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的清晨从来都不安静。
但今天的吵闹程度,破了三百年来的纪录。
“我的衣服!!!”
一声尖叫划破晨雾。
藏剑峰的女弟子宿舍里,七个女修围着一根晾衣绳,脸色精彩极了。
绳子上空空如也。
昨晚洗好的道袍,内衣,丝袜,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树叶?
每片叶子上还画了笑脸。
“又是她!”
一个女弟子咬牙切齿。
“除了太上长老还能有谁!!”
另一个女弟子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那条裙子是新的……花了三百灵石呢……”
“我的内衣上绣了防御阵法……找阵法师绣了三个月呢……”
第三个女弟子已经哭出来了。
这时,门被推开了。
请愿三姐妹走进来。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种不同颜色的长发。
红发的叫火儿。
黄发的叫云儿。
蓝发的叫水儿。
火儿脾气最火爆。
“又踏马是梨清欢?”
没人回答。
但答案写在每个人脸上。
火儿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长长的纸。
“签名吧。”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最新的一个墨迹还没干。
天符峰,制符室。
云霄歌对着铜镜,手里的眉笔停在半空。
镜子里,她的脸被画了两撇八字胡。
墨迹已经干了。
“……”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尖叫。
作为梨清欢的六弟子,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普通弟子强那么一点点。
“什么时候画的?”
她开始回忆。
昨晚。
制符室。
她在画新符。
然后。
“来,爱徒张嘴。”
梨清欢突然出现,往她嘴里塞了块糖。
她下意识吃了。
然后就睡着了。
云霄歌放下眉笔,面无表情打开储物袋。
里面有一瓶专门卸妆用的灵液。
这是她被捉弄三年攒下的经验。
洗掉胡子,重新画眉。
全程面无表情。
旁边的师妹看傻了。
“师姐,你不生气吗?”
“生气啊。”
“那你怎么……”
“习惯了。”
云霄歌画完最后一笔,左右照照,满意地点点头。
“而且。”
她站起身,拍了拍师妹的肩膀。
“师尊的恶作剧,你越生气她越开心。所以……”
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下次见到她,就笑着说‘师尊画得真好看啊’。”
师妹打了个寒颤。
这师徒关系,太可怕力。
灵兽峰,兽栏。
宁月曦蹲在一只白色灵兔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写满绝望。
灵兔在发抖。
它的毛变成了粉红色。
“她怎么做到的……”
宁月曦喃喃自语。
昨晚她明明锁好了兽栏的门。
还贴了三道符。
还设置了警报阵法。
结果早上起来,兽栏里二十三只灵兔,全变成了粉红色。
还有一只的耳朵上系了个蝴蝶结。
“月曦!”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月曦回头,看到花榕雨抱着一卷阵图跑过来,紫色双马尾一颠一颠的。
“我听说了!你的兔兔……”
花榕雨话说到一半,看到那二十三只粉红色的兔子,愣住了。
然后。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没忍住。
“你笑了对吧。”
宁月曦的眼神像要杀人。
“没有!”花榕雨捂住嘴,肩膀还在抖,“我只是……噗哈哈……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我……我的阵图也被画了乌龟……噗哈哈哈哈!”
花榕雨终于笑出来,把阵图展开。
上面画满了乌龟。
每只乌龟都背着一个阵盘。
阵盘上的符文,全是对的。
“你看!她把我推导错误的地方,全用乌龟标出来了!”
花榕雨又气又想笑。
“我改了一晚上都没找到的错误,她用乌龟就标出来了!”
宁月曦沉默了三秒。
然后蹲下来,和粉红色的灵兔对视。
“我们换师尊吧。”
灵兔抖了抖耳朵。
藏剑峰,剑坪。
青萝在挥剑。
第一千次。
汗水顺着青色的高马尾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旁边,红袖在做俯卧撑。
不知道第几千个了。
两个人各练各的,全程没说话。
直到一只纸鹤飞过来,落在青萝剑上。
纸鹤拆开,是橙儿的字迹。
“青萝师姐!你的剑鞘被师尊藏到女浴池的屋顶上了!她让我告诉你,自己想办法拿!——你最可爱的师妹橙儿。”
青萝的剑停在半空。
沉默了三秒。
然后继续挥剑。
第一千零一次。
红袖抬起头:“不去拿吗?”
“晚上去吧。”
“为什么不是现在去?”
