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煎蛋滚落盘中，二楼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
又来了。准确来说，是还没停。
从昨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回房间，到现在早上七点，这个键盘声就没断过。
我关掉燃气灶的火，把装着煎蛋的盘子放到餐桌上。
味增汤在锅里温着，火调到了最小。
两个碗摆好了，左边是我的，右边那个，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他上次端碗的时候摔的，明明有新的碗，他却非要用这个，说用习惯了。
我站在餐桌前，听着二楼断断续续的键盘声，还有偶尔爆发的、压着嗓子的哀嚎。
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用想也知道，除了我那个哥哥，星野悠真，不会有第二个人。
二十岁，大二在读，目前和我两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父母长期在海外工作，走之前千叮万嘱，让哥哥好好照顾我。
结果呢。
照顾？别开玩笑了。现在这个家里，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不会把厨房烧了的人，只有我。
我抬手看了眼手表。七点零五分。
高中早读是八点半，我还有时间去叫那个通宵打游戏的人起床。
换做平时，我可能会任由他睡到中午，反正他的课基本都是下午的，翘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今天不一样，昨天晚上他答应了我，今天要陪我去便利店买限定发售的文具。
虽然他答应的时候，眼睛根本没离开过电脑屏幕。
我踩着楼梯往上走，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越靠近他的房间，键盘声就越清晰，还有鼠标疯狂点击的声音，夹杂着他碎碎念的抱怨。
我在他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门。
键盘声停了一秒。
“干嘛？”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熬了一整晚的沙哑，还有点不耐烦，是我听了十六年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早餐做好了。” 我对着门说，“再不起床，味增汤就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声音又模糊了点，应该是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等我把这个扭蛋抽完，马上就好。”
“你又通宵？” 我压着声音，心里已经开始数他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通宵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就差最后一个限定角色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急，“昨天晚上肝了一整晚，就差这一个了，马上！就差一下！”
我没说话，抬手直接拧开了房门的把手。
反正是从来不会锁门的。
推开门的时候，我先踢到了一个空的泡面桶。
桶滚了两下，停在了墙角。
地上散着十几张游戏光盘，还有拆开的零食包装袋，漫画书从床头柜堆到了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亮光照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泡面和功能饮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房间角落，扔着一本合上的旧笔记本，封面被阳光照得发白，烫金的千鹤两字显得耀眼。
他就坐在电脑前的电竞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 T 恤，后背的位置印着游戏的 logo，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连我进来了都没回头。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星野悠真。”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舍得回头看我一眼。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下巴上冒出了点淡淡的胡茬，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点讨好的笑。
“绪奈啊，早。”
“早？” 我挑了挑眉，心里的吐槽已经快溢出来了，“你是打算直接从昨晚早到今晚？”
“哎呀，就差一点点了。” 他转回头去，手指又开始动，“这个限定扭蛋，今天早上八点就下架了，我就差这一个角色就能集齐图鉴了，你再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你昨天答应我，今天要陪我去便利店的。”
“记得记得！我肯定记得！” 他忙不迭地点头，鼠标点得飞快，“抽完这个我就去洗漱，然后吃早餐，然后陪你去，绝对不鸽！”
我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屏幕上是游戏的扭蛋界面，金光一闪，他发出了一声哀嚎，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又歪了！什么破概率啊！”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脸生无可恋，“我都氪了多少了，怎么就是不出啊！”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屏幕。扭蛋界面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小的字：「限定终极扭蛋，实现你的终极愿望」。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种骗钱的东西，你也信？” 我伸手，点了点那行字。
“哎呀，你不懂，这是游戏的限定彩蛋！” 他拍开我的手，又坐直了身体，重新点向了扭蛋按钮，“都说了是终极愿望，万一真的能出呢？万一我一发入魂呢？”
“你的终极愿望，就是出个游戏角色？” 我忍不住问。
他顿了一下，手指悬在按钮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飘。
“那不然呢？” 他挠了挠脸，笑了笑，“总不能是希望你别天天管着我吧？”
我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谁愿意天天管着你啊。
要不是你每次都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要不是你煮泡面能把锅烧糊，要不是你感冒了能硬扛到发烧，要不是父母走之前让我看着你，我才懒得管你。
这些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但是从来没说出口过。
说出来的话，他肯定又要笑着揉我的头，说 “我们绪奈长大了，会管哥哥了”。
想到那个场景，我有点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你快点。”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我把早餐给你温着，十分钟之内不下来，我就全倒了。”
“别别别！我马上！五分钟！绝对！” 他在我身后喊，语气里又带上了急，鼠标点击的声音变得更密集了。
我走出他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点热。
真是的，跟那个笨蛋待久了，连我都变得不正常了。
我回到厨房，把他的那份煎蛋和味增汤放进了保温盒里。锅里还剩了一点，我盛到自己的碗里，坐下来慢慢吃。
煎蛋的边缘有点焦，是他喜欢的程度。溏心的，他说全熟的蛋黄吃起来像橡皮。
