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像是被塞进了半团着火的旧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碎裂感。
我是被疼醒的。
左边太阳穴规律地跳动着,那种痛感伴随着沉重的钝击回响,一下,又一下,震得视网膜后方阵阵发白。我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里起初只有一片粘稠的、泛着某种病态灰色的蒙眬,随后,焦距才在颤抖中对准了上方。
那是一角逼仄得令人窒息的天空,被两排歪斜、发黑的木质屋檐挤压成一道狰狞的、铁铅色的伤疤。
冷。
一种透进骨缝的湿冷顺着后背攀爬上来,那是某种积年累月的、混合了腐烂与死气的潮气。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一摊滑腻、冰冷且散发着复杂恶臭的物质。我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手掌深深地陷进了泥里——不,那不是纯粹的泥,指缝间挤压出的是发酵的排泄物、变质的菜叶,还有某种动物死后化开的黏液。
胃袋猛地翻江倒海。我狼狈地俯下身,对着那滩黑色的液体剧烈干呕,酸水顺着食管烧上来,最后只吐出一点苦涩的、带着血腥气的胆汁。
这里的气味太重了。浓郁的腥臭味、煤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量人口聚居而产生的腐败汗馊味交织在一起,沉重地压在肩膀上。
“#@¥%&!!”
一道尖锐且充满恶意的嘶吼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我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干瘪的黑影正蹲在十几米外的烂木架旁。他穿着一件根本辨不出底色的、破烂得像破损渔网一样的麻布罩衫,那双枯槁的手正从一堆发霉的垃圾里疯狂地翻找着。看到我动弹,他停下了动作,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如死鱼眼的珠子死死盯住了我。
他嘴唇机械地动了动,吐出一串急促、粗砺且带有浓重鼻音的音节。
我愣住了。
那是某种我从未听闻的语言,或者说,在那段被抹去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记忆里,这声音像是在石磨上磨碎的碎石,野蛮而陌生。
我想开口说话,问他这是哪,问他我该怎么离开这摊泥。但当我张开嘴时,干裂的喉咙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破碎的“咯咯”声。
声带像被人生生焊死了一样。
那个黑影见我没有回应,眼神里的警惕瞬间转化成了某种贪婪。他站起身,手里抓着半截断裂的、带有毛刺的木棍,慢慢向我挪动。他的赤脚踩在黑色的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清了我身上那件质地精良——即便沾满污垢但依然能看出细密纹路的衬衫。在这个被粪便和贫穷淹没的死角,这件衣服就像是一块足以招来豺狼的生肉。
他举起了木棍。
我死死盯着那截木棍。在它带着风声呼啸而下的瞬间,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记忆:右脚微蜷,重心在泥泞中强行侧移,在那木棍砸中头颅的前一秒,我伸出因脱力而发抖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由于用力过猛而露出的脚踝。
这是他在跨步时重心最不稳的节点。
但我高估了这副躯壳的余力。那一拽并没能让他彻底摔倒,反而让我重新摔进烂泥里。木棍重重地砸在我的左侧肩膀上,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骨头在重压下发出的那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微响。
他咒骂着,声音变得扭曲而癫狂。
我蜷缩在泥地里,视线由于疼痛产生了一阵黑视。就在他准备再次挥棍时,巷口处出现了一道光。那是马车的提灯,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击打潮湿石块的闷响,还有某种木质车轮由于缺乏润滑而发出的、尖锐的嘎吱声。
“滚开!!杂碎!!”
又是一句咆哮,马车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它从我身侧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猛然碾过,巨大的、裹着铁皮的车轮带起一连串黑色的泥浆,劈头盖脸地砸在我的脸上、眼睛里。
黑影惨叫一声,像受惊的硕鼠一样消失在阴影中。
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若有似无的钟声,沉闷、厚重,带着一种腐朽的、令人战栗的历史感。一下,又一下。
我躺在烂泥里,手心紧紧攥着一块刚刚在挣扎中摸到的碎石。掌心的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这不是幻觉。那种透心的凉意,骨骼被砸中的钝痛,以及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臭味,都在告诉我——那个干净、秩序、可以用理性去衡量一切的世界,已经彻底崩碎了。
我现在只是这无名废墟泥沼里,一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随时会被碾碎的蝼蚁。
我费力地抬起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脉搏微弱但极快,跳动得杂乱无章。那种指尖触碰到脉搏跳动的律动感,是我此刻唯一熟悉的逻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远处似乎有火光在晃动,还有某种成千上万人的呐喊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我只看见那个穿麻布衫的男人,即便在逃跑时,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团发霉的干瘪面包。
疯子。
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因为那种对食物的、原始的渴望和疯狂。
一股浓烈、带有死亡气息的潮湿风掠过,我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这个世界的胃袋里。那些远处的呐喊声越来越响——阵阵的潮水声,要将这城市里所有的污秽和蝼蚁,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