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潇的膝盖在发抖,剑插在沙地里,她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剑柄上。“雨浩是人类。他的武魂是灵眸,精神控制系。他的魂力很强,天赋很高。他修炼的速度很快,快到……像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
尘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说他是天才?”尘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在拍马屁。”玉箫潇的声音很稳,“他确实是一个天才,您见过几个十二岁就达到二十五级的魂师?他的天赋在人类中就是凤毛麟角的,正因为如此,他的气息才显得与众不同。”
场上安静了片刻。尘心的手松开了,霍雨浩的身体缓缓落回地面,双脚着地的那一瞬,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旁边的石凳,稳住了。
尘心看着玉箫潇。“你倒是会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尘心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霍雨浩身上。他看着霍雨浩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被戳穿秘密的那种恐惧,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面对封号斗罗时本能的、正常的恐惧。
“把上衣脱了。”尘心说。
霍雨浩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开始解扣子。宁荣荣转过了头,耳朵尖红红的。王冬没有转头——她是女孩,但她现在是男装,转头会显得可疑。所以她只是移开了目光,看着训练场另一头的银杏树。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无助的人张开的十指。
玉箫潇没有转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霍雨浩把上衣脱下来,露出瘦削的、还带着少年人单薄感的身体。霍雨浩从小营养不太好,个子是几个人里最矮的,肩膀也不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
尘心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脊柱两侧,有两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纹。不是纹身,也不是伤痕,是骨头的纹路——魂骨的纹路。冰碧帝王蝎躯干骨。
尘心的手轻轻按在霍雨浩的后背上,指尖触到那两道纹路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验证了猜测的那种皱眉,是困惑。他确实感知到了魂兽的气息,但这股气息的来源不是武魂,不是附体,不是寄生,是——魂骨?而且不是普通的魂骨。这孩子的躯干骨,品质高得不像人类能拥有的东西。百万年的气息?不对,不完全是。里面还掺杂了另一股气息——更加冰冷的、更加暴烈的、像极北之地的暴风雪一样的凶兽气息。
“你的魂骨,哪里来的?”尘心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
霍雨浩的心跳漏了一拍。魂骨,他没办法解释这块魂骨的来历。他不能说“是冰帝给我的”,那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和凶兽有联系。他也不能说是“家里传的”,他的家世经不起查。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猎杀魂兽的时候得到的。”
尘心看着他。“什么魂兽?”
“冰碧蝎。”
尘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冰碧蝎,极北之地的凶兽,万年以上的冰碧蝎才能产出魂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猎杀万年冰碧蝎?他不信。但霍雨浩的表情不像在撒谎,至少不像在撒一个会被他当场拆穿的谎。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紧张是真的,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说“我没有骗你”。只不过,他说的不是全部。
尘心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霍雨浩的背上收回来,背过身去,看着训练场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的天赋确实很高,你的际遇也确实很特殊。你身上有很多我解释不了的东西。”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你是人类。不是魂兽。”
霍雨浩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刚才的举动,过于冒失了。”尘心的声音很平静,“我会给你相应的补偿。你想要什么?”
霍雨浩张了张嘴。“我不要补偿。”
“不行。我尘心不欠人情。”
霍雨浩不知道该怎么接。沉默了几秒,他听到玉箫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辈,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指点一下我们剑术。”
尘心转过身,看着玉箫潇。玉箫潇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一个正在算账的灵魂。
尘心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看穿你了”的那种弯。“你倒是会挑时候。”玉箫潇没有否认。“那就指点。”尘心说,“但我不教基础,只教瓶颈。你们谁觉得自己遇到了瓶颈,站出来。”
谢邂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光暗共鸣遇到了瓶颈——三秒到十秒的跨度,他用了半年,卡在十秒再也上不去了。尘心听完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你的问题不是练得不够,是练得太多了。光与暗不是靠练来平衡的,是靠‘放’。你越控制,它们越不听话。你试着别控制,让它们自己去找平衡。”
谢邂愣住了。“让它们自己去找?”