味增汤里放了他喜欢的油豆腐，还有裙带菜，是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
我咬着筷子，听着二楼又传来一声哀嚎，然后是键盘被狠狠敲了一下的声音。
心里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照顾他啊。
明明他是哥哥，我是妹妹。明明应该是他来照顾我才对。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还会牵着我的手，送我去幼儿园。
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会站在我前面，把我护在身后。
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我，会在我哭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给我买糖吃。
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
大概是他上了高中，开始沉迷游戏，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阿宅之后？
还是父母去了海外，把两个人丢在家里之后？
我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我每天叫他起床，给他做早餐，给他收拾房间，提醒他按时上课，按时睡觉，别通宵打游戏。
朋友来家里玩的时候，看到我这个样子，都笑着说，绪奈你哪里是妹妹啊，你简直就是悠真的老冯。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会笑着反驳，说没办法，那个笨蛋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
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 只要他一直这么笨，一直这么依赖我，就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不会离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啊。
我到底在想什么。
他可是我哥哥啊。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低头喝了一口味增汤。
二楼的键盘声停了。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他打哈欠的声音。
我抬眼看向楼梯口。
没过多久，他就晃悠悠地走了下来。还是那件黑色的 T 恤，下面换了条灰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里的红血丝没消，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像只没骨头的猫。
“累死了……” 他哼哼唧唧地说，“还是没出。”
“活该。” 我面无表情地说，把保温盒推到他面前，“谁让你通宵打游戏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反驳，乖乖地打开了保温盒。看到里面的煎蛋和味增汤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只看到了小鱼干的猫。
“哇，溏心蛋！还是绪奈你最懂我！”
他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满，还有刚才那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真是没出息。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就因为他这点反应，就什么气都消了。
“对了绪奈。” 他嚼着煎蛋，含糊不清地说，“那个扭蛋，虽然没出角色，但是给了个实体扭蛋的兑换码，我填了家里的地址，估计过两天就到了。”
“然后呢？” 我挑了挑眉。
“什么然后，万一是真的能实现愿望呢？” 他一脸认真地说，“到时候我就许愿，让我一发入魂，把剩下的角色全抽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也就这点追求了。”
“那不然呢？” 他喝了一口味增汤，看着我，“不然许愿让你别天天管着我？那不行，没人给我做早餐了。”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什么啊。
说这种话干什么。
如果那个是真的，我希望你个废柴老哥能永远变成小萝莉，至少不会这么邋遢让我糟心。
我移开视线，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你要是再通宵，我就真的不给你做早餐了。” 我硬着声音说。
“别啊！我错了！” 他立刻举手投降，“我今晚绝对早睡！十二点！不，十一点！十一点就睡！”
这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没有一次兑现过。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记住你说的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早餐。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听着他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哼哼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心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虽然他很笨，很废柴，很不听话，天天通宵打游戏，把房间搞得一团糟，还要我来照顾。
但是，只要他一直在就好。
只要他还是我的哥哥，就好。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后，我推开那扇房门的时候，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他。
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我叫了十六年哥哥的人，会在一觉醒来之后，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子。
更没有想到，这场离谱到极点的闹剧，会彻底改变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一切。
他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把碗里的味增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对着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谢啦绪奈！早餐超好吃！”
“吃完了就去洗漱。”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别忘了答应我的，陪我去便利店。”
“知道啦！绝对不忘！”
他站起身，晃悠悠地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和小时候一样的动作。
我的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的，我抬手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别乱碰我头发。”
他笑着跑开了，像个得逞的小孩子。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刷牙的声音，还有他哼着的、跑调的游戏主题曲。
心里的那个奇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
所谓的 “一直下去”，在第二天的清晨，就彻底碎成了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