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是个差劲的人。
很早我就认识到这一点了。
别的小孩都会缠着家长要玩具、要零食,有各种各样想要的东西,我却从来没有。
妈妈买给我,我就玩;不买,我也无所谓。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主动开口想要一样东西,是某天晚上和妈妈路过秋叶原。
站前有个看起来邋邋遢遢的大叔,正飞快地弹着一把贝斯。
我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我想要那个。
妈妈说,好。
于是我有了人生中第一把贝斯。
在拥有了贝斯之后,我一度觉得除了这个东西,全世界什么事物都与我无关了。
友情和羁绊,对我来说,和玩具是一样的。
所以我是个差劲的人。
当我不需要它们的时候,我就表现出不在乎,冷脸去对待其他人。
真的想要了,又会不顾一切地去抓,胡搅蛮缠,非要得到不可。
亚美对我很重要吗?
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我自己。
有没有她在身旁我都无所谓,就算没有她,我还可以玩贝斯,还可以开live,我的人生只要有贝斯就够了。
就算我再怎么提醒自己这个事实,当亚美来到我家,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
没忍住寻求她的拥抱。
我是个贪婪的、惹人厌的、又任性的笨蛋。
如果有什么样的结局适合我这种人,那一定是孤独终老。
更可笑的是,当她问我为什么时,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面的世界太糟糕、太危险,我怕我说出来,她会永远消失不见。
像上次在后台里一样,摔门而出,这次,再也不会回来。
我想说,我喜欢她的贝斯,甚至想把她囚禁起来,永远只给我一个人弹贝斯。
我想说,我喜欢她教我弹贝斯,每次坐在她怀里看她演奏,我都会发觉这把乐器也有其他不一样的生命形式。
我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吐出来的都是空气。
我是个差劲的人。
差劲的人不配拥有。
我在一片漆黑当中抱紧了自己,手里还攥着下午从地毯上拔下来的毛团。
7
叮铃铃,门口清脆的铃铛响了响,我推开帘子走进店里,伊力亚尔已经在座位上等我了。
她一看见我,就热情地朝我招手。
[哎呦,这不李雨吗。]
老板娘突然从前台抬起头。
[稀客啊,哪发财呢,跟姨唠唠呗。]
纯正的东北人,还有后厨里的老板也是
[嘻嘻,刘姨笑话了,我就在外面瞎胡闹呢。]有段时间没说中文了,说出来的语言居然让我有点陌生。
[一会儿再聊,朋友等我呢。]
[伊力亚尔啊,这姑娘哪会介意。那你们聊,姨给你们上菜来。]
[谢谢阿姨。]我客气道,然后径直朝伊力亚尔的那个位置走去。
她已经在吃起小甜品了,摆出一副很幸福的表情。
[这味道真好,我都要怀念家乡了。]
[你不西北的吗?哪来的杏仁豆腐。]我一边坐下一边吐槽道。
她白了我一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我在手机上点了个土豆炖牛肉定食,这是我常点的。
这家店可以说是整个东京最正宗的中餐厅了,就坐落在东京大学大门正对面。
也是我和伊力亚尔这些国人朋友经常聚集的地方。
我点完菜,就开始对着伊力亚尔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发呆。
日本人改造的杏仁豆腐可甜了,口感像布丁一样。
雪音有没有吃过杏仁豆腐呢?我不自觉的想起了她,毕竟我从来没听说过她喜欢吃。
我只见过她吃双层芝士汉堡。
她会喜欢吃甜品吗?上次请她喝奶昔,她好像挺享受的样子。
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吧,毕竟我听说越是冷漠的人越喜欢吃甜品。
我摇了摇头。怎么又想起雪音了,我才刚和她闹过不快。
我叹了声气,像倒伏的水稻一样瘫软在桌子上。
[叹气的话,幸福会溜走哦。]
[那是日本人的说法。]我随口纠正她。
[那就——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噗——]我承认她成功把我逗笑了。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由得又想到雪音。
我从来都没有在雪音面前这样笑过,是因为我和她在一起并不开心吗。
她也从未在我面前笑过。
说起来她真的会笑吗?