“你的武魂是活的。它们知道自己该怎么配合。你只是挡住了它们的路。”
王冬站了出来。她的翅翼鍘刀覆盖范围一直提不上去,尘心看了一眼她的翅膀。“你的魂力输出太均匀了。范围攻击不需要均匀,你需要在关键的地方多用力,其他地方少用力。就像画画,不是整张纸涂满才叫画,留白的地方才是画。”
朱竹清站在最后面,没有站出来。尘心看了她一眼。“你有问题想问,但不敢问。”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我的速度……不够快。我想更快。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练。”
“敏攻系魂师的速度不是练出来的,是‘信’出来的。你信自己能更快,你就能更快。你不信,练再多也没用。”尘心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信自己。为什么?”
朱竹清没有回答。她知道为什么,但她不想说。尘心没有追问。
“回去之后,每天睡前想一件事——你最快的那一次,是怎么做到的。不要想‘为什么我做不到’,要想‘那一次我是怎么做的’。想多了,身体就会记住。”
朱竹清点了点头。
霍雨浩坐在地上,上衣还没穿,秋天的风灌过来,有点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尘心。尘心也在看着他,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审视猎物的锐利。
“你的灵眸,是天生的精神属性武魂。”尘心说,“精神属性的魂师,修炼的路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不是靠积累魂力变强的,是靠‘看’。你见过的东西越多,你的精神力就越强。你理解的东西越深,你的魂力就越高。”
他顿了顿。“你的路不在训练场上。在外面。走远一点,看多一点,想深一点。回来的时候,你就突破瓶颈了。”
霍雨浩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前辈。”
尘心转回身,面向在场所有人。“剑法我会教,但不是今天。今天的事,是我的错。”
他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张卡片,放在石凳上。“这上面是一笔钱,够你们用一阵子。密码写在背面。”说完,他走了。灰衣白发,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柄归鞘的剑。
宁荣荣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追了上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玉箫潇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嘴巴微微嘟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想哭又忍着不哭的样子。
玉箫潇看着她。“去吧。”
宁荣荣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训练场外的走廊尽头。
训练场上安静了下来。谢邂第一个开口。“所以说,这是……什么情况?”没人回答。
霍雨浩还坐在地上,上衣还没穿。他看着尘心离开的方向,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秋天的风确实凉,但他的发抖不是因为风。天梦冰蚕的声音在他的精神之海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这一劫,算是过了。”冰帝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丝后怕。“那个人……太强了。如果他用全力,我挡不住。”
霍雨浩在心里问。“他到底感知到了多少?”
“不确定。”天梦冰蚕说,“他感知到了冰帝的气息,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感知到了你的魂骨,但他不确定那魂骨的来历。他感知到了‘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
“他信了吗?”
“他不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天梦冰蚕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追问,不是因为相信了你,是因为他不想让宁荣荣为难。”
霍雨浩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才还在发抖。现在不抖了。
玉箫潇走过来,把剑从沙地里拔出来,插回腰间的剑鞘。然后她蹲下来,把霍雨浩的上衣捡起来,递给他。“穿上。别着凉。”
霍雨浩接过衣服,慢慢地穿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对上。
“我刚才……”霍雨浩的声音很轻,“谢了。”
“不用谢。”玉箫潇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跑就是了。别傻站着等人来抓。”
霍雨浩看着她。“封号斗罗抓我,我跑得掉吗?”
“跑不掉也要跑。跑一步算一步。”
谢邂凑过来,手搭在霍雨浩肩上,拍了拍。“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他从徐智笠手里抢了一个包子,递给霍雨浩。“吃个包子压压惊。荞麦面的,防御高。”霍雨浩看着那个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荞麦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王冬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霍雨浩又咬了一口包子,“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王冬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朱竹清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她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半步。
徐智笠又从食盒里拿出几个包子,一人分了一个。连朱竹清都接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玉箫潇拿着包子,没有吃,看着尘心离开的方向。宁荣荣还没有回来。她垂下目光,咬了一口包子,包子还是热的。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六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风从银杏树梢穿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光与影在他们身上交错,明明暗暗,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追逐。
不知道谁先开口说了一句“走吧”。也许是谢邂,也许是王冬。没人记得。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向住所走去。路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时快有时慢,有时整齐有时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六个影子,长长短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影子最矮,但步子最大,走得像一阵风。最后面的影子最安静,走路没有声音,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跟在后面。中间的几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
夜风很大。但今晚,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