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有你我(下)

作者:mizunoyoki 更新时间:2026/4/11 23:01:17 字数:10476

6

我是个差劲的人。

很早我就认识到这一点了。

别的小孩都会缠着家长要玩具、要零食,有各种各样想要的东西,我却从来没有。

妈妈买给我,我就玩;不买,我也无所谓。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主动开口想要一样东西,是某天晚上和妈妈路过秋叶原。

站前有个看起来邋邋遢遢的大叔,正飞快地弹着一把贝斯。

我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我想要那个。

妈妈说,好。

于是我有了人生中第一把贝斯。

在拥有了贝斯之后,我一度觉得除了这个东西,全世界什么事物都与我无关了。

友情和羁绊,对我来说,和玩具是一样的。

所以我是个差劲的人。

当我不需要它们的时候,我就表现出不在乎,冷脸去对待其他人。

真的想要了,又会不顾一切地去抓,胡搅蛮缠,非要得到不可。

亚美对我很重要吗?

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我自己。

有没有她在身旁我都无所谓,就算没有她,我还可以玩贝斯,还可以开live,我的人生只要有贝斯就够了。

就算我再怎么提醒自己这个事实,当亚美来到我家,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

没忍住寻求她的拥抱。

我是个贪婪的、惹人厌的、又任性的笨蛋。

如果有什么样的结局适合我这种人,那一定是孤独终老。

更可笑的是,当她问我为什么时,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面的世界太糟糕、太危险,我怕我说出来,她会永远消失不见。

像上次在后台里一样,摔门而出,这次,再也不会回来。

我想说,我喜欢她的贝斯,甚至想把她囚禁起来,永远只给我一个人弹贝斯。

我想说,我喜欢她教我弹贝斯,每次坐在她怀里看她演奏,我都会发觉这把乐器也有其他不一样的生命形式。

我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吐出来的都是空气。

我是个差劲的人。

差劲的人不配拥有。

我在一片漆黑当中抱紧了自己,手里还攥着下午从地毯上拔下来的毛团。

7

叮铃铃,门口清脆的铃铛响了响,我推开帘子走进店里,伊力亚尔已经在座位上等我了。

她一看见我,就热情地朝我招手。

[哎呦,这不李雨吗。]

老板娘突然从前台抬起头。

[稀客啊,哪发财呢,跟姨唠唠呗。]

纯正的东北人,还有后厨里的老板也是

[嘻嘻,刘姨笑话了,我就在外面瞎胡闹呢。]有段时间没说中文了,说出来的语言居然让我有点陌生。

[一会儿再聊,朋友等我呢。]

[伊力亚尔啊,这姑娘哪会介意。那你们聊,姨给你们上菜来。]

[谢谢阿姨。]我客气道,然后径直朝伊力亚尔的那个位置走去。

她已经在吃起小甜品了,摆出一副很幸福的表情。

[这味道真好,我都要怀念家乡了。]

[你不西北的吗?哪来的杏仁豆腐。]我一边坐下一边吐槽道。

她白了我一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我在手机上点了个土豆炖牛肉定食,这是我常点的。

这家店可以说是整个东京最正宗的中餐厅了,就坐落在东京大学大门正对面。

也是我和伊力亚尔这些国人朋友经常聚集的地方。

我点完菜,就开始对着伊力亚尔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发呆。

日本人改造的杏仁豆腐可甜了,口感像布丁一样。

雪音有没有吃过杏仁豆腐呢?我不自觉的想起了她,毕竟我从来没听说过她喜欢吃。

我只见过她吃双层芝士汉堡。

她会喜欢吃甜品吗?上次请她喝奶昔,她好像挺享受的样子。

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吧,毕竟我听说越是冷漠的人越喜欢吃甜品。

我摇了摇头。怎么又想起雪音了,我才刚和她闹过不快。

我叹了声气,像倒伏的水稻一样瘫软在桌子上。

[叹气的话,幸福会溜走哦。]

[那是日本人的说法。]我随口纠正她。

[那就——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噗——]我承认她成功把我逗笑了。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由得又想到雪音。

我从来都没有在雪音面前这样笑过,是因为我和她在一起并不开心吗。

她也从未在我面前笑过。

说起来她真的会笑吗?

