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
当最后一位圆桌骑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艾丝·雪诺——银辉剑誓的公会会长,被外界誉为“银辉之光”“剑誓之花”“王国最年轻的九阶强者”——几不可查地松了松挺得笔直的脊背。
然后,她毫无形象地向后靠进高背椅,抬手揉了揉眉心。
(……总算结束了。)
她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桌面上,那份刚通过的议案副本还摊开着。标题是《关于“谜光旅舍”公会应对“水晶之夜”骚乱不力及善后工作的责任认定与赔偿方案》。
艾丝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羊皮纸的边缘。
(不力?善后?责任认定?)
(明明就是克莱姆·维尔德那家伙走路没看路,被自己鞋带绊倒,手里刚买的烤红薯飞出去砸碎了仪式核心水晶,导致能量逆流把邪教徒全冲晕了!)
(这叫不力?这叫事故解决好不好!)
(结果现在还得我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召开圆桌会议,讨论他那破公会的责任和赔偿比例——赔什么偿!那三条街的屋顶瓦片是被魔力余波掀飞的没错,但邪教召唤阵也是因为他那离谱运气炸了的啊!功过相抵不行吗?!)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拍桌咆哮,但艾丝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完美无瑕的平静。她甚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红茶,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冰凉感勉强压下了翻腾的吐槽欲。
穿越到这个世界二十三年,从懵懂婴儿到如今的银辉剑誓会长,艾丝早就练就了完美的表里不一技能。外人眼里,她是高贵、强大、公正、无私的楷模,是骑士精神的化身。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皮囊下面,藏着一个只想躺平、嗜甜如命、并且对某位对家会长那逆天运气深感不公的社畜灵魂。
(凭什么啊!老娘辛辛苦苦修炼到九阶,每天处理公文到深夜,还得维持这见鬼的完美形象。那家伙倒好,整天喝茶散步,东逛逛西晃晃,功劳名声就哐哐往头上砸,烂摊子还得我来收拾!)
(这世界绝对有问题!)
她放下茶杯,瓷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圆桌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侧面的小门被轻轻敲响。
“会长。”副官加尔文——圆桌第一席“圣盾”——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谜光旅舍的克莱姆·维尔德会长来访,说是来取会议结果副本,并…致以感谢。”
艾丝抬起眼睫。
(感谢?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内心这么想着,她脸上却已瞬间切换回那无懈可击的“银辉的艾丝”模式。她站起身,理了理根本没有任何褶皱的深蓝色制服下摆。
“请他到星辉厅,”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我稍后就到。”
“是。”加尔文应道,但在转身前,他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艾丝看向他。
“会长,”加尔文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您刚才…靠椅背的姿势,略显松懈。若被外人看见,恐有损……”
(又来了!)
艾丝内心翻了个白眼,但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加尔文这才满意地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艾丝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个太认真的副手,也是种甜蜜的负担啊。)
她走到墙边的落地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女子有着一头美丽的银白长发。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一身剪裁合体的公会会长制服,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凛然不可侵犯。
完美。
她对着镜子,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那抹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显得更加自然。
然后,她转身,迈着均匀而沉稳的步伐,走向星辉厅。
(好了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运气好到离谱的对家会长了。)
星辉厅是银辉城塞二层东侧的一间小型会客室。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春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艾丝推门进去时,克莱姆·维尔德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初绽的花朵。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和艾丝一丝的正式装扮不同,克莱姆穿着很随意的深棕色旅行外套和长裤,脚上甚至不是皮靴,而是舒适的软底鞋。一头深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只是随手抓了抓,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的长相清秀,但绝不出众,属于扔进人堆里三秒就会消失的类型。唯独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看向她。
“哟,雪诺。”他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邻居,“打扰了。”
艾丝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又直接叫名字…算了,私下场合,随他吧。)
她走到主位的扶手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向他:“维尔德会长,久等了。请坐。”
克莱姆从善如流地在对面坐下,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也没等多久,你们这的茶不错。”他指了指小圆桌上冒着热气的红茶杯。
艾丝在他对面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关于水晶之夜的后续处理,议案已经通过。这是副本。”她将手边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
克莱姆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到一边,挠了挠头:“又麻烦你了。其实我真没做什么,就是运气好了点……”
(你那是“好了点”吗?你那是规则级bug!)