“现在人多。”
红袖想了想,点点头:“聪明。”
然后继续做俯卧撑。
碧落峰,后山。
苏樱雪站在一棵古松下,面前是四十多个女弟子。
这是请愿运动的核心成员。
“各位。”
她的声音很平静。
“请愿书签名,已经超过一百人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
“但还不够。”苏樱雪环视四周,“我们需要更多。”
“可是……”一个女弟子举手,“师姐,太上长老这几天好像……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
苏樱雪看着她。
“今天早上,藏剑峰丢了三十七件衣服。”
“天符峰,云霄歌师姐的脸被画了胡子。”
没人说话。
“灵兽峰,二十三只灵兔被染成粉色。”
还是没人说话。
“碧落峰。”
她顿了顿。
“我的桂花糕里被加了泻药。”
“什么?”
“什么时候?”
“师姐你没事吧?”
弟子们炸开了锅。
苏樱雪抬手,示意安静。
“我没事,因为我没吃。”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
六块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拿去给药堂的师姐检查过。每一块,都加了泻药。”
人群哗然。
“她怎么这样!”
“连自己的弟子都害!”
“我还以为她对师姐会有不一样情感……”
苏樱雪合上油纸包,重新塞回袖子。
“所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被她骗了。”
“她做的事,从来都只是恶作剧。”
“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她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
“这样的人,不配做天衍宗的太上长老。”
太虚峰。
梨清欢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
“元婴修士不会感冒。”她揉揉鼻子,“肯定有人在骂我。”
「根据本系统统计,目前在骂你的人,至少一百三十七个。」
“才一百三十人啊?少了少了。”
“我的目标是全宗。”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让所有人都骂我,那才叫成功呢。”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所有人讨厌,对你有什么好处?」
梨清欢没回答。
她看着天上的云,半晌才开口。
“系统。”
「嗯。」
“你觉得,一个被所有人讨厌的人,离开的时候,会有人伤心吗?”
「……」
“不会吧。”她笑了笑,“那就好。”
「宿主。」
“嗯?”
「你在为退休做准备吗。」
“胡说。”梨清欢翻了个身,“本座只是觉得,玩了这么多年,差不多该腻了,也想去其他界面游历一番。”
「你撒谎。」
“你今天真的很烦。”
安静了不到三息。
「宿主。」
“又怎么了?”
「桂花糕里面的泻药。」
“什么泻药?”
「苏樱雪桂花糕里的泻药。」
“哦,那个啊。”梨清欢打了个哈欠,“我放的。”
「为什么?」
“好玩啊。”
「真的好玩吗?」
梨清欢睁开眼。
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然后又被笑意淹没。
“当然,我可是魔丸。”
系统没再说话。
但梨清欢知道它不信。
她自己也不信。
那包桂花糕里放的,根本不是泻药。
是她在藏经阁翻了一百年古籍,才找到的药方,能修复道心裂痕的“归元散”。
只是味道和泻药一样。
效果也像泻药。
服用后会腹痛三天。
三天后,道心裂痕开始愈合。
这是唯一的办法。
因为直接告诉她,她不会吃。
告诉她这是修复道心的药,她更不会吃。
她恨梨清欢。
恨到连梨清欢给的东西,都会怀疑。
所以只能骗她。
让她以为这是泻药。
让她以为梨清欢又在害她。
然后她就会把它扔掉。
而梨清欢知道。
苏樱雪不会扔。
因为她舍不得。
那孩子,从来都舍不得扔掉和梨清欢有关的东西。
哪怕是一块加了“泻药”的桂花糕。
“傻孩子。”
梨清欢轻声说。
然后闭上眼。
天衍宗的夜晚,从来不缺流言。
今晚尤其多。
“听说了吗?太上长老在女浴池偷窥!”
“不是偷窥,是偷衣服!”
“不对,是偷了衣服闻过后再放回去!”
“灵兽峰的兔子全变粉了!”
“天符峰的师姐被画了胡子!”
“连樱雪师姐的桂花糕都被下了泻药!”
流言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已经变成“太上长老把全宗女弟子的衣服都偷走了”。
而这个流言的源头……
太虚峰。
梨清欢听着系统转述的流言,笑得在藤椅上打滚。
“哈哈哈哈!我怎么没想到!全宗上下两千多个弟子,本座这要偷到什么时候?”
