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末年,记不清是哪一年。
我不想出门,终日将自己锁在方院之中。
自雁儿姐离去后,我便开始恐惧外面的一切。
每每走到街巷之上,我总会觉得街上的众人面目扭曲,形同兽类,令我悲恐交加,恍然不错。
我买来成堆的酒坛,蜷缩在方院老宅里,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在酒香的麻痹中虚掷光阴,醉生梦死。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诗书礼义,什么年少梦想,什么未来希望。
于我而言,这些全都崩塌殆尽。
我只愿沉沦在这昏暗的因笼里,任由灼热的酒液烧灼五脏六腑,一坛,又一坛……只盼那无边的黑暗与麻木,能将我彻底吞嗞。
“砰!
“砰!砰!”
固执的敲门声响起,忽远忽近,搅扰着我的浑盟。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因疲惫和懒散,又迅速将之阖上。
好像…有人来了…
那人已进了方院大门,此刻正停在左屋门前。
“知宥!开门!快开门呀!”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中带着急切。
我仔细分辨,确认那人不是雁儿姐的声音,便以沉默以对。
门外的声音停顿片刻。
—砰!
紧接着,一声巨响后,那本就脆弱的门板竟被她硬生生地撞开了。
—啪嗒。
门栓因年久失修,终于是坏了,掉落在了地上。刺眼的光芒涌入,刺痛了我浑浊的眼。
逆光中,我看清了那鲁莽的闯入者——竟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
呵……真是难以想象,她究竟是哪来的这么大的怪力。
我朝她笑了笑,算是在像她问好,也算是表示我很大度,不介意她撞坏了我的门。
“知宥………你……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
不料,那女子甚是没有礼貌。
她惊呼着扑到了我的床边,伸手便要夺我手中半空的酒坛。
我下意识地挣扎,想挥手将她推开。
她踉跄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抱住我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身前。
“呵……”我无力再挣扎,只得干笑两声,放下了我的酒坛,颓然向后倒去。
头晕目眩,酒气上涌,有些难受…
“知宥,你怎么了?还好吗?”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我却逐渐意识模糊,只是烂在原地,仰着头。
“知宥……你喝多了!一定不能再喝了,现在·……现在快吐出来!吐出来会好受点!”
她反复对我说着,声音中带着哭腔。
接着,我感到她扶起我的头,让我枕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然后,她用手指强硬地撬开我紧咬的牙关,不顾污秽,将手指伸入我的喉咙深处…·…
“咳……呕!”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我的肠胃好似抽播成了一团。
我痛苦地蜷起身子,咳着,呕着,逐渐将腹中浊物尽数吐出。
酸臭的气味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试图缓解我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腹中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阵阵痉挛带来的难受。
她打来冷水,用粗糙的布巾浸湿,一遍遍擦拭我滚烫的额头和沾满污秽的脸颊。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又无比执着的温柔。
…………
她在院中点燃小炉,熬煮了一锅清淡的白粥。
“喝点吧,喝了就会舒服些。”
她捧着一碗温热的粥,跪坐在我的床前,声音低柔。
“不……不要管我!”
我带着未散的醉意,低吼一声。
——啪
我猛地挥手。
——啪啦!
盛着白粥的碗从她手中飞脱,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滚烫的米粥溅在她裸露的手腕和小腿上,立刻泛起红痕,地上也是一片狼藉。
她依然跪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业碎裂的陶片和流淌的粥渍。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混入那一片浑浊的白色之中。
“不管你?……我若是真不管你………你死了怎么办?”
“我就是贱……猪油蒙了心,偏偏看上了你……其实细想来,你和其他男人也没什么不同,表面上尊重我,心底里也嫌我脏。”
“大概……无论我做了多少事,变成什么样,你都会觉得我远远比不上那个冰清玉洁的
她……甚至·……你根本没把我当做女人看过……”
“可是、方知宥!我放不下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你给我好起来,行不行?只要你好了,我立刻就走!再也不碍你的眼……”
她哽咽着对我说道,继而颤抖着伸出手。
她想要抓住我的手,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猛的缩回。
最终,她的手只攥住了自己破烂的衣角。
——嘭!
