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珂莱尔

作者:繁花leaves 更新时间:2026/4/12 14:38:48 字数:3327

下午三点,圣心孤儿院的院子里晒满了床单。

珂莱尔踮着脚尖从两条床单之间穿过去,手里抱着一摞图画书,差点被脚下的一只塑料恐龙绊倒。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恐龙捡起来,顺手塞进口袋里。

“珂莱尔姐姐!”

一个声音从滑梯那边炸过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来了,来了!”

“今天讲什么?”

“我要听海的女儿!”

“海的女儿最后死了,我不要听死的!”

“切,娇气包!”

珂莱尔走到老橡树下面,把图画书放在长椅上,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领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

“好好排队哦。”她说。

声音不大,但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不是因为她凶——她从来不凶。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话的时候孩子们就是会听。

最小的汤米第一个冲过来,爬到她腿上坐好。然后是莉莉、玛莎、小安东尼奥。六个孩子挤在长椅上,还有两个没抢到位置的蹲在脚边。

珂莱尔翻开最上面那本书,是一本讲狐狸和小女孩的童话,插图很多,字很少。

她开始读。

“从前有一只狐狸,它从来没有被人抱过……”

她的声音轻轻的,不急不慢。读到狐狸害怕的时候,她会稍微压低声音,孩子们就会往前凑;读到小女孩伸出手的时候,她会稍微放慢,让那个停顿刚好够孩子们自己先猜一猜。

汤米的脑袋越来越沉,最后完全歪在她胳膊上,睡着了。口水把她的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珂莱尔没有停下来。

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说“长大”其实不太准确。她稍微懂事后就被修女玛丽亚告诉过:你是个弃婴,被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条蓝色毯子,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名字,没有任何线索。

玛丽亚修女给她取名叫珂莱尔。她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光明”。

珂莱尔一直觉得这名字起得挺讽刺的。一个被扔掉不要的孩子,叫“光明”。

但她从没有抱怨过。圣心孤儿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经费永远不够,屋顶年年漏水,冬天暖气时好时坏,夏天的空调永远报修中,修女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孩子们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但这里也没有坏人。玛丽亚修女虽然脾气暴躁,骂起人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且毫不留情,但每年珂莱尔生日,她都会偷偷在她枕头下面塞一块巧克力,年年如此。

后来,珂莱尔从孤儿院出去读了书,听说有人匿名资助。她在社区大学拿了图书管理学的文凭,然后回来成了一名正式的员工。她的办公室在地下室,挨着锅炉房,冬天暖和但夏天闷得要命。她负责整理捐赠书籍、给孩子们辅导作业、周末带他们去图书馆。

她没什么野心。也没想过离开德莱尼康。

这座城市,如果说它能被称为“城市”的话。它位于两州交界处,市中心有几栋像样的写字楼,往外走不超过两条街就开始破败。废弃的工厂、关门的商店、墙上的涂鸦一层盖一层。

如果说治安?治安就是没有治安。

“珂莱尔姐姐,你念错了。”

莉莉指着书上的插图,小脸皱成一团:“狐狸的尾巴是红色的,你刚才说它是灰色的。”

珂莱尔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红色的。

“你说得对,”她把书翻回去,“那我们从这里重新念。”

“不用了,你继续吧。”莉莉大度地挥了挥手,“反正你已经念错了,狐狸也不会生气,而且我也喜欢灰色。”

珂莱尔笑了一下,正准备继续,余光瞥到了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车。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色SUV。德莱尼康满大街都是破旧的轿车和生锈的皮卡,偶尔有几辆像样的,但不会是这种。这种车太干净了,太新了,黑得发亮,像刚从展厅开出来的。车窗也黑,看不见里面。

珂莱尔的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念书。

在德莱尼康生活,不,生存,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盯着奇怪的东西看。不要和穿黑色西装的人对视。不要在天黑后出门。听到枪声不要跑,蹲下,等它过去。

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年,这套规则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第二辆车停在了第一辆后面。

