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泛白的晨光,把主卧里所有东西都照得很淡。她先是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身下不是研究所那种冰冷的床,也不是客房里那张陌生却规整的单人床,而是偏窄的单人沙发,薄毯盖到腰间,腿蜷着,睡得并不算舒服。
下一秒,她整个人先僵了一下,眼睛立刻去找人。
桌上的水杯还在,杯壁上留着昨晚没散尽的雾痕。矮桌边放着一台终端,屏幕黑着。窗边的落地灯关了,主卧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
床上没有人。
沈白一下坐直了,薄毯从腿上滑下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了一把。她甚至来不及把头发理顺,就已经赤着脚踩下沙发,动作快得不像个刚睡醒的小孩子。
她先看门口,再看浴室,最后才听见外面很轻的翻页声。
那口一直吊着的气这才慢慢落下来一点。
她走到门边,小心地探出头。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半边,早晨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把整套房子衬得比夜里更冷。沈知微坐在餐桌旁,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黑色衬衫外搭着薄外套,手边摊着几页资料。她没抬头,像是早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醒了就去洗漱。”她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沈白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随后才轻轻点头:“……嗯。”
她回头的时候,先弯腰把薄毯捡了起来。
昨晚是她自己抱过去的,现在理应也该自己收好。她不会叠得很漂亮,动作甚至有点慢,边边角角总是对不齐,只能一遍一遍重新理。她把毯子放回沙发扶手上时,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过的位置,伸手把压皱的抱枕也尽量拍平了些,像这样就能少留下点痕迹。
桌上的水杯还剩一点温水,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端。
杯子对她现在的手掌来说有些大,玻璃又滑。她端起来时,杯底不小心磕到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沈白整个人立刻停住,抬眼去看餐桌边的人。
沈知微这才抬了抬眼皮,看向她手里的杯子。
“放着。”她淡淡说,“摔了你赔?”
沈白手指一紧,赶紧把杯子放回去,小声应了一句:“对不起。”
她说完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像是怕自己再乱碰什么会惹麻烦。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把资料翻过一页。
“去洗脸。牙刷在左边第二格。”
“好。”
浴室里很快响起细小的水声。
沈白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晚刚睡醒时那种发空的感觉已经淡了一些,可镜子里这张脸还是让她没什么真实感。头发压乱了,睡衣领口也有些歪,洗漱杯和牙刷都是新的,放在台面上,干净得像刚被摆进来不久。
她刷牙的时候很认真,水也开得很小,像怕发出太大声响。洗完以后,她把杯子放回原位,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弄湿太多台面,才用毛巾一点点擦干。
出来时,沈知微已经把资料收起来了。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还是清淡的粥和一点配菜,旁边多了一杯温牛奶。沈白站在椅子边,先看了沈知微一眼,等对方没说别的,才小心坐下。
她吃饭的速度还是慢,勺子碰碗几乎没声音。沈知微没怎么动筷,只在看终端上的消息,偶尔抬眼看她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在陪她吃饭,不如说是在检查一组数据有没有新的波动。
沈白已经慢慢有点摸到规律了。
如果沈知微眉心没蹙起来,语气也没有变冷,那大概就是自己没有做错太多。她于是吃得更小心,连牛奶杯都双手捧着,怕洒出来一点。
吃到一半,沈知微的终端响了。
来电显示是许临。
她按下接通,把终端搁到耳边,声音淡淡的:“说。”
那头不知道讲了什么,她垂着眼听了两句,随手在桌边抽了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沈白坐在对面,动作不自觉放慢了,抬眼看着她。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关于样本封存、数据回传、项目汇总的词,但听得出那是外面的事,是研究所的事,是和自己有关又隔着一层的事。
“人暂时不送回去。”沈知微说,“身份先按昨晚那份走。”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我妹妹。”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只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解释。
沈白却明显怔住了。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等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轻声重复了一遍:“……妹妹?”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微把终端扣在桌上,抬眼看她:“对外是这样。记住,别说漏。”
“……我知道了。”