她是不是讨厌我,所以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真心。
但是她又想要我留下来陪她。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哎呀好烦好烦。我急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雨大小姐最近很烦恼呢,发生了什么吗?]
伊力亚尔拍了拍我的头,关心道。
[没什么啦,一点小事。]
[那就是有什么了,速速道来。]
[真的没什么啦,就是……]
[和朋友吵了架。]我坦白道。
[哟,稀奇啊,你还会吵架。]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吵。]
她呵呵地笑了一声,用食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哪个朋友啊?]她刨根问底的追问道。
[……你认识的那个。]
[那可太多了,给点提示。]
你在跟我玩猜谜游戏吗?我心里有点不爽,但是还是顺着她给出提示词。
[贝斯手。]
[呀!]她眼睛立刻就放光了。
[你们的关系居然好到能吵架了啊,咋吵的啊。]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哪里哪里,能让你们两交好,我可是大功臣好吧。]
[那我谢谢你啊,给我塞了个……绫波丽!]我终于在脑海里检索到了比较相似的角色。
她可能是觉得我这个形容太贴切,放声大笑了起来。
[姑娘们,上菜啦。这是你的土豆炖牛肉,这是你的茄子焖豆角。]
两盘冒着热气的盖饭被端了上来。
[小雪音啊,本性不坏的,你要多和她相处相处就会发现,她还挺可爱的。]伊力亚尔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说道。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听到“可爱”这两个词,我的心里莫名冒起了一丝丝的烦躁,但我不清楚来源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但作为超高情商超人气美少女的我可以给你点建议。]伊力亚尔拍了拍胸脯,自吹自擂地说道。
[您说。]
[星野雪音,你想到她就会想起什么……嘶烫烫烫。]她吃的太急,还被茄子烫到了嘴。
我仔细想了一想,在我和她不算长时间的相处里,我无法想到除贝斯以外的其他任何事情。
[贝斯。]我坦言道。
[只看到了表面。]
伊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什么大心理学家。
[星野雪音只在乎贝斯,所以她在乎可以供她弹贝斯的地方。]
网络上、livehouse,还有支持她演出的事务所,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所以你应该从这些地方下手,然后找机会跟她和好。]
伊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雪音真的只在乎贝斯吗?我想起她蜷缩在地板上拔毛线的样子,感觉她的内心总是心事重重。
而且从来都不肯告诉我。
如果我有读心术就好了,或者如果身体接触也能传递心声……那在我抱着她的时候,我就能了解她的全部了。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我找机会跟她和好啊。
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然后也被烫到了嘴。
……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微信里有好多条未读消息。
我全部点了一遍,父母啦、同学啦、还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自称是朋友的人。
我全都应付了一下,然后打开line。
0条消息。
我也不知道失望感从哪里来的,只是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然后打开电脑,坐到电竞椅上。
电脑在开机的时候,我的目光转移到一旁的琴架子上,那把贝斯静静立在那里。
正准备伸手去拿贝斯,又猛然顿住。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一旁的吉他,狂躁地扫了扫弦。
我租的公寓太小了,别说接电了,稍微弹大声点都会被邻居敲门。
我的房间一进门就是床,还有厕所,我已经努力把它们装饰的很温馨了,但还是让我的心凉凉的。
我又想起雪音的房间了,我这几天老是想起雪音,一开始我还在抗拒,到后面,索性任由她出现在我脑海里。
雪音的房间很简洁,几乎什么都没有,就跟她的眼神一样空洞。
不过她家挺大的,她说父母不在,那她平时在哪练琴呢?
肯定是排练房吧,思考在哪练琴这种事是我这种日常捉襟见肘的人才有的权利。
如果我当初答应她,说可以永远陪着她,她会怎么样?想到这,我又狂躁地扫了两下弦。
不不不,我明明确实是十分抗拒,怎么会有人要求别人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住,如果呢?如果我同意了,她会真的把我关起来吗?
