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星野雪音,是我的名字。
当我把自己的名字和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的时候,心里有点莫名的焦躁。
现在我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和我呆在同一个房间,呆在后台,呆在准备演出的地方,我的焦躁略有一点被弥补的感觉。
弹过吉他的人,指尖有茧,像猫的肉垫。
弹贝斯的人,茧的位置更偏,在指腹一侧,拇指关节旁,是击勾弦留下的痕迹。
她两者都有。
不是三心二意,是真的熟。
我见过太多乐手,却第一次想认真听一个人弹琴。
她调音不需要用调音表,我笃定这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她不肯弹,我知道她无法拒绝。
我需要她无法拒绝,我想和她一起站在台上。
我对于想要和她一起演奏依旧充满期待,这种期待从昨天她离开就一直在滋生了,直到它侵占了我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我站起身,又喝了一口她的饮料,从角落的琴包里拿出一把吉他,然后走到她身前,一只脚跪坐在她的膝盖旁边,从上往下地俯视她。我和她之间只隔了一把吉他的距离。距离太近,我能闻到她领口传来的快餐店油味,混着昨天那块手帕上的柠檬香。
她从困惑变成愤怒,一把推开我,抓起包就要走,我只好让开,然后目送她砸门离开。
她离开很久后,砸门的声响还在房间里回荡。我盯着那扇门好久,直到回声都消失了,才盘着腿坐回原来的位置,趴在调音台上,端详着她和我一起喝过的饮料。
没能把她留下来,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如果昨天我没有出于好奇踩她,如果她打了我,或者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就不会对她如此感兴趣。
原来我对她那么感兴趣吗?感兴趣到她拒绝了我,我就会失望。
或许真的是我的错,我就该干脆利落地帮她解决担保书,让她还钱,然后不要再跟她有任何联系,而不是有意无意地拿担保书强迫她。
我可能真的被讨厌了……
我这样想着,我好在意她的想法。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自己胸口前那块布料了。
好像过了很久,门又被打开了。
我抬头望去,发现她又折返回来了。
但是她并没有答应我,只是快速的坐到我身旁远离我一个人的位置,然后又反反复复的站起身,坐下,最后居然开始玩弄起我刚刚掉落在那里的拨片。
于是我也一直盯着吸管,她盯着拨片,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僵持住了。
我意识到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像是某些小动物在捕猎的之前都会舔爪子。
我好像先开口挽留她,但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无法出声。
[持续多久?]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没有回答她,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答。
[还清钱,就放我走。]
我愣了一愣,抬起身子对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动到了别处。
她从我旁边拿过吉他,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开,然后挪了一下位置,不情愿的翻起桌子上的谱子。
[endless rain,这不是现在那支乐队刚刚在演出的曲子吗?]
[我和他们,比赛。]
我一顿一顿的陈述。
[赢的人,拿到,所有门票钱。]
[我能拿到多少?]
她居然先关注到这个问题,我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钱,我能拿到多少?]
她又强调了一遍。
[对半开,我和你,一人一半。]
[livehouse要抽多少。]
[除去20张指标,七成。]
[几成?]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成,我们三。]
她立刻把手里的谱子甩在桌面上,后仰倒在沙发里,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你疯了吗?今天才到场不到一百个人。]
不到一百个人,livehouse抽完,我们顶多拿到不到一万日元,对半平分一下,这点钱在东京恐怕两顿饭都吃不了。
她躺在沙发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事情,突然直起身来。
[对半开?]
她疑惑地盯着我,我把视线移开,看着她手上抱着的吉他。
[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我点头回答她。
[要是输了呢?]
