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衍宗的飞舟,在云海中穿行了整整一天。
来的时候甲板上热闹非凡,回去时却安静了许多,大家都在舱内补觉。
花榕雨靠着苏樱雪的肩膀睡了一路,苏樱雪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偶尔颠簸时会伸手护住花榕雨的额头。
橙儿把云霄歌的腿当枕头,宁月曦抱着粉球蜷在角落,粉球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火儿靠着舱壁,闭目养神。
梨清欢坐在舟尾,玄青长袍的袖口被气流吹得微微拂动。大比夺魁了。
请愿书上剩下的签名就算现在提交长老会,也不再构成任何实质威胁。
她带队夺魁,等于亲手兑现了自己在弟子面前立下的三个承诺之一。但她只是把玩着手中一枚极小的传音符,等着青元真人的调查结果。
回宗之后,她要去查一件事,一件从大比第二天晚上起就一直在她心头压着的事。
那个偷袭苏樱雪的人,不是泠若霜。
天衍宗的山门在望。
飞舟缓缓降落在主峰广场上,弟子们早已列队等候。梨清欢刚走下舷梯,便看到赵不二站在人群最前面,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赵不二微微点了下头。
梨清欢对身侧的青元真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头对苏樱雪说:“带她们回去休整吧,明天开始放假三天,谁都不许来太虚峰打扰本座。”
花榕雨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从苏樱雪肩上抬起头:“师尊您要去哪啊?”
梨清欢已经转身朝主峰议事殿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元婴修士的事少打听”。
议事殿的侧门半掩着。
赵不二和青元真人早已在殿内等候,桌上摊着大比期间碧云宗守山弟子的巡查记录,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时间线。
“查得怎么样?”
梨清欢推门进来。
赵不二将蓝皮册子转过来对着她,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泠若霜那天晚上确实在天剑宗客院,她师尊泠沐昭亲自向碧云宗要了巡查记录,泠若霜当晚在泠沐昭面前练剑一个时辰,随后回房打坐,一直没有离开过客院。除了她本人,还有两个证据,天剑宗另一位随行长老当晚正好去泠沐昭房里拿茶叶,亲眼看到泠若霜站在师尊面前说话。那根银发可能是白天在赛场上沾到的,也可能是有人刻意仿造的。”
梨清欢对此不置可否。
“那个黑衣人的身法呢?”
青元真人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是碧云宗守山弟子的证词。他的手指逐字逐句说:“那几个守山弟子在大比第二晚看见一道遁光,但那道遁光不是天剑宗的冰蓝色,是暗紫色。暗紫色遁光速度极快,无声无息,而且懂得避开碧云宗的禁制。知道禁制分布的只有七宗内部的人。换句话说,偷袭苏樱雪的人不是泠若霜,而是有人想栽赃给天剑宗,此人熟悉宗门禁制,修为至少在结丹后期以上,而且有办法弄到天剑宗的银发或类似信物。”
“泠若霜的头发。”
梨清欢重复了一遍。
“天剑宗的剑修不掉头发,泠若霜的头发也从未剪过,那根银发是被人刻意放下的。”
赵不二补充了一句。
梨清欢翻完蓝皮册子,又拿起青元真人递过来的那卷笔录,逐页翻到最后。
“是咱们自己人干的。”
青元真人和赵不二同时沉默。
这个结论他们两人在查证过程中早已推出,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碧云宗的禁制分布,只有七宗内部的长老级以上人物才可能掌握得如此精确。
结丹后期以上的修为,熟悉禁制,能伪造天剑宗的发丝,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而在天衍宗内部,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屈指可数。
“执法堂那晚是谁值夜。”
梨清欢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赵不二翻开另一本册子,指尖沿着一行行名录往下划。
“大比期间,留守宗门的执法堂弟子共十二人。当晚值夜的是林远和韩石。”他顿了顿,“都是青云子的名下弟子。”
梨清欢没有说话。她把两本册子叠在一起,推到赵不二面前。
“继续查,查清楚那天晚上的排班表,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不二点头,将册子收进袖中。
殿内只剩下梨清欢和青元真人。
斜阳从窗棂漏进来,将青元真人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他靠坐在太师椅上,梨清欢没有回头,只是问:“真人,你那个徒弟,他本名叫什么?。”
青元真人沉默了很久,随后他缓缓开口:“他本名慕长渊。三百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他不再用这个名字,别人叫他青云子,他便应了。”然后他抬起那双阅历过太多风浪的眼睛,“清欢,你心里有数了。”
梨清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太虚峰。
“三百年前的事本不该再被翻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青元真人的眼睛。
“你放心,本座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青元真人凝视她片刻,缓缓开口:“也不必放过一个坏人,不管那个人是谁。”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长,如同一潭深水。
梨清欢走出议事殿。天衍宗的傍晚安静如常,外门弟子三三两两从食堂出来,灵鹤在藏剑峰上空盘旋。她独自走在上太虚峰的石阶上,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观星台的方向。
观星台上那块墓碑,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三百年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刻的是谁。
三百年前那场变故,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活下来的更少。如果有人在背后搅动这一切,必定是知道当年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