我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和雪音相处的所有时光。
这段时间很漫长,像走马灯一样,长的我电脑都重新熄屏了。
最后我得出结论,不会。
就像当初我离开后台准备室,她也没有出来追我。
而现在呢,事情过了三四天了,我让她解释理由,她居然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过。
我看向床上的手机,看了它很久,就好像我一直看它它就会突然响起来一样。
可能是她不知道怎么用手机道歉吧,我脑海里浮现出她笨拙地按着老人机的样子。
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和雪音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我的电脑和床上的手机居然真的同时响了。
我打开电脑,line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我点进去,那是柊美月小姐发送的。
[你见到小雪音了吗?她失踪了,我到处找不到她。]
心脏猛地一缩,把吉他随手放在地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愣了几秒钟,我抓起手机,胡乱披上外套,脚步匆匆地冲出家门。
8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多少天了?我数都没数。
在这里,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不影响。
每天,我只是弹贝斯,不停地弹,然后饿了就随便塞点东西,渴了就喝水,困了便就地找块地板躺下去睡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在家里,我什么都感受不到。空调一直吹冷气,发出呼呼的声音,我甚至懒得关掉它,周围死寂一片,没有其他任何声音,空气都凝固了。
在这里,起码我能偶尔听到贝斯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时候,我会短暂地觉得很安心,像婴儿一样被低音襁褓包裹起来。
从此以后,我只有贝斯。
我的胸口好痛,眼睛干干的。
我好想大声吼出来,或者……
哭。
好陌生的词汇。
我见过其他人哭,泪水像从眼角滚落,他们会把它擦掉,然后说自己没事。
我见过电视里的人哭,珍珠一样的泪滴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但我几乎从来没见过自己哭,从我开始有记忆起。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我都快忘了到底该怎么哭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那时我还好小,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棺木里母亲的脸。
对我来说母亲的身份是什么?我至今不太清楚。
可能是给予我宽容的人,哪怕我很笨,交不到朋友,记不住时间。
也可能是给予我第一台贝斯的人,每次我弹起贝斯,都会想到母亲坐在旁边的那个样子。
她面带笑容,就算她听不懂,也会给我鼓掌。
我对母亲说,永远永远陪着我,她说好,一定。
她失约了。
那可能是哭吧,我记得我的整个视线都模糊了,反应过来,我抓着母亲的裙角,泪水把那一片都浸湿。
其他亲属都说我哭起来的样子很奇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流泪。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我靠着母亲的遗产被养大,然后继续玩着贝斯。
原来那句约定那么沉重吗?当亚美离开房间,我才意识到,我一直把自己的要求强加在我最亲的人身上。
差劲。
我摸了摸脸颊,没摸到水珠。
连哭都不会,我的情绪全都是装模作样复制其他人的,正因如此,我才无法表达出来吧。
这样算下来,我其实每次都在伤害亚美。
第一次,我踩了她的头,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
第二次,用担保书威胁她,强迫她和我一起开live。
第三次,她让我说出自己的理由,但我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明我和她,才认识不久。我们中间排过几次练,我依旧很喜欢她的贝斯,每次排完练,我都照常让她教我。
她从来没有抵触过,只有她会温柔的抱住我。
可我又一次辜负了她,这一次,可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那个词浮现在了我脑海里,终于,在最后,我终于能表达出来了。
这叫悲伤。
原来胸口这种发闷发紧、连呼吸都变轻的感觉,是这个名字。
我一动不动地抱着贝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声音、光线、时间,好像全都被这股情绪吸走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沉陷。
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大概就一直这样,抱着琴,直到彻底被这片寂静吞掉吧。
就在意识快要沉到底的瞬间——
门被打开了,一缕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我看到亚美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就像上次在同样的位置一样。我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满头都是汗珠,还气喘吁吁的,过了良久,她才缓过来。
[……走!]她抬了抬下巴
[来开live!]
她的声音就像贝斯的弦音一样深沉坚定。
9
[你们也太离谱了,怎么连一个大活人都能弄丢!]
