头来,朝我点了点头。

观众的节拍,她的吉他,我的吉他,还有我的歌声,观众的跟唱,交融在了一起,充斥着整个livehouse。

从地反里出来的声音回到我的耳朵里,我好像再听另外一首歌,完全不一样的味道,更像是合唱,又有点像福音。

上台前,她曾跟我说过,我的声音不是男声,所以不需要遵从原唱,只需要按照原本的音色唱出来就行,那会是另一种更加独特的味道,不是嘶吼,而是平静的讲述。

马上到了独白部分,我的声音有点卡顿,我意识不到自己该说什么了。

她马上接了上来,用她的声音把我托了起来,我少了哪部分,她就补上哪部分,或者我跟在她后面轻轻的念。

主歌结束了,进入副歌,我开始唱的很卖力,这部分高音很密集。

“无尽的雨,落在我心上。”

汗珠低落在舞台的地板上,被灯光照射的反光,有点刺眼,观众的节拍开始越来越激情,我按照她说的,控制住节奏,不用跟着跑。

“让我忘记一切的憎恨,和所有的悲伤……”

又是一小段独白,我刚唱完上一句,有点喘不过气,她马上接了上来。

“没有你,我无法寻找方向……”

副歌最后一句,高音拉的很长,我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要飘出去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灯光透过眼皮显现出的红晕。

高昂的吉他声紧随其后,一开始,我感觉她的手法有点生疏,像好久没在台上碰过乐器,弹的很拘谨,一板一眼。

不过不出两个小节,她就找到了感觉,回到了正轨,我从solo的部分接上。

我们都拿捏的得心应手,这首歌的solo部分拆分开来非常的基础,是初学者就能弹的程度,难的是配合和默契,两把吉他线条重合的部分需要完全重合在一起,分开的部分需要互相弥补。

互为和声关系,一开始并行,她在一小段solo结束后分开,她往高处走,我往低处,然后马上又并行。

就像交叉呼吸一样,我们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像是寒雨里,互相帮对方取暖。

三连音,从高往下滑下来,击勾弦,我们的声音重合在一块,像是相同又不相同。

然后就是一长串的音阶,整首曲子到达最高潮的部分,我们停留在同一个音上,像是呼出了一口长气,终于可以停歇一会。

终于有空隙休息的间奏部分,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她衬衫上的白色部分在发光,感觉有点刺眼。

然后我看到她转过头来,充满笑意地对着我点点头,不张扬,却分明写着认可。

我的歌声接踵而至,能量减弱,慢慢淡下来,然后又是副歌……

……

我身上背着乐器,趴在前台上,那个穿着有点地雷的妹妹没有用正眼看我,只是在玩手机。

她是店长的侄女,所以可以为所欲为。

[哦,你们前面那支乐队啊……]

她故意拖长声音,好像在吊我的胃口,但是看到我的表情很平淡,就失去了兴趣。

[走了,说认输。]

她直接改为简短的语气。

我呼出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觉得有多如释重负,可能是我一开始就不算很紧张。

在我正在发呆的时候,那个小妹正在用手肘顶我我肩膀,我发现她嘴里居然还在嚼着口香糖。

她靠近我,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询问。

[诶诶,你那个同伙,哪找来的,之前咋没见过呢?]

[昨天,刚认识。]

我诚实地告诉她。

[切,我才不信呢,你跟她刚刚不是还在吵架吗,你怎么会跟刚认识的人吵架呢。]

[……]

[而且她技术超级好,老早就看上她了吧你。]

[没有。]

我感觉有点烦躁。

[少来,诶诶,把她line推给我呗,我看她长得也挺可爱的,是我的菜……]

她又顶了我两下。

[……]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已经神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我发现自己的脚正在轻轻地踢柜台的底部。

然后我抖了一下肩膀,把差点滑落的乐器拎起来,转头打算离开。

[小雪音~line呢?]

我回头,看见她已经掏出手机了。

[不给。]

我断然决然地拒绝了她,然后转身离开了,离开前,我还听到她在后面一直嘟囔。

推开livehouse的正门,门口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哟!]

我看见她靠在门口,好像在等我。

她比了个“走”的手势。

[庆功宴。]

然后朝我笑了一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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