一阵委屈地哭泣后,紧接着是重重关门的声音。
她在我房门外哭着。
声音时而远去,时而又变近,反复了好几次。
但是她始终没有离开。
“……”
我麻木的躺在屋里,心里只剩下一阵茫然无错的钝痛。
十几日后,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我不再那般酗酒了。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严重的疯癫与高烧。
我躺在床上,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如坠冰窖,眼前不断浮现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中,我回到了童年。
我看见自己和雁儿姐从客找仓皇逃跑…… 看见了记忆中早已面容模糊的爹娘…·看见了他们被鞑子兵追逐,像猎物般被无情射倒。
“娘…娘……别走!鞑子来了!快跑!”
我在滚烫的床榻上剧烈抽搐着,涕泪横流,宛若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童。
汗水浸透里衣,又被高热烘干,周而复始了好几次,令我越来越难受、越来越痛苦。
——嗒。
忽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呢……娘不走。”
一个极致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频抖。
“不走………娘守着你,鞑子都被娘赶跑啦……没了……没了……”
那声音轻轻哄着,如摇篮曲般舒缓。
她就这样一夜夜守在我的床边,不曾离去。
又一个月过去。
我的病情稍有好转,疯癫与幻觉也暂时平息。
如今留给我的,更多的是麻木。
我如同行尸走肉,目光呆滞地看待周遭一切,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依旧留在方院,住在我身旁,打理着一切。
洗衣、做饭、煎药、打扫。
这数月来,她如同我的家人,默默承担起所有家务。
一日,我朦胧转醒,瞥见她正在浆洗衣物,从我的旧袍里翻出了一个香囊。
她捏着香囊端详许久,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自己怀中。
“喂,东家让我来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楼里?”
“我也不知道,大概……还得再照顾他一段时日,得确保他能熬过这一阵,至少能好好活着。”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门口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是一个有些耳熟的苍老男声。他正在与这些时日照顾我的女子交谈。
“唉!他好不了啦!已经中邪了、疯魔了!你再照顾他也是白费力气!”
“不算白费力气呀,他看着便越来越好了,我看…再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照颇好自己了。”
“不行!我不许你再照顾他了!明日便跟我回楼里!让那小子自生自灭吧!”
“你得听我的……你不是说欠了我和我娘很多,要还给我吗?那就帮我救他,帮我再做一些事。”
“唉……那你想做什么事?”
“帮他查清楚,苏怜烟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在冷音阁做艄公,人面广,应当能打听到
更多消息。”
“查清楚了,又能怎样?”
“我想让他知道真相,或许……知道真相后,他就能好起来。”
“行吧……我真不明白,你到底看上这小子什么?他值得?”
“值得”
她转过头来,对着我这边轻笑:“在我最不想活下去的时候,是他点着一盏灯,照亮了我,也照暖了我……大概,他对我而言,就像是苏怜烟对他一样。”
“是那时的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一个能被好好对待的人……正因为
怀着这点念想,我才能活下来,活得越来越好。”
“所以,在他想死的时候,我也会救他……在他过得不好的时候,我也会帮他……哪怕不喜欢他,这也是我该报的恩……我不会放弃的。”
女子压低了嗓音,语气却异常坚定。
“孽缘啊……真是比我和你娘当年,还要深的孽缘。”
“呵……若有一日,他真被你救活了,却不认你这份情……你会不会像你娘对我那样…恨不得撕了他?”
那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问道。
“会啊,当然会,我会非常生气,气得想要狠狠罚他。” 她轻笑着答道。
“怎么罚?”
苍老的声音追问。
“还没想好。”
“大概是想瞒着他、偷偷做一件事……这件事是苏怜烟也做不到的、惊天动地的大
事。”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有一日,我一定要让他后悔……让他后悔没好好重视过我……让他憋着许多的话,想说却再也不能对我说……”
“我要罚他,永远也忘不了我。”
她喃喃低语,语调轻缓,仿佛在描绘一个遥远的将来。
渐渐地。
那轻笑声如那凋零的花瓣一样,飘散在风中,再也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