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重,但地面在他的脚下塌陷了一个浅坑。裂纹从鞋底向外蔓延,像干裂的河床一样朝四周扩散,一直延伸到唐三脚边才停下。他的体型太大了——白发白须,但肌肉鼓胀,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还没来得及喷发的活火山。他低头看着唐三,目光平淡,像在看一只挡在路上的蚂蚁。“就是你欺负我孙子和儿子?”
唐三没有后退。蓝银草贴着地面蔓延开来,细密的草叶分散成无数条细细的感知丝线,将地面的每一丝振动都纳入自己的感知范围。“是你孙子先动了我的人。”
泰坦的目光越过唐三,看了一眼地上的泰隆。“他动你哪个人了?”唐三侧身让出身后的小舞。“他强行拉住我的朋友,要她嫁给他。”
泰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舞,又看回唐三。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唐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小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唐三。”
“唐三。”泰坦把这个名字在嘴巴重复了几遍,“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泰坦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高不低,“你打了我孙子和儿子。按道理我不能就这么走。”他顿了顿,“但你年纪不大,说话倒硬气。我给你一个机会——接我三招。三招之后,不管你是站着还是躺着,这件事就此揭过。这是我力之一族的规矩。”他没有等唐三回答,“你接不接?”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估算泰坦的魂力等级——至少有八十级以上,魂斗罗级别。他接不住三招,但他不能直接认输。“我接。”
泰坦点了点头。“第一招。”他没有蓄力,没有动用任何魂技,只是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朝前推了一掌。掌风凝实如一面墙,带着一股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压迫力,朝唐三的方向推来。那一掌推过来的时候,唐三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面山壁在朝他移动。
蓝银草在他身周涌起,第一魂环和第二魂环同时亮起。生命之种催动蓝银草的韧性,生命之息催动它的生长速度。草叶在他身前层层叠叠地叠加,像筑起一道由植物纤维编织的堤坝。
掌风撞上草墙。第一层草墙碎裂,草叶被压成齑粉,像被碾过的枯叶。第二层碎裂,第三层勉强稳住——草叶被压得紧贴在一起,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像被反复折叠的纸张,但它们没有碎。唐三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推得向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印痕。他的膝盖微微弯曲,用整个身体的重心抵住了那股力量。
泰坦收回手掌,看着那堵没有完全倒塌的草墙。“你还没用全力。”
“这是第一招。”唐三的声音不算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泰坦点了点头。“第二招。”
这一次他没有推掌,而是将右手握成拳,向前踏了一步,一拳轰出。拳风比掌风更凝实,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气团,比第一拳快了一倍不止。唐三来不及重新筑墙——蓝银草在他身前重新凝聚,第二魂环和第三魂环同时亮起,生命之息的催动让蓝银草的生长速度骤增,生命链接的传导让他体内残存的魂力沿着草叶的脉络向前输送。草墙不是筑起来的,是长出来的,一层叠一层,像肌肉纤维在皮肤下收紧,一根根草叶彼此缠绕,彼此支撑。
拳风撞上草墙。第一层像纸一样碎裂,第二层像布一样被撕裂,第三层被压弯,但没有碎。草叶被压到极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到整个墙面,然后在碎裂之前重新生长。唐三的手在发抖,他的魂力运转到了极限,体内的魂力像一条被压榨到最后一滴的毛巾,还在往外渗。他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但他没有退。
拳风在最后半层草墙面前停下了,被抵消了,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唐三退了三步,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手还在抖,几缕蓝银草垂在他脚边,边缘有些卷曲和焦痕,那是魂力超载后留下的痕迹。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动,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站住了。
泰坦收回拳头,看着唐三,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你的蓝银草韧性不错。”他没有说“你很强”之类的话,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和“你很强”差不多了。
唐三没有接话。他把呼吸压平,把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按回去。他感觉到经脉中有几处隐隐作痛,像被细小的刀片划过一样。
泰坦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唐三站稳。“第二招了。”他说,“第三招。”
他抬起右臂,握拳,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出,而是缓缓蓄力。拳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魂力在拳头上凝聚,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唐三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力从泰坦身上漫出来——拳风还没有到,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示警,汗毛竖立,皮肤表面细微颤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的静电场。这一拳的力道不是前面两拳能比的。
唐三的蓝银草重新从地面升起,在他身周收缩,不是筑墙,是包裹。他把自己缠进蓝银草里,用所有的生命力构建一层紧贴身体的保护网。他也知道这一拳他扛不住。
小舞站在唐三身后的位置,她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抬了起来,准备在拳头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冲上去,不管能不能挡住,至少要挡一下。
一道金光从训练场入口的方向照了进来。不是太阳光,是魂力凝聚到极致之后释放的光芒——金色的,纯粹的,带着炽热的气息。一头由金色魂力凝聚而成的巨龙从训练场入口飞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威压。龙首低垂,龙身展开,鳞片在光芒中清晰可见,像真的鳞甲一样片片分明。它在半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唐三和泰坦之间,龙尾拖在地面上,像一条蜿蜒的金色河流。
黄金圣龙。
泰坦的拳头停住了。他盯着那头龙,目光锐利,但没有继续出手。他认得这道光芒——由三人组合施展的黄金圣龙,魂力凝聚到极致后幻化的守护之形。不是武魂,不是魂技,是三个人把魂力同时灌注到一个共同的载体中,形成远超个体极限的力量。
柳二龙站在黄金圣龙后面,双手抱胸。弗兰德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武器,但魂力还在持续输出。玉小刚站在最后面,手搭在柳二龙的肩上。三人的魂力通过那个接触点连接在一起,像三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支流,共同维持着黄金圣龙的轮廓。
柳二龙的声音从龙身后传来。“泰坦族长。三招之约,我们已经知道了。前两招,唐三接了。第三招,由我们来接。”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训练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泰坦的拳头没有收回,但也没有落下。他看着那头黄金圣龙,又看了一眼柳二龙,再看了一眼玉小刚。“你们是蓝霸学院的人?”
