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清欢筑基期的时候,还不是魔丸。
那时候她在一个叫青木崖的小宗门里混日子,宗门很小,小到名字说出来都没有人知道。
整个宗门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只有一条小到不能再小的灵脉,勉强养活几十个炼气期和筑基期弟子,唯一一个结丹期的宗主常年闭关,把宗门扔给他的师弟打理。
梨清欢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
她很早就筑基了,资质在同门中算是最好的那一批,在同辈里谁也打不过她,谁也管不住她。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捉弄谁。
宗主闭关的石室门口被她贴过三次“师父出关倒计时”,每次写的日期都不一样,最后一次她写了个“师父已经飞升”,害得全宗门以为宗主寄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被师叔罚去扫茅厕三天。
扫就扫,扫茅厕也能扫出新花样。
她做过的恶作剧不计其数,青木崖的人基本都被她整过一次。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真的恨她。
因为梨清欢捉弄人从来不过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生不起气来。
那天下午她又干了一票大的。把师弟的裤腰带换成了她特制的绳子,遇热变长,师弟练功练到一半裤子直接掉到脚踝。梨清欢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被师弟追着满山跑,最后翻过后山那道矮墙才甩掉他。
后山不是青木崖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青木崖与隔壁另一座山的交界,山中有一处天然石台,石台边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枝繁叶茂。
这里是她无意间发现的,石台能躺人,槐树能挡雨,她没事就往这儿跑,躺在石台上翘着二郎腿看天,有时候会睡着,有时候会想着各种新点子,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声。
那天她刚翻过矮墙,正要往石台走,忽然停住了。
石台上面放着一盘桂花糕。
白瓷盘,六块,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梨清欢左右看看,没人。这地方她来了无数次,从来没在这里遇见任何人。
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香香。
掏出随身的银针戳了一块,没变色。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比宗门食堂的东西不知好到哪里去了,瞬间吃了大半盘。嚼着嚼着她觉得不对劲。
然后那股坠意变成了翻江倒海的感觉。
“这糕里……”她捂着肚子,“有人下药了!”
强力泻药。
梨清欢用了这么多年各种药粉整人,头一次被人用药粉整了。
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
后山没有茅厕,最近的茅厕在青木崖山门外。她夹紧腿站起来,步履艰难地往宗门方向挪,用了一盏茶工夫才走到宗门外的茅厕。
茅厕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息,她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异常深的大坑,坑边缘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她认得出,是限制灵力的符箓。只要迈进这间茅厕,灵力会被压下大半,然后掉进去。
梨清欢站在茅厕门口风中凌乱。
肚子又翻了一下,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等她好不容易从深坑里爬出来,平时那双弯弯的笑眼此刻瞪得溜圆。然后她听到有人在笑。笑声很轻,从坑外上方那扇透气的破木窗边飘下来,随即一个脑袋从木窗上探出来向下张望。
白色的发丝,白得像雪。
那个少女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绝美的容颜上挂着幸灾乐祸。
“天天整别人,被人整了吧~”
梨清欢站在坑边又气又窘,仰头对着头顶上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喊:“你!你给我等着!上去我们再试试!”
白发少女的声音不急不缓:“等你出来再说。”
梨清欢用了半天功法才从深坑里爬上来。
等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才发现那个白发少女已经把石台上的桂花糕盘子拿过来放在旁边,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没被她吃掉的糕。
白发少女把盘子往前一推:“服了吗。”
梨清欢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让她把解药交出来再说。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出可怜样。
“服了……我服了还不行。”
白发少女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梨清欢接过瓷瓶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反复地翻看。
“别看了,真是解药。”
白发少女靠回老槐树的树干上。
梨清欢拔开瓶塞仰头把解药吞下去,甜丝丝的,她收起瓷瓶作势要转身离开,走到白衣少女身边,对方正要伸手收走最后那块糕,梨清欢忽然一个虎扑,准备以牙还牙,把这个连头发根都干干净净的少女拎起来塞进茅厕里,看她还敢不敢笑那么好看。
然而她在坑底折腾太久,灵力还没完全恢复,肚子还在发软。扑是扑出去了,但方向歪了,歪得非常离谱。她整个人朝白衣少女跌过去,整个人向前踉跄,两个人的脸撞在一起。
她的嘴唇贴上了白衣少女的脸颊。
好软。
梨清欢的脑子嗡的一声。
对方也愣住了,那触感让少女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推开,用袖子用力擦着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嫌弃:“好恶心啊!咦啊~”
梨清欢活了这么多年,被人骂过皮,骂过欠,从来没有人用“恶心”这个词形容过她。
她愣住了。
“你才恶心!你全家都恶心!!”
她一把抓住少女的袖口把她拉回来,少女不甘示弱地反拧她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一起从石台滚到草地上。梨清欢在上她在下,两个人身上全是槐树叶和草屑。
梨清欢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亲的那口亏大了,谁要亲你了!她本着报复的心态对着白衣少女的脸猛亲,少女左右躲闪,她偏咬到人家的耳垂。
“你咋咬人啊!属狗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累了。
梨清欢觉得自己好像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她侧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那个白发少女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白发少女笑了起来。
梨清欢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问她住在哪里,想问她明天还会不会过来。可她什么也没说。
最后梨清欢被青木崖的师叔拎着耳朵带回宗门。师叔指着她鼻子骂:去后山玩也就算了,弄得满头草屑,像个什么样子。
她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挨训,嘴里嘟嘟囔囔地认错。
师叔又骂了几句才放她回房,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师叔知不知道隔壁那座山里住着什么人。
师叔皱着眉头说那里没有人住,早空了很多年了。
梨清欢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小房间,往床上一倒。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一头白得像雪的头发。
明天再去一次后山吧,她想。
万一那个白毛还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