[赔,二十张的额度,要赔。]
她受到天打雷劈一样地张开嘴,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吃了。
[你疯了吧,简直难以置信。]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疯了吧。”
客观来讲,她说得对,两个人要战胜一整支乐队,赢了的话,只能拿到一万日元,输了的话,要赔整整四万日元,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不对等。
[能赢。]
我像是安抚她一样的给予鼓励,更害怕她又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说能就能?我们俩连互相的底都不知道。]
[能赢。]
[啊……]
她像是放弃与我交流了一样,把吉他放在一边。
不是轻轻放下,而是琴身磕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种空心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她站起身,不是走向门口,而是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像突然找不到出口。
然后她开始走动,从沙发到调音台,三步,折返,再从调音台走到放效果器的架子旁,五步,又折返。
她的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和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鼓点,形成一种荒谬的同步。走到第三圈时,她一脚踢到了我的那个银色拨片,它在地面上旋转,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小铃铛一样的颤音,最后停在我的鞋边。
她盯着那个拨片看了两秒,突然蹲下去,不是捡起来,而是用手掌把它拍进地面缝隙里,像是要埋了它。
但下一秒,她又用指尖把它抠了出来。
她走回沙发,沙发塌陷进去。弹簧发出一声悠长的、近乎痛苦的呻吟。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后脑勺,那个姿势让她的马尾辫垂下来,她干脆地直接把发圈摘了下来,让头发肆意的披散在肩膀上。
我的目光一边追着她看,一边开始调吉他背带的长度,金属扣环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在数秒。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那支乐队的歌已经从另一首曲子的间奏进到了尾奏——她的手指动了。起初是无意识的,左手食指在牛仔裤布料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哒哒哒,不均匀,像心跳过速。然后无名指加入,在大腿外侧按压,模仿着击勾弦的动作。
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从紧绷的耸起,到下沉,最后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还差多久轮到我们]
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的的手停在背带扣上。
[还剩几首歌,大约,30分钟。]
[BPM多少……]
[78。]
[85。]
她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烦躁,但已经聚焦了,像镜头终于对准了焦。
[要更快,乐器不够,音符的密度不够。]
[嗯。]我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肯定了她。
我看到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还留着换弦时留下的伤口。她马上把吉他重新捞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不情愿的猫。
[两把吉他。]
这次她的声音清晰多了,手指在琴颈上悬空比画着。
[如果都走standard调弦,中频会糊成一片。]
她顿了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桥,发出一阵细微的、像砂纸打磨木头一样的沙沙声。
[得改编。]
我点了点头,同意她的看法。
[你负责什么部分。]
[我来,节奏。]
她把手合起来放在嘴边,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两把吉他,频段会撞。]她扯过一张手绘谱表,用拨片而非笔在上面刮擦,[你走低音弦的五度和声,我走高音弦的旋律线,中间留空给观众的想象。]
[bassline要用效果器来代替,八度和音,keyboard的轨道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可以用木吉他来弥补,主唱……]
她瞟了我一眼。
[我来,唱。]
她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你要带一把木的上去,然后弹唱,按你的想法升key,solo部分我先代替你,你要换乐器,插电,我们少了架子鼓,会缺少很多律动感……]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飘向远方,好像在回忆什么。
慢慢地,她的视线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然后她用最清晰的声音告诉了我她的想法……
……
在经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的磋商和演练后,后台有人进来通知我们该上场了。
上一支乐队已经演了好几首曲子了,而我们就精心准备了一首,还有几首cover来不及了,只能自由发挥。
我抱着吉他正准备出门,她在门口把我拦了下来。
我才发现她比我高不少,单手拿着吉他,琴身都碰不到地面。
她全身都靠在门框上,无奈地叹了声气,这一声哪怕在嘈杂的livehouse里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上吉他的琴头斜指地面,像挂了一把未出鞘的刀。她的影子被走廊的追光灯投射在我脚边。
[别忘了,还完钱,就放我走。]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要赢。]
她一改之前的软弱,认真地对我说道。
从昨天到今天,虽然只是短短两天时间,但我还没有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这居然让我的内心角落不知道的什么情绪油然而生。
