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石是哼着歌走上擂台的。不是那种正经的歌，是一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跑调跑到天边的小调，调子他自己都记不全，哼了两句就断了，换了一首。换了一首又断了，又换了一首。
他走到擂台中央，玄冥龟的武魂在他身上浮现出一层青黑色的光晕，像一件无形的铠甲，而且周身浮现一片一片菱形的碎片。他看着玉箫潇，脸上挂着一种怎么看都算不上正经的表情。
“辅助，强攻双修？”他歪了歪头，“你确定打的过我？攻击方面我可能不行，但是耐打我真不是吹的。”
玉箫潇站在他对面，骨剑握在手中，没有急着拔。“王八。”
“。。。”
噗呲，台下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了出来。
“叶星澜输了，我帮她找回来，按道理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周围的菱形鳞片缓缓汇聚在徐三石右手前臂上，化作一面玄色的盾牌，“我想试试你的深浅。”
玉箫潇看了他两秒，拔剑，前踏，第一剑刺向他的肩膀。
徐三石抬起手腕。剑尖刺到玄冥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刺在一块厚铁板上。骨剑的剑尖没有刺进去，只是在盾牌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很快就消失了。玉箫潇没有收手，第二剑横扫他腰侧。几片鳞盾从玄冥盾上分离出来，挡住了那道斩击，骨剑在盾面上划出一道火星，没有留下痕迹。
徐三石看着玉箫潇，笑道：“就这？”
玉箫潇没有回答，收剑后退，拉开了距离。她刚才那两剑已经把情况摸清楚了——玄冥盾因为是水属性，一般物理攻击无效，而且刚刚劈砍的时候，自己的剑有些被拉扯的迹象，其二这龟盾可以呈现分离和聚拢，想真的攻击到他本身，角度要十分刁钻，伪绝对防御啊。
徐三石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进攻，忍不住开口了。“你不打了？那我可就来了。”他迈步向前，盾牌横在身前，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他的战术很简单——近身压上去，把她逼出擂台。她没有退，只是侧身挪了一步，同时把九凤来仪箫从腰间取了下来。箫身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青绿色的光，九道金色纹路隐隐流转。
徐三石看到那支箫，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哦？这就是贝贝说的武魂嘛，挺好看的嘛，所以呢？你连我的盾都破不了，拿出一根箫有什么用。”
“既然本职是辅助系。”玉箫潇把箫抵在唇边，“总要干点辅助系的事。”
第一魂技，镇魂歌。音符从箫孔中涌出，不响，不刺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唱一首摇篮曲。徐三石的动作微微滞了一下，就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按了一下肩膀。他的脑子有一瞬的混沌——不是那种“我要睡着了”的混沌，是“刚才我想做什么来着”的那种迟疑。
他晃了一下脑袋，把那点混沌甩了出去。“这什么东西？催眠曲？”
“嗯。但看样子效果一般。”
玉箫潇没有停下。第二魂技，幽冥歌。曲风骤变，从摇篮曲变成了深沉的嗡鸣，频率低到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它的振动。徐三石觉得自己的呼吸变重了，不是累，是胸腔里像多了一层阻力，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魂力的流转也慢了，像河水的流速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开始感到不对劲。“你这箫，怎么越吹越让人难受？”
“因为本来就不是吹给你听的。”玉箫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魂技，回笙歌。箫声叠了一层，两层，三层，像几个人在同一时间吹奏不同的曲子，但旋律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每一层声音都不大，但叠加之后形成了某种无形的压迫，空气在微微振动。
徐三石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动作变得很钝，精神变得模糊，魂力也在不断流失，像一杯水放久了在蒸发。他的呼吸沉重，握盾的手有些发麻。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能这么站着让她吹下去。
他看了一眼擂台的边缘——他离擂台边缘还有十来步。他的套路通常很简单，自己跳下擂台，再使用玄冥置换调换位置，不过在那之前得让她先停下这烦人的曲子才行。
“你的箫吹完了吗？”他开口问。玉箫潇没有回答，箫声继续。
