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病

作者:淘淘29 更新时间:2026/5/9 12:00:01 字数:5730

第二天早上,沈白醒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不是睡过头,只是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比平时亮了一层。她先看了天花板一会儿,像是没太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这个点才醒。随后才慢慢撑着床坐起来,手指按在被面上,动作比平时迟了半拍。

脑子有点沉。

不是那种清楚能说出来的疼,更像整个人都被一层很薄的热和钝意包着,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自己的,枕边那本图册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没变。可她在床边坐了几秒,才想起来要去理被子。

叠被角的时候,她手上的力气不太稳,布料被她抚平以后,又会慢慢弹回一点褶皱。沈白低头看着那点没铺好的边角,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动作太慢了。

她下床去洗漱,冷水碰到脸的时候,额头那点闷热没散,反而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太对。镜子里的小孩脸色有些白,眼尾却微微发潮,像没睡好。沈白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理了理,随后像什么都没有一样,把牙刷和杯子重新摆回原位。

走出客房时,厨房门口那只小凳子还安安静静靠在原来的地方。

她路过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平时看见它,心里会有一点很轻的、像终于够得到什么的安稳感。可今天,她视线落过去,亮意却淡了很多,只剩下某种说不清的发虚。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沈知微在餐桌边看终端,手边放着黑咖啡和一份拆开的文件。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外面搭着薄灰色针织外套,眉眼还是一贯的冷淡,连坐姿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她听见客房那边的门响,抬头看过来时,目光在沈白脸上停了半秒。

“醒了?”她问。

沈白像是慢了一拍,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动作很轻。牛奶已经温好了,面包也放在盘子里。她照常拿起杯子,掌心碰到玻璃壁时,明明是暖的,指尖却还是莫名发凉。第一口牛奶咽下去的时候,她喉咙微微涩了一下,随即很快压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知微看着她,眉心轻轻动了动。

“昨晚没睡好?”她问。

“没有。”沈白立刻摇头。

她答得很快,像自己也想相信这句话。可说完以后,还是低头去拿面包,动作明显比平时慢。她今天胃口不太好,面包撕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嘴里也咽得慢,像连这种最简单的动作都要花一点力气。

餐桌旁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没再问,只是视线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没有抖,只是比平时更没力气一点,手指落在杯壁上时有种松松的感觉,像随时会滑开。

“吃不下就别硬塞。”她淡淡说了一句。

沈白抬起头,像是怕她看出什么,赶紧又咬了一口面包。

“我吃得下。”她小声说。

这句话一出来,反而更像在逞强。

早饭过后,沈知微去书房处理研究所那边发来的资料。门没有全关,留着一道缝,像平时一样。沈白也像平时一样,把自己的杯子拿去厨房,洗干净放回原位,再去客房整理床铺。

可今天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更费力一点。

弯腰的时候,眼前会有很轻的一阵发黑,像光线突然往下沉了半寸。她停一下,撑着床沿等那阵发虚过去,才继续把床单拉平。把图册摆回桌上的时候,指尖也会在书页边缘停一下,像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太舒服。

可这种不舒服并没有严重到能让她坦然说出口。反而正因为只是“有一点”,才更像是可以忍过去的东西。再说,今天家里还有很多小事没有做。昨晚的锅她本来想再洗一遍,牛奶盒也该扔了,客厅桌面有一点点面包屑,厨房的流理台边角昨天忘了再擦一下。

这些都很小。

可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做这些。一旦停下来,反而会觉得自己更碍事。

所以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她还是去了厨房。

先把昨晚剩下的那只小锅拿出来,想再过一遍热水。锅其实不重,可她今天把它拎到水槽边的时候,手腕还是轻轻发了一下酸。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一下冲下来,震得她皱了皱眉,像那声音今天格外刺耳。

她赶紧把水拧小。

锅里还残着一点洗过后的水痕,热水往上一冲,带起白白的一层雾。蒸汽扑到脸上时,她不像平时那样只是本能地眯一下眼,而是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撑住流理台边。

那种发黑感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沈白站在那里,低着头,轻轻喘了一口气。等眼前重新清起来以后,她才慢慢把锅冲干净,放到一边,像刚才那一下只是站久了。

她甚至还想顺手把牛奶热一下。

不是因为想喝,而是觉得照常把这些做完,看起来会更像没事。她把牛奶盒拿出来,踩上那只新凳子时,脚步比前两天慢了不少。凳子是稳的,可她站上去以后,还是觉得地面像隔着一层轻微摇晃的热气。

她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手指停了半秒。

杯沿明明就在面前,却像离她比平时更远一点。她把杯子拿下来,牛奶倒进去,动作已经算很稳了,可转身去放微波炉时,还是因为那阵突如其来的发虚,脚下微微错了一下。

“你站稳。”

