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生没有后悔药。
这句话,大概是每个东亚小孩从小听到大的“标准答案”。听得太多,反而激起了一身逆反——我偏要把所谓的“后悔药”翻出来,证明给所有人看。
还有那句: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简直可以荣登“世界最烦人语录”榜首。
前二十年,我总觉得人生就是一潭死水。一群看似亲近、实则毫无关系的人往里面丢着垃圾,把原本就毫无波澜的我,熏得一塌糊涂。偶尔一场大雨,激起几圈涟漪,可还没等空气稍微清新一点,一切又打回原形。
如果真有后悔药,我倒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是时间倒流,还是一键重来?
这些想法在我脑海里流窜,直到某一刻慢慢浮现在眼前,在漆黑一片的画面上显现出文字。
它们和我全身的感官细胞融合在一起,一起感受着当下的氛围。
刚出厂的木制品芳香,混合着崭新的床单味,沐浴露的淡淡香草味。
耳边是微微起伏的喘息,衣物摩擦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电车在轨道上行驶的轰鸣。
手腕上清晰地能感受到他人的触感,好重,好疼,皮肤互相镶嵌进去,指尖的厚茧硌着我的动脉,几乎要把它们逼停,又有一点柔软。
我像是被拷住了,又像是拥抱。
嘴唇冒着火辣辣的灼热感,金属的味道流进了嘴里。
我睁开沉重的双眼,少女毫无生气的脸映入眼帘。
在这之前我的人生,就好像是乐谱里的循环记号,从“1房子”跳到“2房子”,原以为打破了循环,弹完,又是先前的动机和旋律,只好一直弹,一直弹,直到麻木了,也不再幻想了,条件反射式的生活下去。
但是节拍器一直在响,好吵,我好想砸了它。然后,一把贝斯砸烂了节拍器。
就当我以为又跳进了下一个相同房子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新的旋律。
在那之前的我绝对不会想到,我居然在不久后的将来,与街上的野生少女躺在同一张陌生的床上,让她骑在我身上,肆意地吻我。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又像热烈的火焰,炙烤着我的全身上下。
继续下去,还会是相同的动机吗?我对下一小节的好奇心久违地被点燃了。
并不是说我想做这样的事,对于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我完全不知所云,可它还是发生了,就好像往我的那潭死水里加入了新的东西。
犹豫再三,还是下定了决心闭上双眼。
既然如此,都到了这一步。
那就,当她的共犯吧。
2
我的护照在背包的最底层,三个月零二十天后它就会变成一本废纸。
但此时它连同我的背包,被一起毫不留情地压在一个长方体的金属盒下面。
金属盒大大敞开着,里面有一个凹陷进去的部分,那一部分目前是空白的。
它的主人,一个看上去不过20的黄毛丫头,正倚靠在高脚椅上,用平底鞋踩着面前的BOSS SD-1的效果器钉帽,一边面无表情地转动着琴头的旋钮。
而我则是在一旁笑容可掬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隔壁房间的音浪阵阵的传到了我的耳蜗里,我用余光瞟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狰狞的表情差点让我呕吐出来。
如果这里不是作为公共场所的排练房,我一定会破口大骂。
这是请求,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请求。说详细一点,我是请求的那一方,而眼前的少女是被求的那一方。
不过哦,这个请求很微小,真的很微小,只是需要她写一份小小的担保书。
这样一份担保书,带着写着我名字的那本护照,就可以延续我的学生签证。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请求,我辗转多地,焦头烂额的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一个朋友说,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陌生少女,可以帮我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以“从事音乐活动”为由。
说实话,我并不是想留在这里,把我留在哪里都好,东京也好,京都也好,北海道也好,哪怕把我丢进战火纷飞的地方,我都想赖着不走。
不是眷恋这里,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广州。
理由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足够坚定,坚定到愿意大老远跑来,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低声下气。
在说明我的来意之后,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可她只是说了几句,[嗯,知道了],之后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无论我怎么催促,她只是专心致志的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摆弄那把淡蓝色的贝斯。
就在我实在按捺不住,正准备伸手把自己的包包从她居高临下的眼皮底下抽出来时,一声低沉的嘶吼从一旁的音响爆了出来,差点击碎我的耳膜。
她嫌不够,又狠狠一拨弦。
我吓得一哆嗦,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胃里一阵翻涌。
焦虑、不满、愤怒,一股脑涌上来。
我强行压下火气,抬头瞪了她一眼。
那个少女,我无法从她的表情上读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傲慢也好愉悦也好,仿佛她不是在拿我取乐,而是单纯的表达对这件事的不满。
但我也没有看到任何有关于负面的情绪,她无视了我的恶意,转头又去调试起旋钮。
[我真的要走了。]
我又伸出手,发现她的其中一只脚正踩在金属盒上,而且并没有打算要拿开。
我用力扯了一扯,纹丝不动。
[松开……]
我像是在教育一个顽皮的小孩,但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的吓人。
随即,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我的额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猛地压下,我被按跪在地板上。
平底鞋四边形的鞋跟抵着我的后脑勺,颈骨发出类似琴桥螺丝松动的吱呀声。
我挤了五六站电车,被山手线的汗臭味熏了一下午,结果是来陪一个小丫头玩这种把戏?
