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皇家学院今天格外热闹。原因无他——“雪清河”回学院了。天斗帝国的大皇子,未来的国君,在学院进修期间外出历练了一段时间,今天正式回归。学院上下从一早开始就忙了起来,校门口的守卫换了新制服,走廊被清扫得能照出人影,路边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没什么人走的侧路都被用水冲洗了一遍。学生们被要求穿着正式校服集合,老师们提前到岗,连平时在训练场上骂人的几个武技老师都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玉箫潇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双脚悬空,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一边拨弄地面的细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旁边的人:“中午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去做。”谢邂正蹲在旁边系鞋带,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你不知道今天谁要来吗?太子!大皇子!未来的国君!你还有心思做饭?”玉箫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万一被殿下看上了,未来飞黄腾达啊!”谢邂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上进心”的无奈。
玉箫潇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把草茎折成两段,丢在地上。高额的利益是锁住人的枷锁,如果不展现出对应的价值,随时都可能被抛弃。她懒得解释这些,继续把草茎一段段掰断。
徐智笠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我想去。”他说。玉箫潇挑眉看着他,没有说话。徐智笠在她的注视下停顿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如果我能出现在更多人面前,也许会有更多人愿意跟随我。到时候做善事的人会变多,不只是我一个人了。”他没有说得很大声,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谢邂蹲在地上没动,霍雨浩翻了一页笔记,王冬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朱竹清和宁荣荣也看了过来。
玉箫潇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轻笑了。“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去。怎么搞得像我囚禁了你们一样。”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草屑。“那一起去,就当放一天假。”谢邂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玉箫潇没有多解释,转身准备走,但没走出去——宁荣荣从左侧抓住了她的胳膊,朱竹清从右侧拦住了她的去路。“穿这身不行。”宁荣荣上下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待改造的作品。“看太子殿下,当然要穿正式一点。”朱竹清点头。“正好前两天买了几套新衣服,趁现在试穿。”
玉箫潇想跑,但没跑掉。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手臂,脚尖在地面上徒劳地划了几下,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被拖上了楼。谢邂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愣了几秒。“她真的去了?”他转头看霍雨浩。霍雨浩翻了一页笔记。“嗯。她愿意放松是好事。”楼上传来玉箫潇的声音——“宁荣荣别扯我衣服!”“朱竹清你抓住她!”“宁荣荣你抓哪里!”然后是宁荣荣的惊叹声——“想不到你还是隐藏的大款!”接着是玉箫潇更慌乱的声音——“朱竹清为什么你也在摸我们不是试衣服吗!”
谢邂听着楼上的动静,和霍雨浩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王冬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吐出两个字:“变态。”霍雨浩坐直了一些。谢邂没动。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玉箫潇穿着一身红色礼服走了下来。礼服剪裁合身,深红色的布料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银色的装饰在光照下微微闪烁,像一片片细小的碎星缀在衣料上。她的头发被简单地拢到一侧,露出一侧肩颈。她本人低着头,不太自在,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谢邂直勾勾地看着她,霍雨浩的视线也停顿了一下。王冬眼疾手快,双手分别戳向他们。霍雨浩因为眼睛就是武魂,感知敏锐,第一时间侧身躲开了。谢邂没躲开,被戳得“嗷”了一声,捂着眼睛在地上滚了一圈。霍雨浩看向王冬。王冬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们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很不礼貌。”霍雨浩扭头看向玉箫潇,她已经躲到朱竹清身后了,表情很纠结,看起来像在思考躲在她后面是不是选错地方了。谢邂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可是徐智笠也看了啊,为什么只戳我们?”霍雨浩看向徐智笠。徐智笠没有盯着看,只是竖起了大拇指。“新衣服很好看。”他收回手,“我说完了。”谢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来。
宁荣荣在身后推搡着玉箫潇的后背。“衣服穿着就是给大伙看的,藏着掖着干嘛。”玉箫潇被她推着往前走,踉跄了两步,停在了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礼服,又抬头看了看还在揉眼睛的谢邂和站在旁边翻笔记的霍雨浩,以及目光平静的朱竹清和带着笑意的宁荣荣。
门外的走廊上,千仞雪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她本来打算推门进去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但指尖离门板还有半寸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抱怨衣服被扯坏了,有人在说“别躲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向前推。她来这里算是为了看看自己那位老师的女儿——虽然是自己的便宜师傅,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她计划好了流程,进去,露面,说几句话,停留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离开。但她没想到会在门口听到这些东西。她正犹豫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了。
