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线·沈天阳】
睡梦中,林若兮没有发觉自己手环分数涨了。
一分,两分,三分。缓慢的,稳定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些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她看不到。她什么都不知道。
创客空间的灯还亮着。
沈天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三块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代码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那行报错信息发了很久的呆。不是想不出来,是脑子突然空白了。这几天林若兮没怎么联系他,他发了消息,她回了,都是“嗯”“好”“没事”。他问“你还好吗”,她说“还好”。他信了。
凌晨,门被推开了。
他转过头。林若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白色连裤袜,圆头小皮鞋。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像是跑过来的。
“兮兮?这么晚了……”他站起来。
她没说话。她走进来,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但不是平时那种光。平时她的眼睛是温的,像秋天下午的阳光;今晚是烫的,像要把人灼出一个洞。
“兮兮?”
她踮起脚尖,搂紧他,直接扑倒他,深深吻住了他。
沈天阳的大脑彻底空白了。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认真的、用力的、像要把自己揉进去的吻。他本能地回应了一下,爬起来然后轻轻推开她,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的眼睛。“兮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想你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你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背上。
“兮兮,你今天不对劲。”
“嗯。”
“出什么事了?”
“没有。”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但她心里想的不是“没有”,是“我应该说的”。
来之前,她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
“沈天阳,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沈天阳,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沈天阳,你太忙了,我受不了了。”
每一句都练得滚瓜烂熟。每一句都足够伤人。她甚至准备了手机里的“证据”——伪造的聊天记录、编造的误会,只要拿出来,他一定会信。因为她是林若兮。林若兮说的话,他不会怀疑。她可以轻轻松松地毁掉这一切。然后A线的分数会暴跌,林若兮会被淘汰。任务完成。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担心。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是担心。他在担心她。
“天阳。”她叫他。
“嗯。”
“你以后会一直写代码吗?”
不是计划里的话。她的嘴比脑子快。她本来想问的是“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知道。可能吧。”
“那你以后写代码的时候,旁边会有谁?”
沈天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顿了一下。她本来要说的是“你觉得我会一直在吗”。但她换了一句。“你想象一下,十年后的晚上,你坐在电脑前。旁边有人吗?是谁?”
沈天阳沉默了。他没有看她,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希望是你。”
她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他以为她是感动,其实她是害怕。因为这句话,和她计划里要毁掉的一切,是同一个东西。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朝下,放在沙发垫子缝里。手机里有那些伪造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剪辑过的录音——她本来准备放给他听的。录音里“林若兮”的声音说“我其实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只要按一下播放键,他就听到了。
她的手指搭在手机边框上。她的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天阳。”她闷闷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了一些让你很难过的话……”
他等着。
“你不要信。”她说。
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手指从手机边框上移开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她把手从手机旁边抽回来,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把刘海往后拢了拢。然后她笑了。不是计划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你快抱紧我。我冷。”她说。
沈天阳把她搂紧了一些。外套的拉链硌着她的脸颊,有点疼。她没有躲。
她知道,她放弃了。那些伪造的证据,那套排练了无数遍的说辞,那个“先捧到最高再摔死”的完美计划——全都放弃了。不是因为怕被抓,不是因为崩解率太高,是因为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是黑衣女,是因为她是林若兮。任何一个林若兮,都没办法对他说出“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在想,林若兮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她凭什么。但她在想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恨了。只是有点酸,有点涩,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整理了头发,拉了拉裙角。
“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继续改代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舍、决绝、还有一点她不想让他看到的、很深很深的东西。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天阳内心一直都有疑虑,但是他没有去问。不是迟钝,而是尊重她的边界。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黑往下走。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脏被放在地上踩。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不是因为怕被追上,是怕自己忍不住回去。
出了楼门,夜风扑面而来。
她靠着墙,蹲下来。然后她哭了。无声地,肩膀颤抖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她用手指把眼泪擦掉,但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不要哭。你是来毁掉她的。你不是来爱他的。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心不听。她的心说:你明明就是来见他的。你换了衣服,化了妆,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天阳,我想你了”。说出口的那一刻,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你本来可以毁掉这一切的。但你放弃了。因为你比恨更喜欢他。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妆容——眼线有点晕,睫毛膏还行。她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把晕开的地方擦掉。镜子里那个人和林若兮一模一样。只是眼睛是红的。
她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里那些伪造的证据还在。她今天没用上。也许以后也不会用了。也许她会删掉。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 · 黑衣女宿舍】
灯管闪了两下。
在她回到基地时,女医生看着数据板叹口气:“还是没完成?……崩解率又涨了。这样下去,你撑不了几次了。”
她从投射舱里醒过来,浑身像被碾过一样。因为连续强行投影,崩解率跳到了31%,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她看着那道裂纹,没有惊慌。不如之前那般慌张,相比任务失败更担心另一件事——她今天为什么没按计划做。
她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颧骨,那里还有一点点腮红的余色,淡淡的,像夕阳最后的温度。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后悔”的笑。她盯着镜子里的脸,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是林若兮?还是那个被复制出来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她开始卸妆。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疲惫的、看不出年龄的脸。
那个人刚才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的。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先把她捧到最高,再让她摔死。”
说得那么坚定。像真的一样。但她骗不了自己。她根本没有“捧”,她只是在享受被爱的感觉。她把委托抛到了脑后,把一个完美的破坏计划亲手扔进了垃圾桶。她甚至说了一句“如果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你不要信”——那不是计划,那是她在给自己找退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里面的棉花早就睡塌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你去哪,我去哪。”
这一次她确定,她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到哪怕借一张脸、借一个名字、借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也要去见他一面。
她不是来杀林若兮的。她是来见他的。
走廊里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