她是不是讨厌我,所以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真心。

但是她又想要我留下来陪她。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哎呀好烦好烦。我急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雨大小姐最近很烦恼呢,发生了什么吗?]

伊力亚尔拍了拍我的头,关心道。

[没什么啦,一点小事。]

[那就是有什么了,速速道来。]

[真的没什么啦,就是……]

[和朋友吵了架。]我坦白道。

[哟,稀奇啊,你还会吵架。]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吵。]

她呵呵地笑了一声,用食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哪个朋友啊?]她刨根问底的追问道。

[……你认识的那个。]

[那可太多了,给点提示。]

你在跟我玩猜谜游戏吗?我心里有点不爽,但是还是顺着她给出提示词。

[贝斯手。]

[呀!]她眼睛立刻就放光了。

[你们的关系居然好到能吵架了啊,咋吵的啊。]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哪里哪里,能让你们两交好,我可是大功臣好吧。]

[那我谢谢你啊,给我塞了个……绫波丽!]我终于在脑海里检索到了比较相似的角色。

她可能是觉得我这个形容太贴切,放声大笑了起来。

[姑娘们,上菜啦。这是你的土豆炖牛肉,这是你的茄子焖豆角。]

两盘冒着热气的盖饭被端了上来。

[小雪音啊,本性不坏的,你要多和她相处相处就会发现,她还挺可爱的。]伊力亚尔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说道。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听到“可爱”这两个词,我的心里莫名冒起了一丝丝的烦躁,但我不清楚来源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但作为超高情商超人气美少女的我可以给你点建议。]伊力亚尔拍了拍胸脯,自吹自擂地说道。

[您说。]

[星野雪音,你想到她就会想起什么……嘶烫烫烫。]她吃的太急,还被茄子烫到了嘴。

我仔细想了一想,在我和她不算长时间的相处里,我无法想到除贝斯以外的其他任何事情。

[贝斯。]我坦言道。

[只看到了表面。]

伊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什么大心理学家。

[星野雪音只在乎贝斯,所以她在乎可以供她弹贝斯的地方。]

网络上、livehouse,还有支持她演出的事务所,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所以你应该从这些地方下手,然后找机会跟她和好。]

伊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雪音真的只在乎贝斯吗?我想起她蜷缩在地板上拔毛线的样子,感觉她的内心总是心事重重。

而且从来都不肯告诉我。

如果我有读心术就好了,或者如果身体接触也能传递心声……那在我抱着她的时候,我就能了解她的全部了。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我找机会跟她和好啊。

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然后也被烫到了嘴。

……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微信里有好多条未读消息。

我全部点了一遍,父母啦、同学啦、还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自称是朋友的人。

我全都应付了一下,然后打开line。

0条消息。

我也不知道失望感从哪里来的,只是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然后打开电脑,坐到电竞椅上。

电脑在开机的时候,我的目光转移到一旁的琴架子上,那把贝斯静静立在那里。

正准备伸手去拿贝斯,又猛然顿住。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一旁的吉他,狂躁地扫了扫弦。

我租的公寓太小了,别说接电了,稍微弹大声点都会被邻居敲门。

我的房间一进门就是床,还有厕所,我已经努力把它们装饰的很温馨了,但还是让我的心凉凉的。

我又想起雪音的房间了,我这几天老是想起雪音,一开始我还在抗拒,到后面,索性任由她出现在我脑海里。

雪音的房间很简洁,几乎什么都没有,就跟她的眼神一样空洞。

不过她家挺大的,她说父母不在,那她平时在哪练琴呢?

肯定是排练房吧,思考在哪练琴这种事是我这种日常捉襟见肘的人才有的权利。

如果我当初答应她,说可以永远陪着她,她会怎么样?想到这,我又狂躁地扫了两下弦。

不不不,我明明确实是十分抗拒,怎么会有人要求别人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住,如果呢?如果我同意了,她会真的把我关起来吗?

