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深处,常年浮着散不去的白雾。
水镜先生坐在静室的蒲团上,闭目调息。他身上没有半点先生的威严,气息轻得像风,温和自然。
窗外悬空探出的白玉石台,台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古碑,灰扑扑的,常年无光。
此碑十年未动。
大家心里早已默认,它大概是彻底沉寂了。
水镜心神刚与天地浅浅相融,下一瞬,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金光,忽然从窗外透了进来,很弱,却异常笃定。
她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窗外,那座沉寂十年的古碑,纹路正一点点亮起。金光顺着刻痕流淌。
水镜轻轻抬手,一道细弱的灵力飘出窗外,没入云雾里。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
少女一身浅红练功服,不飘不仙,利落贴身。
长发简单束起,面容极清,气质偏冷,平静的眼神藏着些许锐利。
“老师,您找我。”
她声音清冷,几乎听不出任何感情。
水镜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你自己看吧,青州域那边要辛苦你跑一趟。”
少女心领神会,目光自然转向窗外的石碑。
看清碑上那道金光与人名时,她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十年,自最后一位师弟上山后,这块碑就没亮过。
她试过灵力,法宝,卷轴,全都无用,所有人都当它废了。
“老师,确定石碑没坏?”
水镜指尖微抬,一段模糊的地域方位落入少女心神。“红梅,不出意外,这就是你最后一位师弟,找到他,带他回山。”
红梅沉默片刻,她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老师,只是带人上山,其他师弟就能做的事,不必我亲自下山。”
水镜看着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淡淡道:“他与石碑相契,务必带来,你去最稳妥。”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切记下山不要暴露身份,若你师弟不愿上山,也不要强行把人捆上山。”
“学生谨记。”
红梅不再多问。
她向来如此,疑惑归疑惑,命令归命令。
不该问的,懒得问,既然是老师安排,照做就是。
她躬身一礼,转身便退出门外,室内重归平静。
水镜再次望向窗外的石碑,金光依旧稳稳亮着。
十年空寂,一朝而醒。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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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村外的荒地。
秦晏还昏在坑底。
金光早已收敛,只在他指尖残留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周遭焦土刺鼻,草木被烧得蜷曲,陨石砸出的土坑边缘还带着余温。
秦石是循着味道找过来的。
他老远就闻见一股烧铁一样的焦糊气,见秦晏许久没有回来,直奔荒地,看见坑底躺着个人,魂都差点飞了。
“娘的,大白天闹鬼。”
他跳入坑里,看清那人是秦晏,一把将人抱起。秦石手掌粗粝,动作却意外地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平稳得很,确定秦晏只是昏死过去。
他把秦晏抱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坑底满地碎铁。
黑沉沉,硬邦邦,一看就不是凡铁。
犹豫片刻,他还是折返,把碎铁一块块捆起来,拖到马车旁,连人带货一起拉回铁匠铺。
回到小屋,秦石把秦晏放到床上,坐在床边守着。
平日里暴躁的嗓门压得很低,时不时伸手碰一下他的额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晏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头还有点沉,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陌生的碎片文字。
“醒了?”秦石立刻凑上来,“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
秦晏缓了缓神,轻轻摇头:“没事。”
秦石松了一大口气,又习惯性板起脸:“让你看看情况,你倒好,直接昏在坑里,想吓死我?”
秦晏没辩解,有些事说了也没人信,反而徒增麻烦。
“那坑底的碎铁我拉回来了,就堆在后院。”
秦石站起身,指了指后院方向,“你从小打铁,眼力比我细,有空自己琢磨琢磨。那东西不一般,能锻就锻,锻不了也别硬来。”
“嗯。”秦晏应了一声。
“没啥事我先走了,一个月左右回来。”秦石叮嘱,“铺子看好,账记清,三天后去学堂参加毕业仪式,别跟村里那帮小子起冲突。”
“知道了。”
秦石又站着看了他两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大步出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秦晏一个人。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没有酸痛,没有乏力,反而有一种很轻微的暖意,在身体里缓缓流转。
不明显,却真实存在,他抬手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
可他清楚记得,那块金色的碑文,是真的钻进了自己身体里。
秦晏下床推开房门,铁匠铺的烟囱没冒烟,工具整齐摆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
他打算往后院走,去看看那些陨铁,刚走到院子中间,脚步忽然顿住。
门口站着一人。
夕阳下,日光似金箔般铺满整个院落,如仙境般一尘不染。
少女一身浅红长裙,身姿挺拔修长,肩窄腰细,身形利落匀称。双腿线条笔直修长,即便安静站着,也透着一股轻盈矫健的舒展感。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面色沉静,气质清冷,并无娇艳。一对眸子,好似烈日判官,像夏日里的一枝红梅,纯粹,干练。
村里没有这样的人,整个青州域也没有。
她就静静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躲闪,不客套,像在确认一件任务目标。
秦晏下意识停在原地,莫名地,他心里轻轻一跳。
眼前这道身影,清瘦、挺拔、安静又疏离的样子,和他梦里雪地中那个持梅背影,在某一瞬间,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的静,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少女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站在门口,淡淡打量着他。
粗布短衣,补丁,手脚干净,身形紧实,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少年人。
眉眼清秀,气质偏静,不太像会惹事的类型,这就是老师和石碑等了十年的人吗?
红梅心里第一次真正升起疑惑。
秦晏也在看着她,陌生,遥远,气质干净得不像这小地方能出来的人。
她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
一连串问题冒出来,却没开口,他本就话少。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光线渐渐柔和下来。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点灰尘,轻轻落在少女的衣摆上。
她抬步, 步伐沉稳地走进院门。
没有笑容,没有问候,只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秦晏站在原地,没有退让,也没有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
空气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平静单调的铁匠生活,好像从今天开始,要发生剧烈的变化。
红梅走到他面前,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终于开口:
“你就是秦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