徐三石咧嘴笑了一下。“那我就当你吹完了。”他猛地加速，盾牌顶在前方朝她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虽然他的体型看起来笨重，但玄冥龟的武魂给了他极高的爆发力。
玉箫潇没有退。她在他启动的同一瞬，从袖中摸出一颗黑色的丸子，往脚下一掷。烟雾炸开，灰白色的烟在擂台上升腾，模糊了视野，也模糊了她的位置。
徐三石冲进烟雾里，眼前一片灰白。“……你这还带道具的？”他停下脚步，手上的玄冥盾开始分散，包围他周身，同时他朝四周射出几发鳞盾，但什么也没击中，她的脚步很轻，在烟雾中没有留下明确的方向。
徐三石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没有视野，他的冲锋和盾击都变得很不可靠。他开始寻找她的位置——她的箫声虽然淡了，但还在，像一根隐约的丝线，从某个方向飘来。他凭感觉朝那个方向靠近。
然后他觉得脚下一软。不是踩空了，是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烟雾深处，突然意识到——她的箫声一直没有停，只是在烟雾的掩护下变得更隐蔽了。那些歌的作用一直在叠，叠加在精神上、身体上、魂力流转上，无处不在。
“……你这不是辅助系。”他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折磨系吧。”
没有回答。烟雾在缓缓散去。徐三石站在原地，盾牌举着，但已经歪了一点。他的呼吸沉重，额头渗出了一层汗——不是累的，是他的状态真的在下降。
玉箫潇从烟雾中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箫已经插回腰间，骨剑重新握在手中。她的剑刺出，不快不慢，瞄准了盾牌边缘的缝隙。徐三石本能地想将鳞盾凝聚为盾牌格挡，但他的手臂反应慢了半拍，格挡的动作做了一半，身体和思绪跟不上，被剑尖从盾牌和身体的缝隙中穿了过去，轻轻抵在了他的腰侧。
没有刺进去，只是抵着。意思很明确——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低头看着腰侧那柄骨剑，又抬头看了看玉箫潇。“……你拿我当沙袋练音波控制？”
“提醒越大，越容易影响。”
徐三石笑了，不是那种准备翻盘的笑，是“好吧你赢了”的笑。他收回盾牌，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行了，我认输。”他顿了顿，“你这箫声催眠得我连站在擂台上都快成问题了，这还打个啥？”
“镇魂歌对你效果不大。”
“那你后面那个嗡嗡嗡的呢？”
“幽冥歌。增加你消耗的。”
徐三石沉默了片刻。“……你这辅助系真有点邪门。”
玉箫潇把剑收回去。“嗯。”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练成什么‘听到你声音就吐’的秘技？”
“好建议，未来找一个这样的魂兽。”
徐三石：“…………”
他转身走下擂台，步子没有平时那么稳。他走到休息区，玉贝贝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玉贝贝问。
“被温水煮青蛙了。”徐三石把水放下，“还是那种慢慢煮，让你看着自己熟的那种。”
玉贝贝拍了拍他的肩膀。“她那些音波干扰累积起来真这么厉害？”
“你下轮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
玉贝贝看了一眼擂台上正在整理箫的玉箫潇，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他确实会知道。因为他就是下一个。
玉贝贝走上擂台的时候，脚步比前两个人轻。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像要打架，更像要去菜市场挑菜。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玉箫潇。她正把骨剑收回腰间，把九凤来仪箫重新挂好，然后从袖中摸出了几颗灰色的小丸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了一眼那些丸子，忍不住笑了。“你还有道具？”
“嗯。面粉做的。”玉箫潇把一颗丸子夹在指间。
玉贝贝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面粉？”他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没逗我吧”的审视。玉箫潇没有解释。
他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刚打完两场，魂力应该剩得不多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他语气真诚，像是真的在替她考虑。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他点了点头。“行。那开始了。”