身后骤然落下一道声音,冷得很直接。

几乎同一秒,一只手按住了她肩膀,把她从凳子边缘往回稳稳压了一下。沈白整个人一僵,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稳,好在另一只手已经及时扶住了杯底。

她回头,看见沈知微站在厨房门口,眉心明显蹙着,眼底那点冷意比平时更深。

“你到底在逞什么强。”她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少真正的责怪,更多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连语气都比平时更硬。

沈白被这一句压得先缩了一下,第一反应居然还是低头。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发虚,“我以为我可以。”

她到这个时候都还不是先说难受,而是先认错。

沈知微听见这句,眉心拧得更紧。她一只手还按在她肩上,原本只是想把她从凳子边稳住,结果掌心碰到她颈侧皮肤时,先停了一下。

不太对。

不是因为她站不稳,是温度。

沈知微几乎没有多想,直接抬手摸上她额头。动作快得像某种本能,比她自己的语气还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额头发热,皮肤却带着一点虚汗的凉。

沈白被她碰到的时候,整个人又是一缩,像发懵似的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平时总很安静,今天却像蒙着一层很淡的水汽,连看人都慢了半拍。

“下去。”沈知微说。

语气没有任何商量。

沈白还站在凳子上,手里捏着杯子,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我真的没——”

“下去。”沈知微直接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现在,回床上。今天别进厨房。”

这几句话一落下来,厨房里的空气都像被她利落地切断了。没有商量,也不给她继续撑着做完手里这件事的机会。

沈白被她看得不敢再说,只能慢慢从凳子上下来。脚踩到地上时,那阵发虚又晃了一下,她身子轻轻歪了一下,随即就被沈知微伸手扶住了手肘。

“你还想摔哪儿去。”她冷声道。

沈白低着头,被她半扶半带着往客房走,脚步很轻,像连走路的声音都怕吵到谁。到了门边,她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本来想先把牛奶热一下。”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沈知微脚步一顿,随即把客房门推开。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热牛奶。”她说,“进去。”

客房里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柔一些,床单还是早上整理过的样子。沈知微把被子掀开,目光扫向她,语气冷而干脆:“躺进去。”

沈白站在床边,显然还有点犹豫。她脸色很白,额前却有细细一层汗,眼尾被热意蒸得微微发红。她抿了抿唇,像是想解释自己没严重到要躺下,可还没开口,就被沈知微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却让人不敢再撑。

沈白终于慢慢坐到床边,脱了拖鞋,钻进被子里。动作很轻,像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像样。

沈知微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体温计、温水和一个小药盒。

她把温水放在床头,俯身去碰她额头的时候,这次动作更利落了些,像确认自己刚才没有摸错。随后体温计塞进她手里:“夹好。”

沈白乖乖照做,低着头,头发散下来一点,贴在脸侧。她现在大概已经有点烧得发沉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连睫毛垂下来时都像压着一点倦意。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体温计计时的滴答声。

沈知微没有走,站在床边看着。手边的终端还亮着几封没回的消息,她却连看都没看。等到时间到了,她伸手把体温计抽出来,垂眼扫了一下数字。

低烧。

不算高,可足够让人发沉、发虚,足够把一个本来就有些不稳定的身体一点点拖下去。

沈知微把体温计放到床头,开口时语气更淡了:“这也叫没事?”

沈白被她这句话压得缩了缩,过了两秒才小声说:“我以为睡一会儿就好了。”

“你什么都以为。”沈知微低头去拆药板,声音冷冷的,“你以为你能站稳,能热牛奶,能把锅洗了,还能当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药片被她掰下来,放进掌心。

“张嘴。”

沈白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命令式的动作打得有点发懵,随后才慢慢张开嘴。药片落进去的时候,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温水立刻递到了唇边。

“喝。”沈知微说。

沈白就着她递过来的杯子,小口把药咽了下去。药有点苦,她咽完以后眉心还是没完全松开,像被那股苦味堵在喉咙里,不太舒服,却也不敢抱怨。

“别皱眉。”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苦不死你。”

这话听着还是不太好听,可杯子却没立刻拿开,而是停在她唇边,等她把水再喝了两口,才收回去。

药吃完以后,沈知微去把窗帘又拉上了一点,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一格。动作一件接一件,利落得几乎像一种早就刻在身体里的流程。

沈白靠在枕头上,脸被烧得微微发红,眼睛却还是不太敢离开她。那种发沉和药效让她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空,偏偏越是这样,她越会本能地去看她的脸色。

“我是不是……”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落出来的时候,沈知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原本正在把杯子重新放回床头,听见这句,眉心一下蹙得更明显。那种不快终于被她明确地带了出来,不是冲着她发火,而是被这句本身惹出来的。

“闭嘴。”她说。

声音不重,却很硬。

沈白被她这一句压得缩了下肩,立刻不敢再说了。

可沈知微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冷得很直接:“病了就少说这些。谁让你这个时候证明自己有用了?”

