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日计划后纪年45年 砂星战术学院附属小学
“同学们,安静一下。”
吵闹的教室在女人声音出现的瞬间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银白色短发的女人把历史书放在讲台上,抬起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像二十岁,又像永远停留在二十岁。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落满雪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天蓝色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历史书翻到最后一课。”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空气里,“今天我们讲《零日计划的终结》。”
有学生举手:“老师,书上没有这一课。”
“我知道。”女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所以今天用不着书。我来讲,你们听好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学生们纷纷合上课本,坐直了身子。
女人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北极点,一百天。”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有个学生小声问:“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女人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被风沙吞噬的荒原。
一百年前,有两个人也是这样,走向北极点。
一个活着回来了。
一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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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日纪年十七年 冰原
雪下了十七年,还没停。
塞拉维娜在齐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她的身形娇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羽毛。白色的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那种发型如果放在人类身上应该叫“水母头”,鼓起的发弯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金色的瞳孔在风雪中亮得刺眼,仔细看的话,深处似乎有电路板的纹路若隐若现。
但她没有停。
仿生人不需要停。
“生命体征探测已开启。正在锁定。”
半个小时后,她的步伐停在仪表显示的位置。面前是一座被雪掩埋的土丘,看起来像是某种入口。
她低下头,盯着那块雪地,呆立了一秒。
然后一拳挥出。
积雪炸开。混凝土制的入口露出来,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陷阱可能性90%。”她边说边往下走,“但父亲给的指令不会错。”
入口向下挖了十米左右,尽头是一扇生锈的密码门。塞拉维娜伸出手,指尖亮起微光。零点七秒后,门开了。
门内是一处休眠基地。
冷色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淡蓝色。左右两侧排列着二十多台休眠仓,像一排排棺材。上面落满了灰。
塞拉维娜走向第一台。打开。伸手探鼻息。按压左胸。
“死了。”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死了。死了。死了。”
她的动作很快,像一台正在执行程序的机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十台。第二十台。第三十台。
死了。都死了。
直到第五十五台。
塞拉维娜的手停在仓门前。磨砂玻璃挡住了里面的样子,但她能看到——生命体征检测器上,有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闪烁。
“系统提示,休眠仓编号55已开启。”
白雾喷出。玻璃变得透明。仓门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烫过,发丝有不自然的弯曲。刘海很长,几乎遮住右眼。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衣摆垂到膝盖,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打扮。
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塞拉维娜愣住。
十七年了。
“检测到生命体征。正在启动人类学习模式。”
男人挣扎着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还有某种……警惕。像一只刚醒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动物。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休眠仓。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是真人还是投影?”
塞拉维娜愣了一下:“……我是仿生人。”
“哦。”男人揉了揉眼睛,“那我还在做梦。”
他又躺下去了。
塞拉维娜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柊先生。”她开口,“您没有在做梦。”
男人没动。
“柊先生,您已经醒过来了。”
男人还是没动。
塞拉维娜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这个躺回休眠仓、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假装没醒的人类。
“……您在装睡。”
“我没有。”男人闭着眼睛说,“我睡着了。”
“您刚才说话了。”
“梦话。”
塞拉维娜沉默了。
她十七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数据库里没有“如何应对装睡的旧人类”这条指令。
“……柊先生。”她又开口,“我真的需要您帮忙。”
“找别人。”
“别人都死了。”
“那就别帮了。”
“这个世界需要您。”
“这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
塞拉维娜又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理直气壮装死的男人,忽然觉得父亲给她的任务可能比想象中难。
“您有绝症。”她换了个角度。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躯体神经混乱。存活时间,一百二十二天。”
男人睁开眼睛,斜了她一眼:“你查我?”
“休眠仓有记录。”塞拉维娜指了指旁边的资料板,“您选择休眠,就是为了到未来治病。现在未来到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是在威胁我吗?”
“陈述事实。”
“用我的病威胁我?”
“陈述事实。”
男人坐起来,揉了揉头发。那头本来就乱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像一团杂草。
“行。”他说,“那你说说,你要我帮什么忙?”
塞拉维娜站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仿生人姿势。
“零日计划。十七年前,来自外太空的信号入侵了所有仿生人的程序,把它们变成了屠杀人类的恶魔。现在全世界只剩下躲在地下城拼死抵抗的新人类。您作为旧人类,我需要您跟我去北极点,开启干扰器,重启所有仿生人。”
男人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又躺下去了。
“……您干什么?”塞拉维娜难得地有点懵。
“不去。”男人闭着眼睛。“一听就很危险。”
“可是您的病——”
“反正还有一百二十二天。”男人摆了摆手,“我就在这里躺平,躺到死,舒服。”
塞拉维娜盯着他,金瞳微微闪烁。
她在计算。计算这个人类的心理,计算说服他的概率,计算备用方案。
然后她开口:
“北极点离这里三千四百二十一公里。每天走三十四公里,一百天能到。到了,我给您治病。治好之后,您还能活很多年。”
男人没动。
“您不用自己走。我背着您走也行。”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到了那里,把手放在信号器上就行。”
男人睁开一只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没有危险?”
“有。”塞拉维娜诚实地说,“路上可能会遇到失控的仿生人。可能会遇到陷阱。可能会冻死、饿死、被雪埋死。”
男人又把眼睛闭上了。
“但是。”塞拉维娜顿了顿,“如果您不去,一百二十二天后,您一定会死。如果您去,有一半的概率能活下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塞拉维娜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一半的概率?你刚刚不是说很危险吗?”
“危险和概率是两回事。”塞拉维娜平静地说,“危险是过程,概率是结果。过程可能很危险,但结果——”
“行了行了。”男人坐起来,打断她,“最烦你们这些仿生人说话绕来绕去。”
他撑着舱壁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舱门才稳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死人的休眠仓。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五十四台休眠仓,五十四具尸体。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像是睡着了。
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塞拉维娜。
“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叫什么名字?”
塞拉维娜愣了一下——她准备了那么多问题,准备了那么多回答,但这个问题不在列表里。
“……塞拉维娜。”她说,“ve3672395,您可以叫我塞拉维娜。”
“塞拉维娜。”男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记住了。”
他伸出手。
“我叫柊。拉我一把,腿麻了。”
塞拉维娜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男人的手是暖的。和仿生人不一样。
她从舱里把他拽出来。柊站稳后,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样子——
白色的水母头发,金色的眼睛。白色的衬衫,白色的短裙,白色的外套,白色的袜子,白色的运动鞋。全身都是白的,只有胸前的天蓝色领带有那么一点颜色。
像个雪人。
“看够了吗?”塞拉维娜歪头。
“没。”柊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挺白的。”
“仿生人都这样。”
“那倒是。”柊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吧。”
塞拉维娜没动。
“您不问问报酬?”
柊回过头:“什么报酬?”
“您帮我,我给您治病。这是交易。但您还可以提别的条件。”
柊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你这仿生人,还挺会来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我走不动了你要背我。第二,到了地方要管吃管住。第三——”他顿了顿,“第三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塞拉维娜点了点头:“可以。”
“这么爽快?”
“您是人类。人类在没办法的时候,都喜欢提条件。”她顿了顿,“而且您是第一个活着的旧人类。您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柊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那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休眠仓。
五十四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还是站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出去。
塞拉维娜跟上他的脚步,在走出门前,忽然开口:
“柊。”
柊回过头。
“谢谢您愿意去。”
柊看着她。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吹乱了她的白发,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风雪里。
身后,休眠基地的门缓缓关上。
五十四具尸体继续沉睡。
而活着的人,走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