星O克里,我朝面前的美月小姐抱怨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电话打不通了,去她家,也没人开门。]
即使是平时大大咧咧的美月小姐现在也表现出非常着急的模样。
在接到她消息之后,我们马上会了面,然后把所有可能的地点都找了一遍。
排练房、雪音的家、事务所、快餐店,最后辗转到了这里。
最后我们力气竭尽地瘫倒在星O克的椅子上,都给自己点了杯饮料喝,然后一饮而尽。
[实在不行就只能报警了。]
对方还是个未成年女孩,在外面失踪太危险了,这种时候就应该立刻报警,我却慌乱得忘记了。
我打开手机正要报警,却被美月小姐摁住了。
[等一会!我们俩再好好想想。]
[美月姐,我们耽误不起时间了。]
[就一下下,十分钟。]
[不行,一分钟都不行。]我的指尖已经悬在拨号键上了,美月小姐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哦哦哦!我想到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我急忙给她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我想起来了,电话,就是电话。]
[你在说什么电话,我听不懂。]
[在她失踪的前几天,我给她打了通电话。]
[还有这事?]我拍了拍桌子,急忙追问道:[你们说啥了?]
美月小姐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又坐下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个……,这件事事务所保密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火气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现在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吗?你丫有没有搞错。]气的我语言系统都混乱了,母语脱口而出。
她犹豫地瞥向我,我连忙抓住她的手。
[美月小姐,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感觉自己的眉毛一抽一抽的在跳动,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
[公司旗下的知名音乐人弄丢了,公关危机可比泄露保密事项严重一万倍,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话一出口,她明显被我震慑住了,然后开始思考了起来。
她很快就被我说服了,这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口。
……
[渐近线?]
[对,就是那个很知名的数摇乐队。]
[所以你只和她说了和渐近线合作的事情。]
[具体来说不是通告,而是提前让她知道了。]
[然后她就失踪了?]我无力地向后倒去。
搞了半天这两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我还和她说了点……别的……]我见美月小姐吞吞吐吐的,急忙催促她。
[她说,亚美怎么办,我就跟她说不用考虑你的事情,你会有其他合作……]
[然后呢?]
[我当时就觉得她情绪怪怪的,也不说话,最后还是我主动挂了电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吧。]
我心里猛地一震,正是她把我叫到家里的前一天晚上!
我死死盯着美月小姐,表情几乎扭曲。
[你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没……没了啊,就这些。]
我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贝斯手手劲本来就不小,疼的她连连求饶。
[我说我说,我还跟她说了。我还说如果你和亚美私自合作,会产生高额违约金,你的担保书也会失效。]
我松开她的手,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她说的话。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可能不是出在美月小姐身上,而是我身上。我懊悔地抓了抓头。
我又逃避了,每次都这样,逃避考研,然后失败了。逃避乐队,然后解散了。从家乡逃出来,最后差点混成黑签证。
现在,我居然还要逃避别人的感情。
我真是个……蠢货。
如果雪音只是想和我待在一起的话,她有什么错。
我想到她蜷缩在地板上的场景,心里揪一下的疼了起来。
错的是我,答应她而已,如何呢,让她把我拖下水,成为她的共犯,如何呢,反正我四处飘荡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人需要我的时候,我自怨自艾。现在有人需要我了,我却以自己的自由为由拒绝了,可恶,我到底哪里来的自由,追求这种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在内心狠狠的敲了一下我自己。
现在懊悔也没有用了,得快点找到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与她相关的碎片拼凑起来——
和我相关,和贝斯相关,和她能弹贝斯的地方相关。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我猛地站起身。
[美月小姐,如果我20分钟后没来电话,请立刻报警,不能再拖了。]
她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顾不上高昂的路费,直接对司机说。
[去下北泽,司机先生。]
10
[我们能上台演出吗?就一首!]