我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和雪音相处的所有时光。

这段时间很漫长,像走马灯一样,长的我电脑都重新熄屏了。

最后我得出结论,不会。

就像当初我离开后台准备室,她也没有出来追我。

而现在呢,事情过了三四天了,我让她解释理由,她居然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过。

我看向床上的手机,看了它很久,就好像我一直看它它就会突然响起来一样。

可能是她不知道怎么用手机道歉吧,我脑海里浮现出她笨拙地按着老人机的样子。

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和雪音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我的电脑和床上的手机居然真的同时响了。

我打开电脑,line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我点进去,那是柊美月小姐发送的。

[你见到小雪音了吗?她失踪了,我到处找不到她。]

心脏猛地一缩,把吉他随手放在地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愣了几秒钟,我抓起手机,胡乱披上外套,脚步匆匆地冲出家门。

8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多少天了?我数都没数。

在这里,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不影响。

每天,我只是弹贝斯,不停地弹,然后饿了就随便塞点东西,渴了就喝水,困了便就地找块地板躺下去睡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在家里,我什么都感受不到。空调一直吹冷气,发出呼呼的声音,我甚至懒得关掉它,周围死寂一片,没有其他任何声音,空气都凝固了。

在这里,起码我能偶尔听到贝斯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时候,我会短暂地觉得很安心,像婴儿一样被低音襁褓包裹起来。

从此以后,我只有贝斯。

我的胸口好痛,眼睛干干的。

我好想大声吼出来,或者……

哭。

好陌生的词汇。

我见过其他人哭,泪水像从眼角滚落,他们会把它擦掉,然后说自己没事。

我见过电视里的人哭,珍珠一样的泪滴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但我几乎从来没见过自己哭,从我开始有记忆起。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我都快忘了到底该怎么哭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那时我还好小,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棺木里母亲的脸。

对我来说母亲的身份是什么?我至今不太清楚。

可能是给予我宽容的人,哪怕我很笨,交不到朋友,记不住时间。

也可能是给予我第一台贝斯的人,每次我弹起贝斯,都会想到母亲坐在旁边的那个样子。

她面带笑容,就算她听不懂,也会给我鼓掌。

我对母亲说,永远永远陪着我,她说好,一定。

她失约了。

那可能是哭吧,我记得我的整个视线都模糊了,反应过来,我抓着母亲的裙角,泪水把那一片都浸湿。

其他亲属都说我哭起来的样子很奇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流泪。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我靠着母亲的遗产被养大,然后继续玩着贝斯。

原来那句约定那么沉重吗?当亚美离开房间,我才意识到,我一直把自己的要求强加在我最亲的人身上。

差劲。

我摸了摸脸颊,没摸到水珠。

连哭都不会,我的情绪全都是装模作样复制其他人的,正因如此,我才无法表达出来吧。

这样算下来,我其实每次都在伤害亚美。

第一次,我踩了她的头,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

第二次,用担保书威胁她,强迫她和我一起开live。

第三次,她让我说出自己的理由,但我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明我和她,才认识不久。我们中间排过几次练,我依旧很喜欢她的贝斯,每次排完练,我都照常让她教我。

她从来没有抵触过,只有她会温柔的抱住我。

可我又一次辜负了她,这一次,可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那个词浮现在了我脑海里,终于,在最后,我终于能表达出来了。

这叫悲伤。

原来胸口这种发闷发紧、连呼吸都变轻的感觉,是这个名字。

我一动不动地抱着贝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声音、光线、时间,好像全都被这股情绪吸走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沉陷。

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大概就一直这样,抱着琴,直到彻底被这片寂静吞掉吧。

就在意识快要沉到底的瞬间——

门被打开了,一缕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我看到亚美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就像上次在同样的位置一样。我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满头都是汗珠,还气喘吁吁的,过了良久,她才缓过来。

[……走!]她抬了抬下巴

[来开live!]

她的声音就像贝斯的弦音一样深沉坚定。

9

[你们也太离谱了,怎么连一个大活人都能弄丢!]