[嗯。]我又点了点头。
她伸出拳头,摆在我面前,我看着那只手,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于是她用指关节推了我的肩峰一下。
然后她让开了一点,示意我先上场。
7
我可能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
至少这段时间,这几年,我是。
考上大学,却狂玩了三年的乐队,每天都和队友泡在band房,要么就是在livehouse里面演出。什么演出都接,付钱不付钱的,还是要倒贴钱的,我们都接。
我不想离开livehouse,那里的氛围被音符包裹着,像一张温床,我可以在上面随便的躺着,不用听从任何命令,不用遵循任何人的要求。
就这样躺在舒适区里,直到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哪。
然后考研落榜了,被丢到这个鬼地方,读不明不白的语言学校,希望能混到个就读资格。
乐队也解散了,队员一个个都联系不上,没一个人想等我,仿佛从前的交情都不存在。
那段时间我得了一种怪病,我碰不了任何乐器,一碰贝斯,我就会想吐,就像那种喝酒喝了很多的,头晕目眩的宿醉感,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大半年,我才能重新拿起来。
第一次来到下北泽这个地方,觉得它和广州好像,具体来说是广州客村。遍地都是livehouse和band房,还有没装修完的工地,所到之处都能看到背着乐器的人,空气里充满了那种band房隔音棉的味道。
所以我很讨厌下北泽,非常讨厌,一来到这,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就会想起这些年我虚度的光阴,想起背叛,想起被剥离的人生目标。
唯二来到下北泽的这次,我简直是被迫的,被签证和担保书推着走。
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回去,所以,那个黄毛丫头踩我的头,我可以忍气吞声,她让我帮她换弦,我也顺从她。
后来我知道她不是出于对我的恶意或者性格恶劣非要这样做的,因为我从她的表情总是读不到任何信息,她就像一个机器人,呆呆的,不知道心里在处理什么,或者又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当贝斯弦从我的指纹上滑过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情绪从弦传递到我的每一处神经,让我的全身都在颤抖。
不同于往常的反胃,我也不知道具体能用什么词来形容。怀念?或者是一种既视感。
这种事,我做过好多次。我的肌肉记忆这样告诉我,而这种触电一样的感觉在第二天又重现了,当伊力亚尔说,我应该组个乐队的时候。
她分明不知道我的过去,但是这种事,我刻意隐瞒的曾经,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看出来了,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摸到了我手上的厚茧。
那把贝斯的主人,很爱惜它,手工琴,虽从型号就可以看出来,已经不新了。
蓝色渐变的漆,上这个漆很贵,需要定制,定制的钱都可以再买一把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不买五弦型号的,可能是因为它的主人手太小了,或者她不需要多一根弦。
我知道,她拿出那张担保书复印件,并不是在威胁我。
我还记得伊力亚尔说过,她这个人不坏,我潜意识里选择相信。
如果我转头就走,我认为她不会再追究,只要我再去让伊力亚尔求情,她一定会择日把担保书转交给我,然后我需要还钱,明面上从事她手下的音乐活动,从此我们两清。
所以我摔门而出,出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妹还对我讥讽地笑了一笑。
离开livehouse,里面的音乐依旧能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感到非常烦躁和郁闷。
这时我就在想,我可能真的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相同的抉择反反复复的在我的生命里出现。
是选择名正言顺的拿到保证书,还是就这样离开,远离这些我不愿在想的事物。
星野说的也没错,这真真切切是一份从事音乐活动的身元保证书,而我一开始要求的就是这样一份东西。
或许我就应该将自己贱卖,区区20万而已,雇佣合同而已。我居然觉得自己可以无条件的索取,拿到它,然后就这样拍屁股走人。
但是无条件的索取又能怎么样,一开始我的需求不就是如此吗,不然我为何要到处找人求情。如果我想,真真正正的去找一份音乐活动的工作也不是一件难事。
说到底还是她的错,是她把我留下来的,是她强烈渴求我。
我仔细剖析着星野和我自己内心的想法,感觉很矛盾,头晕乎乎的,像吃错了药。
我在livehouse门口的阶梯已经驻足了很久了,都能感受到来往人群中疑惑的目光。
外面居然开始下雨了,雨水从阶梯处渗到了我的脚边。
我看着脚下的一滩水,看到了我自己的愁眉苦脸的表情,好像又看到了星野的表情。
星野那个眼神,我刚刚才发现,与其说是空洞,耐人寻味,不如说是纯粹。我感觉她看着我的眼神和看贝斯是同一种。
回家,我想回家,想回公寓,泡个热水澡,然后打开电脑接上手柄和朋友玩游戏,就当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就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眼神,这种……让人看了心痒的眼神。
我就这样顺势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我看着天上的乌云,盯着它们看了好久,像发霉的棉花糖一样粘粘在一起,刚飘过去一片,连着又飘过来一片……
我像是要把它击碎一样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拳头。
唉,反正我也没带伞。我这样想着,转头重新走回了livehouse里。
8
20分钟。
从小到大,我对时间的观念一直很差。
小学的时候,老师教我阅读时钟上的秒针,分针,时针,我总是需要想好久好久,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的数。等我把答案说出来,时钟上的时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老师说简直难以置信,然后告诉了我的母亲
母亲说,没关系的,就按我的节奏来就好。
于是我再也没有记过什么具体的时间,我总是失约,或者错过一些关键的活动。
正因如此我的朋友很少,他们都不愿意陪我玩,谁愿意陪一个连时间都记不住的小孩玩呢?