然后是第三辆。

珂莱尔的声音颤了一下。只有她自己感觉到了那个停顿,孩子们没有发现。

三辆车。

她继续念。狐狸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没有害怕它。

车门开了。

珂莱尔没有抬头看,但她听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他们的脚步声很沉,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敢跑”的节奏。

汤米动了动,珂莱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终于抬起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脸色很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她的五官很分明——眉骨高,嘴唇很薄。看起来比珂莱尔大一点,但大不了一两岁。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比风衣女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她大概有195厘米多。是短发,左眉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德莱尼康从不缺有刀疤的。她穿着黑色的战术裤和黑色长袖,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再后面是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清一色的深色墨镜。

珂莱尔攥紧了手里的书。

孩子们也安静了。不是被教出来的安静,而是那种小动物遇到大型捕食者时的本能沉默。汤米醒了,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珂莱尔的裙子里。

风衣女人停在长椅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珂莱尔膝盖上的书,然后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珂莱尔。

“珂莱尔·莫雷蒂?”

珂莱尔张了张嘴,她的嗓子有点干。

“……是。”

风衣女人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里,珂莱尔觉得自己被X光扫了一遍。

“你父亲去世了。”风衣女人说。

珂莱尔眨了眨眼。

“什么?”

“阿隆佐·兰开斯特。你的生父,三天前,他死了。”

珂莱尔觉得这句话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传来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让人难以理解。

“我没有父亲,我是一个孤儿,女士。”

风衣女人没有反驳。她只是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珂莱尔腾出一只手接过。汤米还趴在她腿上,他不敢动,毕竟对儿童手下留情的“黑衣人”不多见。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站在一棵树下面——珂莱尔认识那棵树。

那是孤儿院门口的樱花树。

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会落满台阶。玛丽亚修女说那棵树是一个“好心人”捐的,但从来没人见过那个好心人。

珂莱尔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轮廓——

她看了二十四年自己的脸,她似乎有点动摇。

“所以……他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不是她想说的,她可以发誓。

风衣女人没有犹豫,“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他的敌人很多。”风衣女人的声音没有变化,“你是他唯一的软肋。”

珂莱尔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她想起了每年生日枕头下面的巧克力,想起了那棵樱花树,想起了那个匿名支付的学费。

她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花了很多年说服自己这件事不重要。她没有父母,没有过去,没有来处。但是没关系,她依然可以自己活成一个完整的人。

但照片上那个男人站在樱花树下面,隔着铁栅栏,看着她。

“就算这样,来找我做什么?”珂莱尔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他死了。”风衣女人说,“他说,该赎罪了,我们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珂莱尔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

风衣女人在等她回答。

那个高个子的伤疤女人站在后面,一动不动,目光扫过院子四周。

珂莱尔低头看了一眼汤米。汤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也许没有睡着,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

她可以拒绝,她想。

她可以站起来,把照片还回去,说“你找错人了”,然后抱着汤米回屋里,继续下午三点到五点的故事时间,继续地下室挨着锅炉房的办公室,继续德莱尼康的生存法则。

她可以一辈子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以不问自己的来路,假装万事大吉的过完一辈子。

“如果我拒绝呢?”她听见自己说。

风衣女人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拒绝。”她说,但珂莱尔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是那四个男人。

珂莱尔抿了抿唇,看着她。

风衣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珂莱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这不是离开或留下,这是生或死。

她说,“我不介意等你回答,但是你最好快点,别让他们等得不耐烦。”她的脑袋微微侧向那四个男人。

珂莱尔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知道绝对没有好事。

橡树的影子在草地上移动了一点,风把床单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起来。汤米头靠着橡树了,但他没有“醒”。

“您叫什么名字?”她问风衣女人。

“萨莎·赫尔德。”

珂莱尔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衣服。

“你要带我去哪?”

“去见他们。”萨莎说,“你的家族。”

珂莱尔的手指在颤抖,她想到那些穿黑西装的男人,那个高个子伤疤女人,还有停在院门口的三辆黑色SUV。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决定。”萨莎说,“留下,或者离开。”

珂莱尔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狐狸和小女孩的故事还差两页没念完。汤米的口水印还在袖子上。

她抬起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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