第一魂技，雷霆龙爪。雷光在他掌心凝聚，电流在他指间跳跃，右手探出，雷爪在半空中成形，朝玉箫潇抓落。他没有全力出手——只用了五成左右，速度也放慢了不少。玉箫潇侧身避开，雷爪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玉贝贝没有追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反应。“速度还行。你躲得开我的雷霆龙爪，不错。”
“还没完。”玉箫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箫已经抵在唇边，第一魂技镇魂歌的音符从箫孔中涌出。玉贝贝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镇魂歌确实对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干扰，但很快就被他摆脱了。
“你这箫声有点意思。”他甩了甩头，雷光再次凝聚，“不过对我效果不大。我的精神力和魂力储备比你想象的多，且龙类武魂天生对精神力有抗性。”
玉箫潇没有停，第二魂技幽冥歌紧接着释放，低频的振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玉贝贝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乱了一点，但没有影响他的战力。
“还有别的吗？”
“有。”玉箫潇从袖中掷出一颗面粉丸子。
玉贝贝下意识偏头，丸子在他脚边炸开，灰白色的粉尘腾起，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他的视线被短暂阻隔，下一瞬，玉箫潇从烟尘中穿出，骨剑直刺他的肋部。他侧身用雷爪格挡，剑与雷爪碰撞的瞬间，他忽然注意到空气中还漂浮着大量的面粉粉尘。
“……你该不会是想——”他的话音未落，玉箫潇的第二颗丸子已经掷出。这一次是砸在他的龙爪上，粉尘四散，覆盖了更大的范围。面粉粉尘在空气中越聚越厚。玉贝贝的雷光在体表流转，与那些面粉相遇，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鸣声。
微小的爆炸在他周围连续炸开，像几十个小型鞭炮同时炸响。威力不大，但数量一旦多起来，那威力会不断叠加变大。他的节奏被打乱了，雷爪的稳定性受到了影响。“……你管这个叫辅助？”
“这算是专门针对你的。”玉箫潇还是忍不住咋舌，这次可以光明正大的用，但是后面就不好说了。
玉贝贝深吸一口气，第二魂技雷霆万钧。大片的雷光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十步的范围。面粉粉尘在雷光中被瞬间点燃，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但也在同一瞬间被雷霆的气浪吹散了。
玉箫潇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她的面粉丸子只剩两颗了，接下来只能看准时机扔了。
玉贝贝的雷光比之前更亮、更烈。第二魂技全力释放，雷霆万钧的电流在他身周跳跃，延伸出数十条雷蛇，朝玉箫潇的方向扑来。她没有退避，骨剑横在身前，七杀剑气凝聚在剑身之上，朝那些雷蛇斩去。
雷蛇被剑气切断了两条，但更多的雷蛇从两侧包抄过来，封住了她的退路。她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你的七杀剑意确实厉害。”玉贝贝的声音从雷光中传来，“但你的魂力还能撑多久？”
玉箫潇没有回答。她的魂力确实不多了——叶星澜那一场消耗了三成，徐三石那一场消耗了不到两成，但加上刚才的面粉爆炸和剑意斩击，她的储备已经见底了。老实说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撑过这轮，就算能下轮也会很快结束，那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消耗敌人。
第三魂技，回笙歌。箫声从她腰间响起，不是她吹的，是提前刻录在第三魂环中的音波自动释放。镇魂歌、幽冥歌、回笙歌三层叠加的音波在同一瞬间爆发，朝玉贝贝的方向涌去。他的动作确实慢了一瞬，雷蛇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她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从擂台边缘冲了出来，骨剑直刺他的胸口。她的剑意在凝聚、压缩、爆发，七杀剑诀第二式——她没有留手，把剩余的所有魂力和精神力都灌注进了这一剑。
红色的剑气从骨剑上喷薄而出，像一道血色的光柱，撕裂了空气。玉贝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在魂力见底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攻击。
第三魂技，雷霆之怒。他在同一瞬间释放了第三魂技，全身的雷光凝聚到极致，蓝色的电流在他体表交织成一件雷铠。他抬起右手，雷爪成形，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了那道血色剑气。雷光与剑意相撞，擂台中央炸开了一圈气浪，余波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痕。