这句话飘进耳朵时,我正盯着地板发呆。
影子和圆形彩灯的斑斓在地面交叠,晃得人发晕。
我的手被另一只手牵着。
触感来得很迟,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温柔地包裹着。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那只手便又握紧了几分,像是在稳住我。
[就一首,两个乐队之间,我们上去插上电就能演,求你了。]
手的主人在低声交涉,说话的振动从指尖传到我的指尖上。
[你们这样搞我很难办啊,我虽然很感激你把小雪音接走。但是要是人人都这样插队,不就乱套了吗?对吧?这位姐姐。]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我听得出来说这话的人应该是这家livehouse老板的侄女。
我和这家店的老板特别熟络,前几天,我跟她联系,说要住她店里几天,她虽然很担心,但还是答应了。
[亚美……]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嘴已经先动了。
[不,演出了。]我微微摇摇头,视线里没有她的表情,可我能感觉到,那只手又紧了紧,带着安抚的力道。
[不行,我要演。]
[呜哇,好甜哦~]对面那个人故意起哄。
[你开个条件吧,或者我们帮你们卖票。]
[嗯……很诱人呢,不过我想要别的。]
[你说,我尽量答应你。]
[LINE,交换。]
[雪音的?]
[你的。]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她的手。
只见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一声轻响之后便收了回去。
[这样就行了吧。]
[当然可以啦姐姐,下一个就轮到你们喽。]
这句话听的我心里毛毛的,浑身不自在。我开始用脚尖蹭着地面。
下一秒,我就被扯着往前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我闭上眼,任由她把我带到任何地方。
再睁开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后台,灯被她打开了。
[雪音?]
我没敢应声。
[小雪?]她还没有松开我的手。
[小雪,看我。]语气坚定了几分。
突然,那只手松开了,我急忙去找它,却怎么也找不到。
恐惧一瞬间在心里炸开。
正当我焦急的不知所措的时候,脸颊上突然覆上一层温暖。
我的下巴被抬了起来,视线被迫对上她的脸。
[亚美……]
[我是亚美。]
[亚美,走吧。]
[走去哪?]
我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她的胸口,看着她的眼睛,我总感到不安。
[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她轻声说:[所以,跟我走。]
[亚美,走吧……]
[我哪都不去。]
[我一个人,够了。]
[我哪都不去。]她又重复了一遍[看着我。]
我没有勇气去看她。
[你不看就算了,但是你仔细听。]她把手松开,然后强行牵起了我的双手。
[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了。]
她顿了一顿,好像在酝酿什么
[小雪,我会一直在这陪你。一直,就是永远]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地解释道。
[小雪在这,我就在这。我可以不上学,我可以每天陪你玩琴。]她很紧张,连声音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你没想好要我陪你做什么,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或者我们一起想。]
我抬起头,她正温柔地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动摇。
下一刻,我被她紧紧抱住。
……
聚光灯笼罩过来,我感觉亚美的全身都在发光。
[晚上好break down的各位!今天晚上的节目单没有我们吧!]亚美的mc总是做的那么得心应手。
[我们今天只唱一首,大家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去tiktok上关注我们的贝斯手——yukiyukine哦!]
说罢,她居然直接把我从后面扯过来,推到舞台正前方。
话音刚落,她直接从身后把我拽到舞台正中央。
一瞬间,整个livehouse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瞥见台下美月小姐的身影,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那副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
[yukiyukine?是那个很知名的贝斯手吗?]
[诶?真的假的。]
[看她手上的贝斯,还真的是yukiyukine用的那把诶!]
[哇,真的啊,没想到本人长得那么可爱。]
一时间整个livehouse都喧闹了起来,甚至连前几支乐队都从后台探出头围观。
我看了看亚美,她朝我吐了下舌头。
[小雪。]她的脸有点微微红。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占有欲的!yukiyukine的第一次登台演出,是属于我的!]