尊严碎了一地。
我把她的小腿从我头顶上推开,然后站起身,卯足了劲,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了一点。
但她不为所动,就好像在那里等着我一样。
真让人火大,她居然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只是这样跟我对视,她那明亮的眼眸仿佛要把我吸进去一样,我却无法从里面看出任何我想要的情绪。
僵持片刻,她别过头,闭上眼,一副要打要罚随便你的样子。
那副模样,竟有点可怜。
这种未知的表情让我无法下手,换而言之,我无法在这样的脸上留下巴掌印。
我真懦弱,心里那个小小的我又跳出来批评道。
[如果不想帮忙,请把我的背包还给我。]
我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威吓着她,义正言辞地对她下最后通牒。
她愣了一会神,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我今天从她的脸上读到的最大反应。然后她一只手搭在我抓着她衣领的那只手上,默默地把它扯下来。
正当我快又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一行小字从她的小嘴里挤了出来。
[担保书,我会写。]
她不轻不重地推了推我,以至于我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好像要与我保持一点距离。
[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些字又陆陆续续的从她的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游荡了好久,才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哼。]我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物,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衣领,好像在看我留下来的抓痕。
[麻烦快一点,我真的没时间陪你胡闹了。]
她仍然只是盯着自己的衣领看,疑似陷入了长考。
这段时间很长,长到空气都凝固了。
长到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眼前的这位少女,简直是我人生中见过的所有的怪人的集合体,哦不,是所有怪人的集合体之外更加奇葩的存在,就在这短短的不到三十分钟的相处,我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响起警报,千万不要和她再起任何关联。
如果我现在强行抢走我的包,她会同意吗?还是像刚才一样不由分说的使用暴力。那我就只好报警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终于有所动作了。
她慢悠悠地把身上缠绕的背带取下来,然后托着那把贝斯的琴屁股,一只手抓着琴颈,把琴递出去,递到我面前。
[帮我——]
她踢了一下琴盒,金属锁扣发出枪栓上膛的声音。
[换弦。]
不是请求,是把单词吐出来,像吐掉嘴里没嚼完的口香糖。
[哈?]
这是中文语境下的疑问,也是日文语境下的不爽。
她没做任何解释,而是像强调一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把琴收回来,然后递出去。
[换弦。]
命令。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万个撒腿逃跑的念头,我瞪着她,感觉脸上的肌肉狰狞的都要扭曲了,而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我怀疑她是不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大小姐,把我当成了她手下随便就能使唤的保姆。
如果是这样,那她简直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大小姐,我更应该报警让警察送她回家了。
[对不起,我不会。]
我只好先这样简短地拒绝她。
[你会。]
[我不会。]
[帮我换弦。]
[我都说了我不会,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换一个要求。]
[……]
她就像一个小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但又没有小孩那种天真可爱,有的只是无所谓,不在意的表情和强硬的态度。
我白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走上去,一把接过她的贝斯。
这把琴可真重啊,感觉足足有15斤,刚接过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被带着往下掉。
我小心翼翼地托着它,走到镜子前,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把贝斯平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向她做了一个伸手的姿势。
[弦呢?]