星O克里,我朝面前的美月小姐抱怨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电话打不通了,去她家,也没人开门。]

即使是平时大大咧咧的美月小姐现在也表现出非常着急的模样。

在接到她消息之后,我们马上会了面,然后把所有可能的地点都找了一遍。

排练房、雪音的家、事务所、快餐店,最后辗转到了这里。

最后我们力气竭尽地瘫倒在星O克的椅子上,都给自己点了杯饮料喝,然后一饮而尽。

[实在不行就只能报警了。]

对方还是个未成年女孩,在外面失踪太危险了,这种时候就应该立刻报警,我却慌乱得忘记了。

我打开手机正要报警,却被美月小姐摁住了。

[等一会!我们俩再好好想想。]

[美月姐,我们耽误不起时间了。]

[就一下下,十分钟。]

[不行,一分钟都不行。]我的指尖已经悬在拨号键上了,美月小姐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哦哦哦!我想到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我急忙给她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我想起来了,电话,就是电话。]

[你在说什么电话,我听不懂。]

[在她失踪的前几天,我给她打了通电话。]

[还有这事?]我拍了拍桌子,急忙追问道:[你们说啥了?]

美月小姐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又坐下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个……,这件事事务所保密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火气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现在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吗?你丫有没有搞错。]气的我语言系统都混乱了,母语脱口而出。

她犹豫地瞥向我,我连忙抓住她的手。

[美月小姐,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感觉自己的眉毛一抽一抽的在跳动,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

[公司旗下的知名音乐人弄丢了,公关危机可比泄露保密事项严重一万倍,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话一出口,她明显被我震慑住了,然后开始思考了起来。

她很快就被我说服了,这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口。

……

[渐近线?]

[对,就是那个很知名的数摇乐队。]

[所以你只和她说了和渐近线合作的事情。]

[具体来说不是通告,而是提前让她知道了。]

[然后她就失踪了?]我无力地向后倒去。

搞了半天这两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我还和她说了点……别的……]我见美月小姐吞吞吐吐的,急忙催促她。

[她说,亚美怎么办,我就跟她说不用考虑你的事情,你会有其他合作……]

[然后呢?]

[我当时就觉得她情绪怪怪的,也不说话,最后还是我主动挂了电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吧。]

我心里猛地一震,正是她把我叫到家里的前一天晚上!

我死死盯着美月小姐,表情几乎扭曲。

[你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没……没了啊,就这些。]

我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贝斯手手劲本来就不小,疼的她连连求饶。

[我说我说,我还跟她说了。我还说如果你和亚美私自合作,会产生高额违约金,你的担保书也会失效。]

我松开她的手,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她说的话。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可能不是出在美月小姐身上,而是我身上。我懊悔地抓了抓头。

我又逃避了,每次都这样,逃避考研,然后失败了。逃避乐队,然后解散了。从家乡逃出来,最后差点混成黑签证。

现在,我居然还要逃避别人的感情。

我真是个……蠢货。

如果雪音只是想和我待在一起的话,她有什么错。

我想到她蜷缩在地板上的场景,心里揪一下的疼了起来。

错的是我,答应她而已,如何呢,让她把我拖下水,成为她的共犯,如何呢,反正我四处飘荡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人需要我的时候,我自怨自艾。现在有人需要我了,我却以自己的自由为由拒绝了,可恶,我到底哪里来的自由,追求这种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在内心狠狠的敲了一下我自己。

现在懊悔也没有用了,得快点找到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与她相关的碎片拼凑起来——

和我相关,和贝斯相关,和她能弹贝斯的地方相关。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我猛地站起身。

[美月小姐,如果我20分钟后没来电话,请立刻报警,不能再拖了。]

她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顾不上高昂的路费,直接对司机说。

[去下北泽,司机先生。]

10

[我们能上台演出吗?就一首!]