“唐三现在是蓝霸学院的学生。”
泰坦沉默了片刻,把拳头收了回来,魂力在拳面上缓缓消散。“行。第三招不算。这件事揭过去了。”他转身,朝泰隆和他爹吼了一句:“起来!丢人的东西!回去了!”
泰隆和他爹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泰隆还揉着被蓝银草勒红的手腕。两人一瘸一拐地跟在泰坦身后。泰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等一下。”唐三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三人,快步走到面容扭曲泰诺身边,手放到刺入龙须针的位置,用魂力将龙须针抽出,泰诺只觉得一阵轻松。
“唐三。”泰坦顿了顿,“你的蓝银草路子很正。能教出这种学生的人,想必也不是寻常之辈。你老师是谁?”
唐三沉默了一下。“我老师姓玉。”
“玉小刚?”
“……是。”
泰坦沉默了一会儿。“难怪。”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明天我再来一趟。”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来,也没有等唐三回答,迈步朝校门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老狮子。
泰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唐三坐在地上,腿有些发软。小舞立刻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探了探脉搏。“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唐三摇了摇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处有道细小的裂痕,是刚才硬撑拳风时崩开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
唐三站在蓝霸学院的训练场上,手里握着一根蓝银草,让草叶在指尖慢慢缠绕。他今天起得很早,没有练暗器,也没有练步法,只是站在这里等。唐舞麟从宿舍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了一个给唐三。“昨天那个泰坦,他说今天还要来?”唐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嗯。”
唐舞麟也在他身边站定,咬了一口包子。“他要是再来打架怎么办?”唐三想了想。“应该不是来打架的。”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屋里坐了五个人——泰坦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和昨天那副要找人打架的样子判若两人。玉小刚坐在他对面,柳二龙和弗兰德坐在两侧,唐三站在玉小刚旁边。
泰坦看了一眼玉小刚,又看了一眼唐三,先开了口。“我昨天回去之后查了一下。”他的语气比昨天平了很多,像在说一件需要确认的事,“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唐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你查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昨天回去想了想。”泰坦在椅子上微微前倾,“你的蓝银草生命路线,以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教这种路子。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看着唐三的眼睛,“你父亲是不是唐昊?”
唐三沉默了片刻。“是。”
泰坦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从唐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自己的过去。很久没有开口。“他还活着吗?”
“……活着。”
泰坦点了一下头。“好。”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问唐昊在哪,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把儿子一个人丢在外面。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唐三。“昨天的事,是我力之一族不对在先。回去之后我让泰隆禁足一个月。以后他如果再敢动你的人,你直接来找我。”他的语气不算热络,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今年十二岁,能接住我两招,已经不容易。你比你父亲当年差了那么一点,但你走的路和他不一样。”
唐三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话。
泰坦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上。“你有昊天锤吗?”唐三沉默了片刻,伸出左手,一柄漆黑的小锤在他掌心中缓缓浮现。锤头不大,通体乌黑,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种古朴凝实的气息从锤面上散发出来。泰坦看着那柄锤子,目光比刚才看到蓝银草时复杂得多。他见过很多柄昊天锤,但他见过的那柄最大的、最沉的、锤头上刻着一个“昊”字的那一柄,属于一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人。他没有跪下,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收起来吧。”
唐三把昊天锤收回体内。泰坦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门边站定,没有回头。“你父亲如果愿意,让他回来喝口酒。如果不愿意,就算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斗城正在慢慢醒来,街道上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很轻,像隔了一层水。玉小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认你。”唐三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他顿了顿,“他不是想认我,是想认我父亲。”
“一样。你是唐昊的儿子,他认你就等于认你父亲。”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老师,这些以后再想吧,我之前拜托的事情。”玉小刚放下茶杯。“怎么,想做暗器了?”唐三点了点头。“我想为未来提前铺路,所以我想要开始准备了。”
柳二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暗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它的分量。“你想用它来做什么?”虽然唐三现在的暗器,对她这个魂圣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那些低阶魂师,甚至没有魂力的普通人这是多一个保命手段。
唐三想了想。“让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的魂师,能有一条路走。”
窗外,天斗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小贩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晨风里。唐三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次第亮起的灯火,觉得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比高级魂师大赛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