所以,我只好让我的贝斯陪我。
贝斯这种乐器,从我第一次拿起它开始,我就觉得,好厉害。它真好看,真的。它虽然没有吉他的声音那么高昂,没有那么有存在感,内容没有那么丰富,但是它长长的,真漂亮,而且很深沉,就像一位富有智慧的朋友。当我想跟朋友说话的时候,我就弹一弹,就好像它真的在跟我交流,和我的手指共振,哪怕之后我又学习了吉他,我依然最喜欢贝斯这样的乐器。
我开始记住时间。
什么时候该弹什么部分,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我可以开始练琴,什么时候我必须要保养它。
在我生命中的概念里,或许是先有的贝斯,再有的时间。
我第一次对贝斯以外的事物感兴趣,是从昨天开始。一位高我不少的女孩闯进了我的排练房,另一位贝斯手。
我跟她说[不许迟到。],然后悄悄记住了时间。
今天,我从车站出来,绕了个路,我的内心抱有一点点侥幸心理,我觉得只要我晚一点点到,就能碰上她,然后和她一起走进livehouse。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她开口,我心里想的,尽是危险的,无法说出口的,还有那张已经被我捏皱了的复印件。
没想到,透过快餐店的玻璃窗,我居然看到了她,在里面排队。
当我正要推开门进去,和她打声招呼,我想了对她做的种种。这些或许并非出于我的恶意,但是让我有点胆怯。我看着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我努力想挤出个笑容,连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于是我缩回了手,取而代之,我打开翻盖手机,给她发去了一条line。
20分钟。
我对时间的概念最清晰的20分钟,从她摔门出去然后回到后台准备室开始计时。
[没有架子鼓,我们会少很多律动……]
她认真地看着我,而我则是等待她给出解决方案,我不由得从心里有点惊讶,才认识不到两天,我居然会对她萌生了一点信任。
[我们可以……仿照很多情绪乐队那样,让观众来代替鼓。]
[让观众,代替鼓……]
我抱着吉他,小声地重复她说的话。
[对,曲子一开始,你要用木吉他弹唱,制造一点空灵的氛围。]
[这是第一段主歌,不对,不是主歌,而是引子。]
她把歌词拿出来,捡起旁边的拨片,在上面划出一到痕迹。
[从“我在雨中独行。”到“直到我能忘记你的爱。”,然后,停。]
[停……]
[对,这一段要慢一点,慢慢进入情绪,嗯……65,不对,70,这样的速度。]
[你来试一下,要我给你做个示范吗?]
我摇摇头,从她手心接过拨片,把吉他横过来,然后根据她的说法拨动第一个和弦。
[不对,要流行乐的感觉,和弦分解。]
我歪了歪头,看向她。
[唉……]她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就这样缓缓走到我的背后。
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背部,有一股气息在我的肩膀上游走,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它轻轻的放在吉他的音孔上方的琴弦处。
然后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感觉好痒,但是像被拥抱一样,莫名的很温暖,她的右手搭在我右手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我的脉搏。
[继续摁和弦。]
她指挥我,我照做。
她的左手开始拨动琴弦,弦音就这样像清水一样流了出来。
[蠢,快唱。]
我被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顺着旋律开始唱歌,我的歌声和音符融合在了一起,感觉声音像是从什么别的地方发出来的,而不是我的喉咙里。
她好像有点听愣神了,即使这部分结束了,她的手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她马上松开手埋怨道。
[然后,怎么做。]
[然后,我们就停下来,由我来开始带观众一起打拍。]
[打拍……]
[4/4拍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
她一边用手脚打拍,一边念出来,四四拍,第一拍是两个紧凑的八分音符,用跺脚来打,第三拍又一个音符,用拍掌来表示,四拍只需要打三下,就形成了非常有氛围的律动感。
[等拍子逐渐稳下来,你就要进了,在那之前你要换电吉他。切记,观众不是鼓手,拍子会乱,你不能跟他们走,你要跟自己的感觉走。]
她一边空手比划,一边补充道。
[观众会根据你的旋律打拍,只要他们一开始记住我们给的节奏型就行了。]
[主歌正式开始,我会慢慢进来,独白部分,我来代替keyboard。]
[……独白?]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不到两秒钟后,她用手捂了下脑门。
[你不用管了,这部分让我来吧。]
我又摇了摇头,拉了拉她的袖口。
[我来,独白。]
[能好好说吗?]她认真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它们碰撞在一起。
[但是,我想。]
[唉……]这是第多少次她在我面前叹气了呢?但是她好像默许了我的任性。
[solo部分,你会弹吗?]
[会。]
[那就行,时间不多了吧,我们再对一下其他曲子……]
……
20分钟。
这20分钟里,我感觉,她和我就在同一个伞底下对话。就连雨声和我们的节奏都是同步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台上了。
[在场的所有朋友们,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她对着麦大声说道。
[接下来,请大家和我一起打拍好吗!]
[好&好!]