这句话飘进耳朵时,我正盯着地板发呆。

影子和圆形彩灯的斑斓在地面交叠,晃得人发晕。

我的手被另一只手牵着。

触感来得很迟,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温柔地包裹着。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那只手便又握紧了几分,像是在稳住我。

[就一首,两个乐队之间,我们上去插上电就能演,求你了。]

手的主人在低声交涉,说话的振动从指尖传到我的指尖上。

[你们这样搞我很难办啊,我虽然很感激你把小雪音接走。但是要是人人都这样插队,不就乱套了吗?对吧?这位姐姐。]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我听得出来说这话的人应该是这家livehouse老板的侄女。

我和这家店的老板特别熟络,前几天,我跟她联系,说要住她店里几天,她虽然很担心,但还是答应了。

[亚美……]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嘴已经先动了。

[不,演出了。]我微微摇摇头,视线里没有她的表情,可我能感觉到,那只手又紧了紧,带着安抚的力道。

[不行,我要演。]

[呜哇,好甜哦~]对面那个人故意起哄。

[你开个条件吧,或者我们帮你们卖票。]

[嗯……很诱人呢,不过我想要别的。]

[你说,我尽量答应你。]

[LINE,交换。]

[雪音的?]

[你的。]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她的手。

只见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一声轻响之后便收了回去。

[这样就行了吧。]

[当然可以啦姐姐,下一个就轮到你们喽。]

这句话听的我心里毛毛的,浑身不自在。我开始用脚尖蹭着地面。

下一秒,我就被扯着往前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我闭上眼,任由她把我带到任何地方。

再睁开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后台,灯被她打开了。

[雪音?]

我没敢应声。

[小雪?]她还没有松开我的手。

[小雪,看我。]语气坚定了几分。

突然,那只手松开了,我急忙去找它,却怎么也找不到。

恐惧一瞬间在心里炸开。

正当我焦急的不知所措的时候,脸颊上突然覆上一层温暖。

我的下巴被抬了起来,视线被迫对上她的脸。

[亚美……]

[我是亚美。]

[亚美,走吧。]

[走去哪?]

我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她的胸口,看着她的眼睛,我总感到不安。

[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她轻声说:[所以,跟我走。]

[亚美,走吧……]

[我哪都不去。]

[我一个人,够了。]

[我哪都不去。]她又重复了一遍[看着我。]

我没有勇气去看她。

[你不看就算了,但是你仔细听。]她把手松开,然后强行牵起了我的双手。

[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了。]

她顿了一顿,好像在酝酿什么

[小雪,我会一直在这陪你。一直,就是永远]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地解释道。

[小雪在这,我就在这。我可以不上学,我可以每天陪你玩琴。]她很紧张,连声音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你没想好要我陪你做什么,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或者我们一起想。]

我抬起头,她正温柔地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动摇。

下一刻,我被她紧紧抱住。

……

聚光灯笼罩过来,我感觉亚美的全身都在发光。

[晚上好break down的各位!今天晚上的节目单没有我们吧!]亚美的mc总是做的那么得心应手。

[我们今天只唱一首,大家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去tiktok上关注我们的贝斯手——yukiyukine哦!]

说罢,她居然直接把我从后面扯过来,推到舞台正前方。

话音刚落,她直接从身后把我拽到舞台正中央。

一瞬间,整个livehouse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瞥见台下美月小姐的身影,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那副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

[yukiyukine?是那个很知名的贝斯手吗?]

[诶?真的假的。]

[看她手上的贝斯,还真的是yukiyukine用的那把诶!]

[哇,真的啊,没想到本人长得那么可爱。]

一时间整个livehouse都喧闹了起来,甚至连前几支乐队都从后台探出头围观。

我看了看亚美,她朝我吐了下舌头。

[小雪。]她的脸有点微微红。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占有欲的!yukiyukine的第一次登台演出,是属于我的!]

