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魔都大学空了。
宿舍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房水龙头的滴答声,每隔十几秒一滴,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没人收的衣服,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像在跳一个人的舞。
快要午夜了,林若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朋友圈里全是国庆出游的九宫格——李苏苏在老家的稻田里比耶,温晓晴在高铁上晒车票,唐小禾在海边踩浪花,配文“自由的味道”。她每一条都点了赞,但什么都没评论。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宿舍只剩她一个人。往常挤满护肤品和零食的桌面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她的水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楚天耀发来消息:“手续办好了。下下个礼拜走。”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又发了一条:“训练赛赢了,今天状态不错。”她回了一个笑脸。
另一条消息,沈天阳发的:“国庆要在创客空间赶进度。金总那边催得紧。”没有“你国庆怎么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安全”。就是一个通知。她也回了一个“好”。
两条消息并排停在屏幕上。一个要走,一个不回。都离她越来越远。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光线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林若兮坐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有庆祝国庆的灯光秀,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很热闹,但听不到声音。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不是完整的记忆,是“感觉”。
创客空间那张折叠床上的薄毯子,灰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线头。他说“好”,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当时靠在他肩膀上,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像在说“我在”。
天台上风吹起头发,他说“你亲完就跑”,然后吻回来。嘴唇是暖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只有他是实的。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像错觉。但她记得“被在意”的感觉——很暖,像冬天的被窝,像刚晒过的被子,像有人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记得自己笑过。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就是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她就笑了。
然后她意识到:那些感觉,正在消失。
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今天还记得七分,明天就只剩五分。再过几天,可能连味道都想不起来了。
她坐回床上,靠着墙。墙是凉的,隔着睡衣传过来,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会怎么样?
沈天阳会在代码的间隙里想起她吗?大概会在某个深夜,调试到第三十遍还是跑不通的时候,突然想起有个人曾经帮他倒过垃圾、洗过泡面碗。然后继续跑第三十一遍。
楚天耀会在异国的训练室里想起她吗?大概会在赢了比赛、全场欢呼、所有人都在喊他名字的时候,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但下一秒就会被队友拉去庆祝,被教练叫去复盘,被粉丝围住签名。
他们都会想起她。但他们都不会停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地图上最不起眼的河流。
手腕突然刺痛。
三行数字浮现在皮肤上,是光,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的光。
倒计时:47:59:58。
对手:已检测到。
我的分数:60。
这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害怕。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失去,习惯了倒计时,习惯了活着但不觉得自己活着
内心莫名感觉被掏空了,恐惧都装不下。
她笑了一下。苦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然后世界裂开了。
她同时站在两个地方。
【B线·楚天耀】
清晨,青训营训练室门口,里面还有人在加练。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鞋尖。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也许他今天不会出来。也许他已经走了。
门开了。他走出来,穿着队服,额头上还有汗。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也没有拆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晚上冷。”
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攥成拳头。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暖暖的,像一个还没散场的拥抱。
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好几次她侧过头想看他,又移开了目光。
他带她上了天台。早上的风特别的凉。
他们靠墙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十月中旬就走了。”他看着远处的天际。
“嗯。”
沉默。
她想说“我会想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也没有问。也许他在等她说,也许他怕听到。
她把手从外套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几厘米。
她没有再靠近。
“你还没有吃早饭吧,我给你去买。”说完林若兮就跑开了。
【A线·沈天阳】
她站在创客空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门缝里透出灯光,能听到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很快,像在赶什么进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也许是想被看见。
她推门进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天阳转过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一个人静静?”
“路过。”她说。
沈天阳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过脸继续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等他的下一步指令。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儿。
桌上放着没吃完的泡面,面已经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草稿纸散了一地,有几张被踩了脚印。折叠床上的毯子团成一团,枕头歪着,像刚从上面滚下来。
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摞好,用夹子夹住。
沈天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
“顺手。”她说,没抬头。
她倒了垃圾,洗了泡面碗,把折叠床上的毯子叠好。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
沈天阳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抱她。只是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谢谢。”他说。
“我去给你买杯热饮。”她没有转身。她怕一转身就会哭。
她慢慢走远,身后只有键盘声又响了。
【同一时间】
女医生看着数据板:“林若兮感情剧烈波动,世界线又开始分裂了。”
黑衣女早已经穿好了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了一套普通卫衣。“这次机会难得。国庆期间人员分散,校园管理松懈。”
黑衣女走进投射舱,扣好安全装置。
下一秒,她站在魔都街头。满街红旗,阳光刺眼。
黑衣女来到魔都大学北门外的巷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握紧拳头,迈步走进校园。
国庆期间的校园比她预想的更空。她在女生宿舍楼外观察了半小时,确认宿管阿姨的视线死角,跟着另外一个学生,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返校取东西的学生。
502的门关着。她没有敲门,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影。
余光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老式半球形摄像头,固定在墙角。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铁丝,从摄像头外壳的缝隙里塞进去,别住了云台的转轴。摄像头的光学镜头被卡住,只能拍到墙角的那片白墙,走廊中间的区域成了死角。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型钳子,蹲下来,夹住门锁的锁舌。不是破坏锁芯,只是把锁舌的弹簧卡住——这样门关上之后不会自动锁死,从外面一推就能开。做完这些,她把钳子收进口袋。
她转身下楼。宿管阿姨在刷手机,没有抬头。
她走出宿舍楼,没有急着离开。站在对面梧桐树下,拿出手机假装发消息,余光盯着宿舍楼的门口。她要确认林若兮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