剑意被雷光撕碎了。三环对上四环本身就不利，而且这威力，玉箫潇也看懂了之前玉贝贝留手了，自己全力一击压根顶不住，而贝贝用雷铠硬扛了这道剑气的爆发，没有退半步。她只剩最后一剑的余力，如果那一剑不能击穿他的防御，她就彻底没有反制手段了。她握着剑，踉跄着站稳，骨剑的剑尖有些发颤，上面还缠绕着一缕残存的雷光。
“打得不错。”玉贝贝看着她，雷光在他身周缓缓收敛，第四魂环亮了起来。“作为尊重，这最后一下，我动用全力。”
第四魂技，雷霆龙首。雷光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颗巨大的龙首虚影，由纯粹的雷电构成，眼瞳中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光。他抬手前推，那颗龙首从他掌心飞出，携带雷霆之力，朝玉箫潇压来。龙首在空中膨胀、加速，带着雷霆的轰鸣和焦灼的气息。
她没有躲。没有力气躲了。她的剑举到一半，身子就被接近的雷电电僵住了。骨剑被雷光打偏了，她整个人被雷霆的冲击力推得向后飞去，撞在擂台边缘的柱子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剑脱手飞出，落在三步外的地面上，剑身轻轻颤动。
她靠在柱子上，浑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烧过，头发有几缕焦了，衣服边缘冒着细烟。她握了握拳，抬不起来。骨剑安静地躺在地上。她用尽力气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能站起来。
“输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玉贝贝收回武魂，雷光在他身周消散。他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她的骨剑看了看，又擦了擦剑身上残留的灰尘，递还给她。玉箫潇伸手接过剑，握在手中。
他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灰。“你的剑气很强，差点没挡住。如果你魂力再多两成，那一剑我可能得用第四魂技才能接下来。”
玉箫潇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抬头看着他。“你也不差。”
玉贝贝忍不住笑了。“你夸人的方式真是独特。”他顿了顿，“说真的，你这半年的进步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这剑诀能练到这种程度，不简单。”
“剑斗罗前辈教的。”
“难怪。”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下次还有机会。等你魂力够了，再打一场。”
“嗯。”
玉贝贝转身走下擂台，步伐不快，没有显摆，没有嘚瑟。他走到休息区，徐三石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去擦了一下手。“她有潜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再过一年，我可能就压不住她了。”独孤雁看了他一眼。“你对她评价这么高？”
“她的剑意很锐，我听说自从她武魂觉醒以后就在练剑了，半年前和她的时候，就发现她的基本功很扎实，后面剑诀练得这么快和她以前的联系功不可没啊。”
独孤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玉箫潇走回己方休息区。她的步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身体有些发软。宁荣荣和朱竹清立刻站起来，宁荣荣扶住她的胳膊，让她慢慢坐下，朱竹清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没有急着说话。
谢邂看着她的脸色，忍不住开口。“你刚才那一剑，差点把他打穿了。可惜了。”
“不可惜。”她把水放下。“我输了就是输了。下次再赢回来。”玉箫潇后面还有一句话没说，自己其实藏拙了，有张底牌留在团体赛用。
谢邂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比半年前从容了。以前输了会闷不吭声，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消化很久。现在她能平静地说出“下次再赢回来”，说完就放下了。
“长大了。”谢邂感动的擦拭着眼睛。
“。。。”玉箫潇不再看向他，因为真没力气了。
休息区安静了片刻。玉箫潇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骨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雷光，被她用手指轻轻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