架子鼓老师敲了四下鼓棒,演出毫无预兆的开始了。

这场演出,亚美全程都对着我。

她有些局促,脸一直红红的,唱得也不算完美,有些磕磕绊绊,可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

我们演了一首funk版本的just two of us,我是贝斯,而亚美选择吉他弹唱。

我看着她,她注视着我。

funk节奏的吉他更加的灵动,鼓手老师也很默契的配合着我们。

她的歌声,很生涩,却很炽热,像安抚,也像述说。

到间奏部分,她朝我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想怎么弹,都可以。

于是我顺势选择了walking bass,而她立刻变换成24反拍的和弦音头来配合我。

整首曲子立刻从现代funk的感觉变成现代fusion的风格。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被云朵托着一样。鼓点,贝斯声,吉他声,观众的欢呼,还有——

亚美的目光。都在环绕着我,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真的好开心,真的。

11

演出结束后,我把雪音从各路人马的追捧中护送了出来。

从刚刚开始我的手机就在一直不停地响,想都不需要想是谁发来的。

我干脆直接静音,塞进包包里。

[亚美……不回消息吗?]雪音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的,不要紧。]

就让年近四十的社畜自己去歇斯底里吧。

我看着雪音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牵起它。

我把她拉到路边的便利店旁,我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好,所以就揉了揉她的头。

[额……那个。]我挠了挠脸,说道。

[之前我不是答应你吗?陪着你什么的。]

雪音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你放我回去拿个行李吧,总得做点准备。]我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

下一秒,我感觉胸口有一个硬物抵上来,低下头,雪音正把额头靠在我的胸口上。

我慌乱地摆了摆手,然后还是决定抱着她。

[亚美……]雪音轻轻的说,声音几乎传进了我的胸腔里。

[亚美,回去。]

[回去?]我疑惑地问她。

[回家。]

我抚摸着她头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我想到那个不足三十平,连打哈欠都会被邻居听到的小屋,暗自伤神了起来

[可我真的有家吗?]

[有。]她说的斩钉截铁。[亚美,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所以——你要回家。]

她的头埋在我的胸口,我看不到她任何的表情。

[那你呢,不需要我陪你了?]

[需要……]她的声音有点微微颤抖。[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想也是。]我不由得笑了一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良久,她从我怀里离开,头发被我摸的乱糟糟的。

[那……我走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她确认。

[嗯。]她点点头。

我扭扭捏捏地转身,朝着车站方向离去。

[亚美。]我听到她在叫我,所以我立刻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

[亚美……再见。]她轻轻地挥着小小的手,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看得让人心疼。

[嗯,拜拜!]我特地用了英语的说法,我觉得可以让她没那么寂寞。

然后我下定决心转头离去,走到路口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小小的身影了。

于是我叹了声气,缓缓地移动起脚步。

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一旁的儿童乐园已经没有人了,街道上好安静,只能听到我鞋子摩擦路面的声音。

我象征性地看了下天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现在回家,我就可以马上洗一个热水澡,然后打开电脑,通知朋友上线游戏,放下所有忧虑玩一整个通宵。

雪音呢,她的家里会有人陪着她吗?

我心里那个小小的我醒了过来,这次她没有说任何话,而是用力的——

用力地在我的心脏上打了一拳。

思索片刻,我转过头,一路狂奔。

再次看到雪音的背影时,她正戴着耳机,站在路灯下发呆。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好像很意外,连忙把耳机摘下来。

我扶着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亚美……没事吧。]她关心地问我。

[等一下……我……呼……我……哈……]她就这样一直等着我缓过一口气。

[小雪……呼……让我陪你,仅限今晚……不对不对。]我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想陪你!对,我想陪你。]

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

……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紧张地摆弄着睡衣边角。

雪音正在外面洗澡,而我已经洗过了,穿的还是她的衣服。

好紧,感觉我伸一下手肚子就要露出来了。

不过这衣服很符合她的风格,上面一点花纹都没有。

我环视了一下房间,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床上摆着一个闹钟。

一般来说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会有什么喜欢看的漫画或者书才对吧。

她还是玩贝斯的,有一些海报、摇滚乐队的周边,和乐器相关的物件也很正常。

不过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让人有点耐人寻味。

我想起我高中时期的房间,里面花花绿绿的,各种乐队海报贴的到处都是。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雪音边擦拭着头发边走了过来。

然后她在我面前坐下,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我看。

[小雪……你家里没有什么其他的好玩的东西吗?]我受不了她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赶紧找了个话题。

[好玩的……东西。]

[对,漫画小说这类的。]

[没有……]她低下头,好像有点沮丧,我连忙摆摆手。

[也不是说一定要有啦,这样也很好。嗯,风格,对,很有自己的个性……]

[贝斯……]她小声吐出两个字。

[对啊,我还没见过你放贝斯的地方呢。]

她没回答我,只是默默的站起身,就这样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她的头从门框处探了出来。

[亚美,不来吗?]