她跳下椅子,从身前的金属盒子里的内层,取出了一包正方形的纸盒,然后随手一丢,纸盒就这样在地板上滑到了我的脚边。
然后她又一屁股爬上椅子,双手成交叉态自然垂在胯间,仿佛在等待我的动作。
我不情愿地捡起那包东西,把它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抖落到桌面上,四个钢圈一样粗细不一的东西套着塑料袋滑了出来,我随便翻找检查了一下,然后又向她伸出手。
她从牛仔裤上的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剪弦器,朝我丢来,我双手接住它。
我移了一下椅子,靠近了贝斯一点,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把琴。
这是一款品牌名字叫Atelier Z的手工琴,型号是M245 plus,喷了蓝色渐变的漆,琴面的磨损来看已经不算新了,琴体还经过刻意做旧,拾音器有更换过,但是从指板和拾音器的干净程度来看,它的主人十分爱惜它。
我摩挲了一下琴面上的小伤痕。
[live上,摔的。]
她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手一顿,没接话。
左手像对待婴儿一样一路往上,我把整张琴稳当地安置在桌面上,只让琴头露出来,右手支撑着琴体,不让它乱跑。
用左手慢慢地扭动旋钮,一个一个的分别扭松。
然后我把琴抬起来,换了一个方向,把剪弦器搭在琴颈的位置,用左手按在剪弦器周围。
“嘣”一声沉闷的声音在手下响起,我对其他三根弦都做了重复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我时不时用余光瞟了她几眼,她只是呆呆地在远处看着,察觉到我毫不掩饰的目光后,她又微微别过头去。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手帕,犹豫了一会,擦拭起了指板。
琴弦生锈的时候会在指板上留下锈斑,当我把这些锈斑全部擦掉,把手帕丢到一边,才正式开始换弦。
小心地,慢慢地,把琴弦从琴桥穿过去,在另一头拉紧,把多余的部分剪掉,插进琴头里,然后开始扭旋钮。
我下意识的往逆时针扭,发现旋钮纹丝不动,才想起来这是Atelier Z的反卷卷弦器。
卷弦的过程很折磨,琴弦一不注意就会从手里跑出来,按压着琴弦让我的手指非常的疼痛,有种被切割的感觉。
由粗到细,换到最后一根弦的时候,有点懈怠,一个没注意,琴弦的一头居然被挤了出来,琴弦从我的指缝里擦过。
我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出血了。]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拿起手帕擦拭,那里微微冒出一点红晕。抬头看她,她已经把视线移回天花板,就好像刚刚那句话是对着天花板说的一样。
琴弦全部换完后,我把琴抬起来,摆在胸前,由上往下依次拨弄了一下。
[E-A-D-G。]
我在心里默念,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
贝斯发出了沉闷的微小响声,这个声音不接电,很难听清楚。
最后,我一只手拿着琴颈把琴递给了她,她双手接下来,麻利地接上音响。
低沉的琴音又在房间里回荡,她用脚下的调音检查了一下四根弦的弦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有点得意地把手抱在胸前。
[担保书,要我把原文件发给你吗?]
就好像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的不是日文一样,她听完我说话,过了好久,才磨磨唧唧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居然是个翻盖手机,我都能看到屏幕上的裂痕。
[line,加我。]
让我更惊讶的是这种老古董居然还能用line。
我不情愿地掏出智能手机,跟她互换了line,我看了一眼屏幕,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你好!”的熊猫表情包,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像个老年人一样死死盯着手机,好像这是一件非常平常的问候。
虽然有些曲折,但我还是庆幸终于完成了这件事,我一刻都不想多待,蹲下来,粗暴地把我的背包从她的琴盒下面抽了出来。
[什么时候给我。]
我一边询问,一边检查包里的东西。
[明天晚上,相同时间,对面的livehouse里。]
她就像确认一样,一字一字铿锵地说出来。
[不许,迟到。]
她又补充了一下,好像这对她很重要。
我用背影代替回应,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突然,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去,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右手指缝的伤口。
我没明白她这一举动究竟有什么含义,但是我对陌生人的接触有只有明显的抵触,于是我把手抽了出来,然后慌忙地离开了这个房间,离开时,我能感受到背后像针刺一样的目光。