台下传来大大小小不整齐的欢呼声。
[咚咚,嗒,咚咚,嗒……]
规律整齐的节拍响起,慢慢地开始有人呼应,一开始有点乱,到后来越来越整齐,最后大家一起集中在一个节奏里。
我感觉整个舞台都在振动,我的心脏有点加速,仿佛在一起跳动。
[咚咚,嗒,咚咚,嗒……]
节拍聚集在一起迸发,声浪快要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的心理素质很好,对演出已经是习以为常了,更何况这次台下的人并不多。
这种演出形式,我也见得多,但是实际参与进来,还是感觉,有点兴奋。
等到节奏平稳,我拿起电吉他,踩开效果器,开始进入主歌,然后另外一把吉他也进来了。
她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她转头来,朝我点了点头。
观众的节拍,她的吉他,我的吉他,还有我的歌声,观众的跟唱,交融在了一起,充斥着整个livehouse。
从地反里出来的声音回到我的耳朵里,我好像再听另外一首歌,完全不一样的味道,更像是合唱,又有点像福音。
上台前,她曾跟我说过,我的声音不是男声,所以不需要遵从原唱,只需要按照原本的音色唱出来就行,那会是另一种更加独特的味道,不是嘶吼,而是平静的讲述。
马上到了独白部分,我的声音有点卡顿,我意识不到自己该说什么了。
她马上接了上来,用她的声音把我托了起来,我少了哪部分,她就补上哪部分,或者我跟在她后面轻轻的念。
主歌结束了,进入副歌,我开始唱的很卖力,这部分高音很密集。
“无尽的雨,落在我心上。”
汗珠低落在舞台的地板上,被灯光照射的反光,有点刺眼,观众的节拍开始越来越激情,我按照她说的,控制住节奏,不用跟着跑。
“让我忘记一切的憎恨,和所有的悲伤……”
又是一小段独白,我刚唱完上一句,有点喘不过气,她马上接了上来。
“没有你,我无法寻找方向……”
副歌最后一句,高音拉的很长,我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要飘出去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灯光透过眼皮显现出的红晕。
高昂的吉他声紧随其后,一开始,我感觉她的手法有点生疏,像好久没在台上碰过乐器,弹的很拘谨,一板一眼。
不过不出两个小节,她就找到了感觉,回到了正轨,我从solo的部分接上。
我们都拿捏的得心应手,这首歌的solo部分拆分开来非常的基础,是初学者就能弹的程度,难的是配合和默契,两把吉他线条重合的部分需要完全重合在一起,分开的部分需要互相弥补。
互为和声关系,一开始并行,她在一小段solo结束后分开,她往高处走,我往低处,然后马上又并行。
就像交叉呼吸一样,我们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像是寒雨里,互相帮对方取暖。
三连音,从高往下滑下来,击勾弦,我们的声音重合在一块,像是相同又不相同。
然后就是一长串的音阶,整首曲子到达最高潮的部分,我们停留在同一个音上,像是呼出了一口长气,终于可以停歇一会。
终于有空隙休息的间奏部分,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她衬衫上的白色部分在发光,感觉有点刺眼。
然后我看到她转过头来,充满笑意地对着我点点头,不张扬,却分明写着认可。
我的歌声接踵而至,能量减弱,慢慢淡下来,然后又是副歌……
……
我身上背着乐器,趴在前台上,那个穿着有点地雷的妹妹没有用正眼看我,只是在玩手机。
她是店长的侄女,所以可以为所欲为。
[哦,你们前面那支乐队啊……]
她故意拖长声音,好像在吊我的胃口,但是看到我的表情很平淡,就失去了兴趣。
[走了,说认输。]
她直接改为简短的语气。
我呼出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觉得有多如释重负,可能是我一开始就不算很紧张。
在我正在发呆的时候,那个小妹正在用手肘顶我我肩膀,我发现她嘴里居然还在嚼着口香糖。
她靠近我,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询问。
[诶诶,你那个同伙,哪找来的,之前咋没见过呢?]
[昨天,刚认识。]
我诚实地告诉她。
[切,我才不信呢,你跟她刚刚不是还在吵架吗,你怎么会跟刚认识的人吵架呢。]
[……]
[而且她技术超级好,老早就看上她了吧你。]
[没有。]
我感觉有点烦躁。
[少来,诶诶,把她line推给我呗,我看她长得也挺可爱的,是我的菜……]
她又顶了我两下。
[……]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已经神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我发现自己的脚正在轻轻地踢柜台的底部。
然后我抖了一下肩膀,把差点滑落的乐器拎起来,转头打算离开。
[小雪音~line呢?]
我回头,看见她已经掏出手机了。
[不给。]
我断然决然地拒绝了她,然后转身离开了,离开前,我还听到她在后面一直嘟囔。
推开livehouse的正门,门口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哟!]
我看见她靠在门口,好像在等我。
她比了个“走”的手势。
[庆功宴。]
然后朝我笑了一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