[要来!]我急忙站起身。

我跟随她走到一楼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处,然后她打开了灯。

一瞬间,无数的贝斯挤进了我的眼帘,我有点应接不暇,晕晕地扶了扶额头。

[好多……好多贝斯啊。]

房间里,一排排琴架,上面摆满了贝斯,墙上挂着的,用玻璃柜装着的,角落里孤零零的放了几把吉他,一眼就看出来房间主人的品味。

[都是,我买的,还有,别人送的。]

雪音冷静的站在一旁解释道。

[我,我可以拿起来看吗?]转眼间,我就切换到了发烧友模式。

我感觉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没有一个贝斯手能拒绝这样的房间。

她点了点头[亚美想的话。]

我随手拿起一把,我一眼就认出是FXXder Custom shop的jbass,奥林匹克白,上面还有XX大师的亲签。

上面贴了张贴纸[yukiyukine我超稀饭你~]让我有点不爽。

[那是,粉丝送的。]她淡淡地解释道。

[你可以,接上电玩。]可能是看我都快要流口水了,雪音这样说道。

[嘻嘻,算了吧,感觉磕碰一下我都赔不起,我就看看。]我赶紧回绝她,她也没再说什么。

然后就是一整排的量产琴,一整排的手工琴,我全都满足地都看了个遍。

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玻璃展柜里的那把琴上。

我原以为是什么很昂贵的高端琴,但是我仔细看了看,它只是一把很普通的依X娜。

[我的,第一把琴。]

声音从我的身后冒了出来,我趴在展柜的玻璃上,认真地端详了起来。

[真漂亮啊~]

[漂亮?]她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

[对啊,这把琴虽然很便宜,但它几乎还是保持着刚出厂的样子。]

[品丝没有生锈,指板也保养的很好,很笔直,几乎没有一点变形,你应该非常爱惜它吧。]

[……]雪音沉默了。

[额?是我说多了什么吗?]

[没有。]她从背后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我也觉得,它很美。]

我们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渐渐的,已经夜深了。

雪音本来要给我打地铺的,但是她家简洁到连一床多出来的被子都没有。

于是我只好跟她挤在一张床上了。

[小雪,你真的不介意吗?]虽然我这样说,但是我自己心脏跳的却很快,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这样就好。]

她面朝我,视线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整的我有点害羞了。

[要不我还是睡地板吧,没事,我把外套带过来了。]我赶紧坐起来,刚准备要逃跑,就被雪音拉住了衣角。

[你说,要陪我……]

[是要陪你没错,但我没想到要这样陪啊。]

她好像有点不开心了,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的胸口看。

于是我又二话不说地躺了回去。

[还差一点……]她幽幽地说道。

[差一点什么?]

[手……]

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

我盯着那只纤细的手看了半天,犹豫再三,还是握了上去。

她的手果然好冰,可能是易寒体质吧。

我能摸到她手上的茧子,和她细小的手指不是很相配。

一开始,她就是靠这种方式判断我是贝斯手的。

我发现她也在摸我的茧子,她用拇指确认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然后轻轻的放在那个地方。

我一动都不敢动,我能感觉到来自她的气息,就这样吹在我的手上。

不久后,她的气息逐渐均匀了。

这时我才敢转头去看她。

睫毛好长……我心里在想。

她睡着的时候毫无防备,但是这种冷冷的脸色又几乎和平常一模一样。

我好想摸摸她的脸,看起来好柔软。

我马上逼迫自己停止这种想法,心脏像地震一样跳动了起来。

我只好再次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我开始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做。

从广州逃离出来,因缘巧合遇上雪音,被她威胁,成为她的共犯,最后陪伴她……

我的眼皮好沉重,视野逐渐变黑。

那天晚上,我牵着雪音的手,做了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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