离开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于是冲进雨里。
真是不祥的一天,先是挤了半天的地铁,然后在排练房被看上去小我几岁的女孩踩头,再是被她要求干活,最后还要在雨里狂奔,好在终于达成了我的目的,想到这,我的心情终于愉悦了起来。
我要乘坐IN线原路返回,于是我快步走向下北泽站。
等车之余,我掏出手机,礼貌性的给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3
(“她”的视角。)
我的目光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很久了。
具体来说,是一个物品,一个私人物品。
长久以来这间排练房一直是我的专属地,这个物品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侵入了这里,侵入了我的眼帘。
但是它的侵入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这种感觉很新鲜,在冰冷冷的房间里,还能看到这样有他人气息的物品。
当我意识到我已经盯着它很久很久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再三犹豫,还是拾起了它。
那是一个花边的手帕,面料很好,摸起来很舒服。
我把它轻轻摊开,一团绯红的血斑静静地躺在里面。轻轻地嗅了一嗅,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好奇。
有种淡淡的香水味,还有柠檬香味,我觉得这来自我的贝斯,我喜欢用柠檬味的指板油,一个小时前,这个手帕曾擦过我的指板。
我又嗅了一嗅,指板的味道有点淡了,但是香水味还很浓。
我把手帕翻了个面,后面赫然写着两个汉字——李雨。
李子树,李氏,李白,雨,下雨(ame),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含义,但是我知道这只是个人名。
我不喜欢雨。
下雨天很潮湿,路上滑滑的,琴弦容易生锈,雨下大了,听不到别人说话,大家都躲在伞底下,而且需要买很大的伞,才能让琴包不受侵害。live也办不了,票会卖不出去。
我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手帕,除了那片血污就没有其他污渍了。
我想到这片手帕的主人。
朋友打电话来,说有人需要担保,以音乐活动的名义滞留日本。
我让朋友叫她来找我。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宁愿留在这儿也不愿回家。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却觉得熟悉。
她的眼神四处飘荡,坐立不安。
一进门就不停道谢,把包随手一扔,嘴上说着拜托,心思却全在“赶紧办完走人”上。
她甚至没问我的名字。
她说,为了留下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只是不想回家。
我听着听神,想起小时候在水族馆看到的透明水母。
全身百分之九十都是水,随波逐流,海浪把它们拍向哪,就去哪。
离开水,就会化成一滩。
她就像那样。
被“不想回家”的浪,冲到我面前。
我故意把她的包压在琴盒下,有点恶作剧的心思。
想看看她发火,看她求而不得,看她垂头丧气。
她蹲在地上拽包,后脑勺就在我脚边。
心里莫名升起一点愉悦,于是我没忍住,踩了下去。
她揪着我的衣领时,我闭上眼,等着她打我。
那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拒绝她。
可她没有。
只是瞪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而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我注意到她手上的茧。
拇指、食指、无名指,茧的位置,是贝斯手才有的痕迹。
我盯着衣领上的褶皱,忽然开口:
[帮我,换弦。]
我想看她做这件事。
她熟练得不像临时应付,更像是刻在肌肉里的习惯。
她对琴的小心翼翼,说明她也曾有过自己的坚持。
[明天晚上,相同时间,对面的livehouse里。]
我居然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如此浓厚的兴趣。
自己只要随便施压,她就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你戳它一下,它就退一点,直到退到鱼缸的角落。
她明明摆着抗拒的脸,手却很诚实。这种矛盾让我……焦躁。
所以我想让她钻进我的伞里,让她听我说话。
这个决定很快,不需要更多的考虑,就像把那些生物带回家饲养一样。
[不许,迟到。]
我记得我还这样补充了一句。
我把手帕小心翼翼的折叠好,收进了我的琴盒里。
离开排练房时,外面已经开始下起绵绵细雨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伞打了起来。
我想到她离开时的背影,没有伞,就那样冲进雨里。也许她连伞都不打,就那样任由雨水把衣服淋透,把护照淋烂。
明天,我要让她进来。到我的伞里,或者到我的鱼缸里。
4
(李雨)
[她最后答应了吗?]