沈白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慢。她没再多问,可“妹妹”这两个字还是在心里落下了一点很轻的响动。比起名字,这层关系更像一种位置。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为了对外方便,它也暂时给了她一个能站进去的地方。
她低下头,安安静静把剩下的粥吃完,像是把这件事也一起记住了。
上午沈知微没去研究所,在书房处理文件。
书房门照例没有关死,留出一条缝。沈白起初待在客房里,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折好,放到床角;又把拖鞋摆正,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什么都不做也让她不安。整个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清楚听见书房里翻页、敲字、偶尔起身走动的声音。
只要那些声音还在,她就能稍微定下一点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知微从书房出来,随手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在了流理台边。杯底在台面上碰出轻轻一声。她没停,转身又回了书房。
沈白坐在客厅,视线追着那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突然想表现自己有多懂事。只是那只杯子放在那里,像一个太明显的空隙。而她现在待在这里,最怕的就是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坐着占地方。
她慢慢从沙发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杯子是黑色的,里头残着一点冷掉的咖啡。洗碗池对她来说有些高,她得垫起脚,手臂也要抬得很费劲。她先学着拧开水龙头,第一下没控制好,水流猛地冲下来,溅了她一袖子,也打湿了半片台面。
沈白立刻慌了。
她下意识先去关小水,又想拿纸去擦,可杯子还在手里,手忙脚乱之间差点从掌心滑出去。她急得肩膀都绷紧了,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像犯了错也要尽量安静一点。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脸色一下白了几分,手里还捏着冲了一半的杯子,袖口湿了一截。她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的沈知微,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很轻的话:“我想……洗干净。”
说完,她像是怕这句话本身也算错,又立刻补了一句:“对不起。”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水流还在小声响。
沈知微看着她。
水龙头被开得太急,袖子湿了,台面也乱,显然不是会做这些事的人。可她不是因为好玩,也不是因为没人让她做她偏要逞强。那种努力压着慌乱、却还是想把事情做好的样子,比结果本身更显眼。
像是在拼命找一个不被丢出去的理由。
“杯子放下。”沈知微走过去,把水龙头关小,“你现在这个身高,连池沿都够得勉强,洗什么。”
沈白手指一松,乖乖把杯子放进池里。她站在那里,不敢再动,眼睛却还盯着那只杯子,好像只要没洗干净,这件事就还算她没做好。
沈知微抽了两张纸巾,把她湿掉的袖口按了按:“以后不要擅自碰这些。”
这话听着并不算和缓。
沈白低着头,小声应:“……好。”
“要做什么,先问我。”
她怔了怔,抬眼看过去。
沈知微已经把杯子拿过去冲洗,动作快而利落,像只是在处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续问题。那句“先问我”说得很平,也不像特意安抚,可它和“别碰”“不准动”终究还是不太一样。
沈白把这点不同也一点点记了下来。
午后,门铃响了一次。
声音并不大,只是短促的一下。沈白原本坐在客厅角落看一页带图的说明书,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就抬起了头。她先看门,又看一眼离门最近的遮挡物和玄关柜的位置,随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往后缩了半步,靠近客厅和走廊交界的阴影里。
这个动作很短,短得像一瞬间的条件反射。
可沈知微还是看见了。
她走去开门,外面站着许临,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和一个文件夹。许临看到门开,刚要说话,就先看见了客厅里那个站得很安静的小孩。
沈白穿着临时买来的家居服,袖口挽了一点,头发没有完全扎好,散下一小缕。她看见外人,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位置却不是乱退,而是正好卡在能看见门口、又不至于完全暴露自己的地方。
许临愣了愣。
那一瞬间,“夜鸦”和“沈白”这两个几乎不该属于同一个人的影子又重叠了一下。只是前者像刀,后者像被迫藏起了刀尖的孩子。
“沈老师,这是您要的东西。”许临把纸袋递过去,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里飘,“还有昨晚那份记录,我整理好了。”
沈知微接过,侧身让他把东西放到玄关。
“药量按原计划减半。”她说,“今晚开始观察夜间惊醒频率变化。”
许临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客厅时,正好与沈白对上。她没有躲开,却也没有再往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那点警惕被压得很深,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等门重新关上,房子里又恢复安静,沈白才像慢慢松开了那根绷住的弦。她看着玄关,轻声问:“是研究所的人吗?”