架子鼓老师敲了四下鼓棒,演出毫无预兆的开始了。
这场演出,亚美全程都对着我。
她有些局促,脸一直红红的,唱得也不算完美,有些磕磕绊绊,可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
我们演了一首funk版本的just two of us,我是贝斯,而亚美选择吉他弹唱。
我看着她,她注视着我。
funk节奏的吉他更加的灵动,鼓手老师也很默契的配合着我们。
她的歌声,很生涩,却很炽热,像安抚,也像述说。
到间奏部分,她朝我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想怎么弹,都可以。
于是我顺势选择了walking bass,而她立刻变换成24反拍的和弦音头来配合我。
整首曲子立刻从现代funk的感觉变成现代fusion的风格。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被云朵托着一样。鼓点,贝斯声,吉他声,观众的欢呼,还有——
亚美的目光。都在环绕着我,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真的好开心,真的。
11
演出结束后,我把雪音从各路人马的追捧中护送了出来。
从刚刚开始我的手机就在一直不停地响,想都不需要想是谁发来的。
我干脆直接静音,塞进包包里。
[亚美……不回消息吗?]雪音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的,不要紧。]
就让年近四十的社畜自己去歇斯底里吧。
我看着雪音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牵起它。
我把她拉到路边的便利店旁,我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好,所以就揉了揉她的头。
[额……那个。]我挠了挠脸,说道。
[之前我不是答应你吗?陪着你什么的。]
雪音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你放我回去拿个行李吧,总得做点准备。]我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
下一秒,我感觉胸口有一个硬物抵上来,低下头,雪音正把额头靠在我的胸口上。
我慌乱地摆了摆手,然后还是决定抱着她。
[亚美……]雪音轻轻的说,声音几乎传进了我的胸腔里。
[亚美,回去。]
[回去?]我疑惑地问她。
[回家。]
我抚摸着她头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我想到那个不足三十平,连打哈欠都会被邻居听到的小屋,暗自伤神了起来
[可我真的有家吗?]
[有。]她说的斩钉截铁。[亚美,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所以——你要回家。]
她的头埋在我的胸口,我看不到她任何的表情。
[那你呢,不需要我陪你了?]
[需要……]她的声音有点微微颤抖。[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想也是。]我不由得笑了一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良久,她从我怀里离开,头发被我摸的乱糟糟的。
[那……我走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她确认。
[嗯。]她点点头。
我扭扭捏捏地转身,朝着车站方向离去。
[亚美。]我听到她在叫我,所以我立刻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
[亚美……再见。]她轻轻地挥着小小的手,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看得让人心疼。
[嗯,拜拜!]我特地用了英语的说法,我觉得可以让她没那么寂寞。
然后我下定决心转头离去,走到路口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小小的身影了。
于是我叹了声气,缓缓地移动起脚步。
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一旁的儿童乐园已经没有人了,街道上好安静,只能听到我鞋子摩擦路面的声音。
我象征性地看了下天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现在回家,我就可以马上洗一个热水澡,然后打开电脑,通知朋友上线游戏,放下所有忧虑玩一整个通宵。
雪音呢,她的家里会有人陪着她吗?
我心里那个小小的我醒了过来,这次她没有说任何话,而是用力的——
用力地在我的心脏上打了一拳。
思索片刻,我转过头,一路狂奔。
再次看到雪音的背影时,她正戴着耳机,站在路灯下发呆。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好像很意外,连忙把耳机摘下来。
我扶着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亚美……没事吧。]她关心地问我。
[等一下……我……呼……我……哈……]她就这样一直等着我缓过一口气。
[小雪……呼……让我陪你,仅限今晚……不对不对。]我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想陪你!对,我想陪你。]
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
……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紧张地摆弄着睡衣边角。
雪音正在外面洗澡,而我已经洗过了,穿的还是她的衣服。
好紧,感觉我伸一下手肚子就要露出来了。
不过这衣服很符合她的风格,上面一点花纹都没有。
我环视了一下房间,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床上摆着一个闹钟。
一般来说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会有什么喜欢看的漫画或者书才对吧。
她还是玩贝斯的,有一些海报、摇滚乐队的周边,和乐器相关的物件也很正常。
不过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让人有点耐人寻味。
我想起我高中时期的房间,里面花花绿绿的,各种乐队海报贴的到处都是。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雪音边擦拭着头发边走了过来。
然后她在我面前坐下,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我看。
[小雪……你家里没有什么其他的好玩的东西吗?]我受不了她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赶紧找了个话题。
[好玩的……东西。]
[对,漫画小说这类的。]
[没有……]她低下头,好像有点沮丧,我连忙摆摆手。
[也不是说一定要有啦,这样也很好。嗯,风格,对,很有自己的个性……]
[贝斯……]她小声吐出两个字。
[对啊,我还没见过你放贝斯的地方呢。]
她没回答我,只是默默的站起身,就这样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她的头从门框处探了出来。
[亚美,不来吗?]