[好在是答应了。]
烈日炎炎的下午,我和一名叫伊力亚尔的好友一起在遮阳伞下避暑。
[她让我今晚去livehouse,然后把担保书给我。]
我像被抽了脊椎一样陷进塑料椅,后颈黏着汗。伊力亚尔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她的手肘往下滑——那手肘上周还贴着东大实验室的防磁贴,青一块紫一块的,工科生的勋章。
我搅动着眼前的冰饮料,任由液化的水滴滴落在桌上。我感觉我像这杯饮料里的冰块一样,快要融化了。
和她有着天壤之别的就是我吧,从国内原本不算差的大学,被硬生生塞了过来,混了个不上不下的私立,这里居然连学生宿舍都没有,虽然东大也没有就是了。
她是那么的自信,就像现在坐在我面前一样,穿着热裤和露脐装,太阳眼镜遮阳帽,翘着个二郎腿,俨然一副大学生的样子,不像我,大夏天都只能捂的严严实实的。
我的手机又在震。不用看也知道是大使馆,或者那个中介。我把护照往背包深处塞了塞,那玩意儿现在像块烙铁。
[真羡慕你啊。]
我盯着她露出来的腰,还有她胸口那对羡煞人也的物件。
[羡慕我什么?]
可恶,她明明就知道我在说什么,却还是这样一副不懂装懂的神秘微笑。真想马上就袭击她,让她以后再也不敢在我眼前那么嚣张。
[羡慕你不用为了这种鸡皮蒜毛的小事四处奔波。]
[嗯哼。]
她表示肯定。
[羡慕你成绩又好,身材又好,还有那么多朋友。]
我自暴自弃地一股脑抖落出来,然后继续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的脸颊陷的更深了,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桌子吞并进去,化为星O克门口的一部分,手里搅动的冰块碰撞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像是被我夸的有点开心了,自顾自的摇摆起来。
[小嘴真甜,也不枉费我四处帮你求援。]
她居然毫不顾忌的揉起了我的头发,幸好我今天扎的是马尾。
[小雨,你的身材也不差吧,长的也挺可爱的。]
好像回礼一样跟我客套了起来。
[唯独不想听你说这种话。]
我发出了像快死的蜗牛才会发出的那种难以辨别的声音。
[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找个兴趣爱好之类的。]
[……]
我盯着她手肘上的淤青,没接话。
兴趣?我的兴趣就是收集大使馆的未接来电。
[或者出去走走,你不是喜欢旅行吗?]
[广义来说,我现在已经在旅行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自暴自弃的防御机制只会让她觉得我幼稚。
其实我并非没有兴趣爱好,硬要说我的兴趣爱好特别多而且特别杂。
至于旅游,那只是我在做腻了其他事情的消遣罢了,我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走,从来不做攻略和计划,走到哪算哪。
[再比如说,可以组个乐队?玩玩乐器什么的。]
她做了一个特别酷的弹吉他扫弦的手势,我感觉心里更加烦闷了,于是搅动冰饮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她人怎么样?那个孩子。]
伊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古怪奇葩,任性,三无少女。我在心里骂了一通,但嘴上只说:
[……琢磨不透。]
[你跟她聊天了吗?]
[聊了两三句吧,大部分都是我在说。]
[她是有点古怪啦,不过是个很好的人哦。]
古怪?怎么能用古怪来形容,简直就是,超级,超级无敌讨人嫌。很好的人又是哪门子评价,很好的人会把自己的脚放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头上吗。
我在心里默默咒骂,感觉当时的触感又在我的后脑勺重现了。我不耐烦的搅动了一下吸管,发现冰块快要融化完了。
[但是她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真的假的,你把名字告诉她了吗?]