“嗯。”
“他知道我……”
“知道你现在住这里。”沈知微说,“别想太多。”
她说完就提着纸袋往客房走。沈白看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却在门口停住,没有贸然进去。
纸袋里是些新的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几本比说明书更适合她现在阅读水平的薄册。沈知微把它们暂时放在床边,没有整理,像只是先堆在那里,回头再说。
下午稍晚一些的时候,沈知微回书房前,忽然淡淡叫了她一声:“沈白。”
沈白立刻抬头:“在。”
“我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可答案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甚至没用思考。
“……姐姐。”
她说完以后,眼神里还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怕自己答得不对。
沈知微看了她两秒,语气平平:“记住就行。”
说完,她转身进了书房。
门这次关上了。
只是普通的关门声,不重,却还是让客厅一下显得空了很多。
沈白坐在沙发上,背不自觉挺直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打扰,也知道沈知微有事要做。所以她没有动,只把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抓着衣角。时间一点点过去,房子里静得只剩下时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一开始她还能数清呼吸。
后来就开始不自觉去听书房里有没有声音。椅子挪动一下,翻页声,水杯被放下的轻响——只要还能听见,就说明人还在。可某个时间点以后,里面忽然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她胸口一点点发空。
沈白抿着唇,还是没动。
她告诉自己要听话,不要添麻烦。可手指越抓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轻轻从沙发上下来,脚步放得很慢,像只是去接水一样,一点点挪到书房门口。
门没锁。
缝隙很窄,里面没有翻页声,也没有敲击声。她站在那儿,先是听,随后才很轻地往里看了一眼。
书房里没人。
那一下,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瞬。
她甚至来不及想别的,转头就往玄关方向看,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慌终于浮了上来。可她还是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乱跑,只是站在走廊中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在拼命压住某种要失控的反应。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猛地回头。
沈知微正站在开放式厨房边,手里拿着刚接好的水杯。她大概是从另一侧出来的,脚步又轻,才没被听见。
被抓到的那一刻,沈白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立刻慌起来,像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我、我没有进去……”她先解释,声音发紧,“我只是……我以为……”
后半句没说出来。
可那点没说完的东西,比说出口的还要明显。
沈知微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她本来只是想确认,离开视线以后,这种依附会停在什么程度。现在看来,答案比昨晚还清楚。
不是单纯的怕黑,也不是一时惊醒后的求助。
她确实在用自己当锚。
“站在这儿能看出什么。”沈知微把水杯搁到吧台边,语气还是淡的,“想确认我在不在,直接问。”
沈白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话,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慌乱慢慢松开一点,却又因为不敢相信而显得更安静。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天晚上,沈知微没有再把她留在主卧。
晚饭过后,她照常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资料。等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一格,沈白坐在沙发边看一本薄薄的图册,翻页很慢,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抬起头。
沈知微手里拿着下午许临送来的纸袋,径直走到客房,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新的睡衣,合身一些的拖鞋,洗漱用品,梳子,几件能替换的家居服。东西不算多,也都不是特意挑了什么颜色款式,只是实用、够用,像在按最基础的生活需要补齐一个缺口。
沈白站在门口看着,没出声。
她大概知道这些是给自己的,可还是不太敢确信。直到沈知微把最后一支牙刷放进洗手台边的杯架里,才淡淡开口:“别再穿研究所那套了。”
声音很平,像只是顺手交代一句。
可这句话落下来,客房忽然就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这里只是“以后你睡这里”,现在那些东西真正被放进来,这个空间才像是终于被默认要长期留下一个人。
沈白看着床边那堆刚整理好的衣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才又很轻地补上一句。
“谢谢姐姐。”
这声“姐姐”和前两次不太一样。
没有半夜惊醒时那种发抖,也没有抓住救命绳索似的慌。还是小心,还是轻,却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试探性的亲近,像她已经开始认真地把自己往“妹妹”的位置里放。
沈知微的动作停了半秒。
随后,她把纸袋折起来扔进垃圾桶,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早点睡。”
没有应那句谢谢,也没有否认那个称呼。
这就已经够了。
沈白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衣角,又慢慢松开。她走进去,把新拖鞋摆到床边,动作很轻,像怕弄乱什么。窗外夜色沉下来,整套房子重新回到安静里,可这份安静和刚搬进来那天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至少这间客房里,有了她的牙刷、她的衣服、她的拖鞋。
像有人冷淡地替她留了一个位置。
关灯前,沈知微从门外看了一眼。
床上的小孩已经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枕边放着白天翻过的那本图册。她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可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轻轻压着床单,像在确认这张床、这个房间、这整套安静的房子都是真的,不会一睁眼就消失。
沈知微看了两秒,伸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