玉箫潇冲了出来。她没看路——准确地说,她没看门口,她的注意力还在身后的宁荣荣和朱竹清身上,还在扯着裙摆想把不小心滑到腰际的衣料拉回来。她迈出门口的那一步是逃的,方向和力道都没来得及调整,就这样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结结实实的。额头撞上下巴,发出一声闷响。玉箫潇的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某种高级香料被体温烘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人的脸上——眉目清隽,肤色白皙,嘴角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浅笑,正低头看着她。
千仞雪也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肩,扶住的位置刚好是露出的那侧肩颈。玉箫潇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她知道这是“雪清河”,天斗帝国的大皇子。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千仞雪。但她的大脑宕机了。她只看到一张很好看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对方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
玉箫潇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尖,红到发际线,像被人用开水烫过一样。千仞雪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想问她有没有事。嘴还没有完全张开,玉箫潇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一巴掌,“啪”,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千仞雪的脸上。
声音清脆,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千仞雪被扇得偏过头去。她的头缓缓转回来,脸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掌印。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是错愕,纯粹的、没有来得及掩饰的、完全超出她预想的错愕。她是谁?她现在是大皇子,天斗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一个随便说一句话就能决定在场所有人前程的存在。她刚才只是扶了一下对方的肩,对方还穿着礼服,从里面冲出来撞进她怀里,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锁骨——那个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打人的样子。
玉箫潇跪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扇出去的姿势,整个人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千仞雪捂着脸颊看着地上那个人,一时间忘了要做出什么反应。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么对她。
门内的人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谢邂跑在最前面,一出门就看到玉箫潇跪坐在地上,脸上通红,而他视线顺着玉箫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人——穿着淡金色长袍,面容清隽,身姿端正,即便侧脸上顶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也依然站得笔直。他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太子殿下。”
走廊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谢邂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霍雨浩的笔尖停在了纸上。王冬的脚步顿在门槛处。徐智笠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朱竹清看了一眼地上跪坐的玉箫潇,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衣冠不整、脸颊泛红的太子,把目光收了回来。
宁荣荣蹲下去扶玉箫潇。“你还坐在这里干嘛?起来。”玉箫潇被她拉了起来,但腿还是软的,没有完全站起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千仞雪的目光——千仞雪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看不出愤怒,更像是“你刚才打了我,而我现在还没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思考。她捂着被扇红的脸颊,抬手指了指玉箫潇,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
玉箫潇抢先开口了:“殿下,民女刚才被无赖之人纠缠,一时受到惊吓,慌不择路。冒犯之处,请殿下宽恕。”声音在发颤,但语速很快。
千仞雪把还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玉箫潇身后那个正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宁荣荣,又看了看朱竹清——朱竹清正侧过头去看向走廊尽头,好像那边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她收回目光,看着玉箫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了捂着脸的手,那个掌印在光照下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你叫什么名字?”
“玉箫潇。”
千仞雪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下次看路。”她说完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谢邂先开口:“她刚才说‘下次看路’,意思是这次算了?还是留着下次一起算?”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她是想说‘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的意思。”王冬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她下次看到潇潇会怎么样?”霍雨浩想了想。“应该不会当场砍头。”
玉箫潇被宁荣荣扶着靠在墙上。她闭着眼睛,一副“我已经死了”的表情。朱竹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刚才打了他,他没有当场发作。”玉箫潇还是闭着眼。“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他走了。”朱竹清说。玉箫潇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确认那个人确实已经不在了,然后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发带,有些茫然地攥在手里,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把未来几年的运气一次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