[要来!]我急忙站起身。
我跟随她走到一楼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处,然后她打开了灯。
一瞬间,无数的贝斯挤进了我的眼帘,我有点应接不暇,晕晕地扶了扶额头。
[好多……好多贝斯啊。]
房间里,一排排琴架,上面摆满了贝斯,墙上挂着的,用玻璃柜装着的,角落里孤零零的放了几把吉他,一眼就看出来房间主人的品味。
[都是,我买的,还有,别人送的。]
雪音冷静的站在一旁解释道。
[我,我可以拿起来看吗?]转眼间,我就切换到了发烧友模式。
我感觉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没有一个贝斯手能拒绝这样的房间。
她点了点头[亚美想的话。]
我随手拿起一把,我一眼就认出是FXXder Custom shop的jbass,奥林匹克白,上面还有XX大师的亲签。
上面贴了张贴纸[yukiyukine我超稀饭你~]让我有点不爽。
[那是,粉丝送的。]她淡淡地解释道。
[你可以,接上电玩。]可能是看我都快要流口水了,雪音这样说道。
[嘻嘻,算了吧,感觉磕碰一下我都赔不起,我就看看。]我赶紧回绝她,她也没再说什么。
然后就是一整排的量产琴,一整排的手工琴,我全都满足地都看了个遍。
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玻璃展柜里的那把琴上。
我原以为是什么很昂贵的高端琴,但是我仔细看了看,它只是一把很普通的依X娜。
[我的,第一把琴。]
声音从我的身后冒了出来,我趴在展柜的玻璃上,认真地端详了起来。
[真漂亮啊~]
[漂亮?]她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
[对啊,这把琴虽然很便宜,但它几乎还是保持着刚出厂的样子。]
[品丝没有生锈,指板也保养的很好,很笔直,几乎没有一点变形,你应该非常爱惜它吧。]
[……]雪音沉默了。
[额?是我说多了什么吗?]
[没有。]她从背后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我也觉得,它很美。]
我们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渐渐的,已经夜深了。
雪音本来要给我打地铺的,但是她家简洁到连一床多出来的被子都没有。
于是我只好跟她挤在一张床上了。
[小雪,你真的不介意吗?]虽然我这样说,但是我自己心脏跳的却很快,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这样就好。]
她面朝我,视线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整的我有点害羞了。
[要不我还是睡地板吧,没事,我把外套带过来了。]我赶紧坐起来,刚准备要逃跑,就被雪音拉住了衣角。
[你说,要陪我……]
[是要陪你没错,但我没想到要这样陪啊。]
她好像有点不开心了,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的胸口看。
于是我又二话不说地躺了回去。
[还差一点……]她幽幽地说道。
[差一点什么?]
[手……]
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
我盯着那只纤细的手看了半天,犹豫再三,还是握了上去。
她的手果然好冰,可能是易寒体质吧。
我能摸到她手上的茧子,和她细小的手指不是很相配。
一开始,她就是靠这种方式判断我是贝斯手的。
我发现她也在摸我的茧子,她用拇指确认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然后轻轻的放在那个地方。
我一动都不敢动,我能感觉到来自她的气息,就这样吹在我的手上。
不久后,她的气息逐渐均匀了。
这时我才敢转头去看她。
睫毛好长……我心里在想。
她睡着的时候毫无防备,但是这种冷冷的脸色又几乎和平常一模一样。
我好想摸摸她的脸,看起来好柔软。
我马上逼迫自己停止这种想法,心脏像地震一样跳动了起来。
我只好再次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我开始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做。
从广州逃离出来,因缘巧合遇上雪音,被她威胁,成为她的共犯,最后陪伴她……
我的眼皮好沉重,视野逐渐变黑。
那天晚上,我牵着雪音的手,做了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