这样一问,我猛地坐直。
[没有。]
我如此笃定到,我居然会犯这种低级的人际交往错误,兴许是我太急了,急于拿到担保书,我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过问,更别说必要的礼节了?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她那副毫无生气的表情。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对我敌意那么大?坏了坏了,我要不要发个line道个歉。
不过她已经答应要给我做担保了,她明明承诺过的,而且我帮她换了弦,答应了她一个毫不讲理的要求,就今晚,她会把担保书给我。
于是我又趴了回去,我的余光瞟向伊,发现她的脸涨红了,好像在憋笑。
[你在笑什么。]
我质问她。
[那我也不告诉你她的名字了。]
伊力亚尔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反正今晚你就会知道。]
[她哪怕往上面写福泽谕吉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嘴硬道,却想起她递贝斯时,琴头上贴着一块磨旧的贴纸,上面似乎有手写的字迹,但我当时被反卷卷弦器搞糊涂了,没看清。
我抓起背包,用力把它往自己背上压了一压,好像感受到了里面的炙热。
5
手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开始在我眼前晃荡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挤上了电车。
刚来日本的时候,我对这里的什么东西都感到新奇。那时候的天气就跟今天一样,燥热。我从关西国际机场下飞机,然后坐错了线,我发现自己在兜圈,怎么都坐不到奈良站。
从天王寺下车,居然莫名其妙一路坐到了和歌山。
虽然迷路了,但是我还是很兴奋,就像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一样。
我趴在车窗上,用手机一直录像,直到电量快要用完,在自己也不知道的荒郊野岭下车,随便找了家餐馆饱餐了一顿,然后接了个充电口充电。
这种感觉已经不曾有了,让我感觉好怀念,让我感觉好……
好自由……
我在心里默念。
自由这个词的份量是很重的,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当你从心底正式开始想起它怀念它,代表它已经离你而去了。
又或许是我这个人天生就这样,对任何事情抱有三分钟热度,一旦热度消退我就不会再去在意,而是去寻找下一个可供消遣的对象。
拿到担保书,我要随便去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一直迷路,一直迷路,迷路到天涯海角也罢,呆腻了,就换个地方继续。
[下北泽,下北泽。]
这样的播报响起,我顺着我的本能走出车站。
下北泽是个很复古的地方,不过这里到处都在装修,我不大喜欢这个味道。
我看了眼手机,发现时间还早,于是我来到车站后面的那条街,在那里随手点了个快餐,打算把晚饭解决了先。
正准备排队取餐,我的手机响了。
打开看,那个黄毛丫头居然发消息给我。
[你到了吗?]
附上一个“?”的企鹅表情包。
[没有。]
毫不犹豫的撒谎。
说起来我还没认真看过她的个人资料,于是我趁这个机会点进去。
头像是一个发光的水母,主页背景图是一张贝斯特写,没有发过动态,昵称我昨天就觉得很怪了,居然是单走一个大写的“B”,感觉就像机器人账号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大写的"B",手指无意识地在愈合中的伤口上摸了一下,刺痛让我突然想起刚来那天,也是这种燥热,我在和歌山迷路时吃的那碗乌冬,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跟这快餐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迷路很自由。现在我知道,自由是有时效性的,就像签证。
手机又震了。
我赶紧退出那个界面,生怕被手机里的人注意到。
[双层芝士堡。]
什么意思。
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于是我打字问她。
[听不懂。]
未读信息马上就变成已读了。
[帮我买。]
[做不到。]
未读信息又马上变成已读,我焦急地跺着脚等待,她都没有再回我。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人群里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是在什么地方监视我吗?还是在跟踪我,我很想问她怎么知道我在快餐店,但是刚打出的字又被我马上退回了。
我不会帮她买的,她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什么事都满足她,还是说这是她的恶趣味。
这是什么考验吗?仗着我的命脉把握在她手里。我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后槽牙咬的发酸,心里很烦躁,不断地在埋怨。
[小姐,你的餐号是多少?需要帮助吗?]
前台已经在催我了。
我把小票递给她。
我看着自己的快餐被打包,手指都要在桌子上留下抓痕了。
我接过纸袋,纸袋底部渗着油,温热黏腻,像某种妥协的触感。手指在伤口上摸了一下,疼。我不能买,这太像上供了,太像承认了她是我的主人。
但我想起她琴盒上那把锁。金属的,冷硬的。如果我不买,她会不会也把我锁在外面?
[……]
[小姐?]