艾丝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依旧带着那抹完美的微笑:“维尔德会长过谦了。能如此精准地破坏仪式核心,并非易事。”她特意在“精准”二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克莱姆似乎完全没听出来,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凑巧,凑巧。”他顿了顿,看向艾丝,眼神真诚(且茫然),“话说回来,雪诺,你们公会每次处理这种文件,都要开那么正式的会议吗?我看外面那些骑士,进出都绷着脸,怪累的。”
(累?!最累的是我好吗!我还要在他们面前绷着!)
艾丝端起自己那杯新沏的红茶,借着微微的热气掩饰了一下嘴角细微的抽搐。“银辉剑誓注重秩序与流程,这是公会立足之本。”她公式化地回答。
“哦……”克莱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今天过来的时候,路过城南那个老钟楼,看见上面的钟摆好像有点歪,总觉得…不太稳当,说不定哪天会掉下来。”
他说的很随意,就像在聊天气。
艾丝端茶的动作却几不可查地一顿。
(又来了。)
(这种看似随口的,无关紧要的…“预感”。)
上一次他这么随口一说,是“城东排水沟好像堵了,会不会淹了集市”,结果三天后暴雨,排水沟真堵了,但同时也冲出了一个隐藏的邪教物资点。
上上次是“王宫外墙的藤蔓长得真茂盛,里面该不会有老鼠吧”,结果一周后,王室真的在藤蔓后的密道里抓到了间谍。
这一次……
艾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表面上,她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是吗?我会派人去查看一下。维尔德会长观察很细致。”
克莱姆摆摆手,笑道:“我就是随便看看,瞎说的。你别当真。”
(我敢不当真吗!)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克莱姆在说些零零碎碎的见闻,艾丝偶尔回应——茶便见了底。
克莱姆站起身:“那我不多打扰了,公会里还有…嗯,大概也没什么事。”他语气有点不确定,“总之,这次多谢了,雪诺。”
“职责所在。”艾丝也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克莱姆忽然回头,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他棕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他看着艾丝,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春光,很干净,也很…纯粹。
“说起来,”他笑了笑,语气依旧随意,“和你这样喝茶聊天,挺舒服的。比跟我家那些老想着‘解读会长深意’的家伙们待着轻松多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等候在外的侍从离开了。
艾丝站在星辉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轻松?)
(和你待在一起,我每分钟都在担心你会不会又触发什么离谱事件,我要怎么帮你善后,还得维持这副完美会长的样子——到底哪里轻松了啊!)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
但……
(他那双眼睛,倒是从来没变过。)
(不管外面把他传得多么神乎其神,深不可测,他看人的眼神,一直都像今天这样,干干净净,没什么算计,也没什么负担。)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明明知道这家伙是个麻烦的“运气怪”,她也没真的把他拒之门外的原因之一吧。
“会长。”加尔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侧,低声汇报,“您吩咐调查水晶之夜事件中受损房屋的详细评估报告,已经放在您书房了。”
“嗯。”艾丝收敛心神,瞬间恢复了工作状态,“另外,派两个人,去城南老钟楼仔细检查一遍,特别是钟摆和内部结构。有任何隐患,立即回报。”
“是。”加尔文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应下。这就是他最让艾丝省心的地方——执行力超强,从不多问。
“还有,”艾丝顿了顿,补充道,“通知寂影,让他留意近期王都内,特别是知识剥夺会相关的异常动向。”
“明白。”
安排完这些,艾丝走向自己的书房。
(克莱姆·维尔德…)
(你这次随口一提的钟摆,到底又会引来什么麻烦呢?)
她推开书房的门,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算了,先把眼前这些麻烦处理掉吧。)
(银辉会长今天,也在内心疯狂吐槽,并且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