「宿主,你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
“名声?”梨清欢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那玩意儿能吃吗?名声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你现在可是全宗公敌。」
“公敌好啊。”她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公敌才有意思。你想想,所有人都想赶你走,但就是赶不走,多好玩。”
「你的脑回路,本系统永远无法理解。」
“不需要你理解。”梨清欢跳下藤椅,“走,出去转转吧。”
「去哪?」
她第一个去的地方,是藏剑峰。
晾衣绳上,那些画了笑脸的树叶还在。
梨清欢站在绳子前,双手抱胸,欣赏自己的作品。
“嗯,不错。”
「你到底为什么偷衣服?」
“检查。”
「什么?」
“检查她们的内衫上,有没有防御阵法。”
「……」
“有三个人绣了。绣得还不错。”
「所以你就偷走?」
“不是偷。是回收。那些衣服上的防御阵法有缺陷,穿着反而会阻隔灵力流通。我给她们换了新的。”
「在哪?」
“什么在哪?”
「新衣服啊。」
梨清欢指了指宿舍门口。
那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新道袍。
每一件都绣着完整的防御阵法。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她们会信吗?”梨清欢笑,“还不如让她们以为我偷衣服去搭帐篷呢。”
“至少这样,她们会记住这个教训。”她转身离开,“以后洗衣服前,先检查防御阵法。”
「你这家伙……果然。」
“闭嘴。”
第二个地方,灵兽峰。
二十三只粉红色的灵兔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梨清欢蹲下来,拎起那只系了蝴蝶结的。
“乖。”
灵兔抖得更厉害了。
“染毛的灵液,是用赤焰花调的。”
“赤焰花,能强化灵兽的气血。”梨清欢挠了挠兔子的耳朵,“这二十三只灵兔,气血都不足。正常喂养,至少要三个月才能调理好。”
「所以你把它们染成粉色?」
“赤焰花的药力,通过皮肤吸收最快。”
“但直接涂抹,兔子会疼。”
「所以你加了染色剂?」
“染色剂能让药力温和释放。”梨清欢放下兔子,“三天后,粉色会褪掉。到时候,它们的体质也能提升一截。”
「宁月曦知道吗?她的兔子被染成粉色,是为了治病。」
“她不需要知道。”
梨清欢站起来:“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兔兔被师尊捉弄了。然后生气,然后想办法防止我下次再捉弄。”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学会照顾灵兽。」
“嗯?”
“没什么。本系统只是在推理。”
“推理出什么了?”
“推理出,你是个很别扭的人。”
梨清欢踢了系统一脚。
当然,系统没有实体。
所以她只是踢到了空气。
最后一个地方。
碧落峰,苏樱雪的住处。
灯还亮着。
梨清欢站在窗外,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苏樱雪坐在桌前。
面前是那个油纸包。
打开着。
是桂花糕。
她在犹豫。
梨清欢看着她拿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放下。
再拿起来。
再放下。
重复了七次。
梨清欢的嘴角微微翘起。
“吃吧。”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苏樱雪终于拿起一块桂花糕。
闭上眼睛。
咬了下去。
甜腻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吞下去。
然后等待。
等待腹痛。
等待腹泻。
等待梨清欢的恶作剧再次得逞。
但是……
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
缓缓流向心脉。
苏樱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
金黄色的。
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还有和泪水的咸味。
太虚峰。
梨清欢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宿主。」
“嗯?”
「她又吃了。」
“哦。”
「又吃了一块。」
“哦。”
「她又哭了。」
梨清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梨清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会好吗?”
「什么?」
“她的道心三天后会开始修复。完全愈合需要三个月。”
「那就好。」
「宿主宿主。」
“嗯?”
「你不打算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桂花糕里不是泻药。」
“不用。”梨清欢笑了,“让她以为我又害她,挺好玩的。”
「为什么?」
“因为恨我,能让她变强。”
“三年前,她刚突破结丹。意气风发,觉得天衍宗容不下她了。”
「所以你就当众戏弄她?」
“我让她知道,天外有天。”
「用这种方式吗?」
“用我能做到的方式。”梨清欢的声音很轻,“我是魔丸嘛。正经教弟子,谁信啊?”
「……」
“现在她恨我,想变强,想证明自己。多好啊。”
「但你也想修复她的道心。」
“那是另一回事。”梨清欢翻了个身,“道心是因我碎的,就该由我修好。”
「然后让她继续恨你?」
“对。”
「无法理解。」
梨清欢闭上眼。
嘴角带着笑。
“魔丸做事,不需要理由。”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有哭声隐隐传来。
梨清欢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