[……再加一个双层芝士堡。]我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吞下了那层没化开的芝士。
……
一进livehouse,我的大脑就开始强制眩晕了。
分贝太大了,耳蜗都要被刺破了,人好多,整个世界都在地动山摇,我感觉自己像是运送途中的罐装牛奶,反胃感逐渐涌了上来。
我在前台买了张票,地雷装束的小妹一边玩手机一边在我手上盖了个章。
[谢谢惠顾~]她这样说着,看都没看我一眼。
[下次不许带饮料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的3/4杯没喝完的可乐,补充道。
我挤进人群中,熟练的找了个靠中间且远离的位置,这样对听觉系统友好一点。
舞台上下都没有她的身影,我只好先享受一会演出,毕竟花了我2k日元。
台上这支乐队正在演的是一首很经典的曲目,这首曲子的原创乐队曾经也迷我迷的不得了,是一支哪怕在亚洲乃至全世界都非常有影响力的乐队。
到solo部分了,双吉他开始轮番轰炸,频繁的推拉弦,这一段落非常考验两个吉他手的默契程度,一开始只有一把吉他,另一把吉他只是在一旁衬托,然后在一小节里突然加入进来,两者构成三度和声互补关系,交相辉映,就像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相交结识,最后默契的并行,solo难度逐渐加大,出现三连音击弦,最后在同一个音结尾,钢琴缓缓的流进来,仿佛在告诉听众,这场不会停止的雨依然在下。
弹嗞了。
我在心里默默评判道。
其中一把吉他节奏不稳,在三连音的部分跑飞了,后面也没能救回来,另一把吉他也被干扰,形成了1+1<1的局面。跑调的那一刻,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
我扫视了一眼周围,大部分人都还在热情的打call,少数人露出了比较紧张的神态。
手机突然振动了,我掏出来,一条消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来后台。]
简短的命令,仿佛不容我拒绝。
[唉……]
我轻叹了一声,挤出了人群,具体来说是人群把我像奶昔一样挤了出去。
我来到前台,询问小妹后台在哪里,她用余光瞟了我一眼,然后给我指了个大致方位,另外一只手还不忘一直玩着手机。
通过一个狭窄的通道,敲了敲里面的那扇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发现没有锁。
一进到后台,原本在耳边躁动的音乐就被削掉了一半,具体来说,几乎只剩下了贝斯声和鼓声,这种低频段的振动让我更不安了。
她正抱着一把吉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戴着头戴式耳机。
我把汉堡放在她面前的调音台推子旁,那里有一排冷光的LED指示条,像某种祭坛的阶梯。她没看我,但手指在推子上滑了一下,确认位置,才伸手去拿。
我心里有一万个疑问,比如她是怎么知道我在快餐店的,为什么要我来后台,买汉堡的钱什么时候还我,不过我得先询问那个最重要的。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摘下耳机,剥开汉堡外面的包装袋,开始啃了起来。
[我的担保书呢。]
我毫不客气的提醒她。
她不知道在看前方的什么东西,总之就是没看我,她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把什么东西给她。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护照,她轻轻推开。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什么都没带,除了一杯可乐。
她又做了一下那个手势。
[不能给你喝哦。]
她小口小口地嚼着汉堡,像一只野猫在享受晚餐。
[……]
我犹豫再三,还是把手里的可乐递给她,她接过可乐,吸管上还留着我的牙印,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渗着淡淡的口红。她对着那个缺口吸了一口,眼睛终于看向我,带着得逞的平静。
起码打开盖子喝啊,我心里默默想道。
我就这样在一旁抱着胸,静静地看着她把汉堡吃完,然后猛猛地喝了一口可乐。
[曲子,……弹。]
[吞下去再说话。]
她又喝了一口可乐,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吉他,会弹?]
[不会。]
[弹这首曲子。]
[不要自说自话了,我不会再按你说的做了,我的担保书呢。]
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在身后翻找什么东西,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摊开,那是担保书……的复印件。
[从事音乐活动,身元保证书。]
她一字一句地说。
[二十万日元,保证金。]
一个字一个字像陨石一样坠落在我的大脑里,我把这张皱的不成样子的纸拉扯平整。
上面如是写到:我和她属于雇佣关系,她以一家经纪公司的名义雇佣我,和我签下雇佣合同,需要帮我缴纳滞留费,担保费,还要上交音乐活动演出证明。
担保人签名:……
[星野,雪……]
[ne,yukine(雪音)。]
她重复了一遍,我这才看清,那个字是"音"而非"雪"的下半部分,被她潦草的字迹连笔了。
[来弹,吉他。]
她的声音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就像是知道最终会回到那里一样。
我瘫坐在那张沙发上,弹簧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担保书复印件在我手里被捏成了纸团,像那个被揉皱的汉堡包装。她的拨片掉在我鞋边,银色的,像一枚未盖章的硬币。
二十万日元。雇佣关系。音乐活动证明。
二十万日元不算多,但是我作为一个学生,收入来源只有课后的打工,和家里给予的微薄资助。
我成了她的雇员,她的债务人,她的共犯——而她的名字,现在终于合法地和我的名字并列在同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