房间里忽然静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柔,甚至比平时还更像训人。可也正因为这样,它止住了沈白继续往自己身上揽的那股劲。她靠在枕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像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药效慢慢上来,烧也让人发困。

沈白闭上眼一会儿,又会慢慢睁开,像不敢真的睡过去。沈知微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终端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却没怎么动。客房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水杯里很轻的一点晃动声。

这种安静和她平时在家里制造出来的那种细碎动静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总会有声音。翻图册的纸页声、拖鞋轻轻蹭过地板的声音、在厨房里碰勺子时很小的一声响、还有她每次被叫到时那句轻轻的“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发热后略重一点的呼吸,反而让整套房子显得空了很多。

沈知微起初还坐得很稳。

可没过多久,还是起身去碰了一下她额头,确认温度有没有继续往上走。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拧了热毛巾回来,折好放在床头,最后干脆把终端也拿进了客房,坐回椅子上处理工作。

像是待在门外都不够放心。

沈白大概已经烧得有点发糊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清,睫毛垂下来时会轻轻发颤。沈知微起身去拿水的时候,她下意识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袖口。

动作轻得像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碰到。

沈知微回头,看见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用尽力气也只敢留住一点点什么。

“姐姐……”沈白声音发哑,轻得几乎像一口气,“你还在吗?”

沈知微站在床边,垂眼看了她两秒。

“我去拿水。”她说。

语气依旧是淡的,没有特意放柔,也没有多解释。可她说完以后,那只碰着她袖口的手指就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把水杯重新接满,放回床头,随后没有立刻离开。

沈白像是终于因为这句“还在”而稍微安稳了一点,眼睛闭上又睁开,呼吸慢慢变沉。她半睡半醒的时候,额头还是有一点热,眉心也时不时皱一下,像在做什么不舒服的梦。

有一回,她手指忽然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呼吸也乱了一瞬,像要避开什么。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听不清的气音,不像是在说完整的话,更像梦里闪过了什么冷白的灯和尖锐的金属声。

沈知微看着她,伸手把她差点蹬开的被角重新压回去。

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那点紧绷慢慢松下来。沈白没有醒,只是呼吸重新平稳了一些,手也没再缩得那么厉害。

夜一点点深了。

沈知微本来回过书房一次。可坐下没十分钟,就又起身走了出来。客房门留着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安静得有些过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门推开了些,重新走进去。

沈白睡得不沉,脸埋在枕头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她怀里抱着被角,手指攥得不紧,却始终没松开,像连睡着了都在无意识地抓住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沈知微抬手碰了碰她额头,温度已经没白天那么烫了。

她把体温计重新拿出来,动作放得很轻。测完以后,数字降了一点,虽然还没完全退下去,至少不再让人那么烦躁。她把体温计放到一边,刚想起身,袖口却被极轻地拉住了一下。

不是清醒时那种小心试探,更像睡着后的本能。力道很轻,只勾住了一小截布料,像再用点力就会松开。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她本来是可以抽出来的。动作只要稍微一动,这点没多少力气的抓握就会自己散掉。可她看着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停了两秒,最后没有动。

她只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声和呼吸声。床头灯没开全,光线很暗,照得被角和她睡着以后微微发红的脸都软了一层。沈知微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退烧药和水杯,终端屏幕已经熄了,像今天晚上的所有事情都得给这点体温和呼吸让出位置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袖口从那只手里抽出来一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替她把滑到腰边的被子重新掖好,指尖压过被角时,声音很淡地落下来一句。

“病了就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不像说给醒着的人听。

可也正因为轻,才更像一条被迟到地放下来的规矩。

她没有等回应,只是把灯调得再暗一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确认她呼吸还是稳的,被子也没再被踢开,这才把门留了一条缝,没有全关。

走廊里的光更冷一点。

沈知微站在门外,目光落到那条门缝上,停了两秒,才转身回书房。

可回到书房以后,房间依旧安静得让人不太舒服。

因为少了她翻图册的声音,少了她在厨房里碰勺子的轻响,也少了那种一叫就会很快应一声的存在感。原来那孩子平时留在这个家里的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多到这种程度,一旦全都安静下去,就会让整套房子显得空。

这种空,和清净不是一回事。

更像某种本来已经习惯了的东西突然被拿走,剩下来的那块地方,让人没法不去注意。

沈知微坐回椅子上,终端重新亮起时,屏幕上的字她一时却没看进去多少。片刻后,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还是又抬眼看向客房的方向。

门缝里那点光还在,很安静,像有人正在里面慢慢退烧、慢慢睡稳。

而她已经很难再把这种不放心,只当作对一个实验对象的异常监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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