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山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大巴车的引擎声低沉地响着，车厢里却比引擎热闹得多。
“呐呐，听说了吗？”
带着兴奋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说话的女孩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因某种期待而微微发亮。
“据都市传闻说啊，那个地方三十年前，处于两个螺旋的交界处——”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经常会有旅人失踪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不过后来，传闻好像就消失了。”
说话的女孩顿了顿，忽然扬起嘴角。
“不过不过——”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拉环。
“要是真的有鬼那样的东西就好了啊。”
咕咚咕咚。
“啊——这平淡的生活太无聊了。”
她一口气喝光，发出啧的一声。
说话的女孩名叫两仪未那。
日本女孩。十九岁左右。
“诶……那样有点可怕呢，两仪同学。”
旁边的女生缩了缩肩膀，脸上露出困扰的笑容，“我觉得还是平平淡淡地，去探寻一下有历史味道的地方就好了……”
“啊啊对对对！”
另一个女生猛地甩了甩头，长发在空中划出某种灵魂出窍般的弧度，“我也这么觉得啦，两仪同学的想法太危险了！”
她也喝了口酒。
后排。
刘烬川听着前面女生们掺杂着日语和汉语的对话，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脑海中，某个身影迅速闪过。
红发。
白衬衫。
黑色的眼睛。
——烬川，简单处理一下。
女人的声音在记忆里短暂地响起，又迅速消散。
大巴车缓缓停下。
车窗外，一块略显陈旧的木牌上写着几个字。
雾见汤邸。
“啊哈！到了到了！”
车厢里响起呼啦啦的欢呼声。一群学生模样的人雀跃着涌向车门，背包和行李箱碰撞出青春的嘈杂。
刘烬川跟在队伍后方。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双层夹层的那种。
大巴车的车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老旧机械特有的沉闷声响。
滋滋滋滋滋——
远处传来蝉的叫声。
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的那个日本女生回过头来。
蓝色的眼睛。
轻轻瞥了他一眼。
刘烬川迅速抬起手腕，抓了抓头发。
脸红着。
低下头。
往前走了。
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外表和行为，大概都会这么认为吧——这是个被女生看一眼就会脸红的、内向而老实的年轻人。
是的。
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认为。
---
建筑内部。
年代的陈旧感几乎是在推门的瞬间就扑面而来。
木质的结构，带着岁月沉淀后特有的色泽。空气里有淡淡的、说不清是木质还是榻榻米的气味。
安排完房间之后，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因为都市传闻而聚集的青旅团队便开始四散开来。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喜欢跟女生社交。
毕竟美女不少。
可以看到不少人掏出手机，索要联系方式。
女生们处于荷尔蒙旺盛的时期，多数也不会拒绝。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老板娘大约五十多岁。
说话带着地方口音，笑容恰到好处。
温泉。
房间。
虽说显得有年代感，但确认之后发现还算整洁。
此刻。
外面。
知了在叫。
叽叽叽叽叽叽叽——
刘烬川独自坐在房间里。
日式的房间。
门是敞开的，能看见外面的走廊和一小片天空。
他点燃一支烟。
状态看起来像是……
内心缺失了什么。
“那个……烬川桑在吗？”
门外传来女孩的声音。日语。
两个少女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手指在门框边犹犹豫豫地敲了敲。
刘烬川推开门。
看见两张羞涩的脸。
红彤彤的。
他做出严肃的表情。
脸却是红的。
“……烬川桑？”
少女似乎担心他听不懂日语，正要改用英语。
毕竟在东京出发前，她们听到过他说中文。
“那个，要不要一起——”
“探险！”
另一个少女急忙补充道。
“是的，探险。毕竟大家都是都市传闻爱好者对吧。我们队伍刚好缺一个人，所以……”
说话的女孩故意做出脸红的表情。
实际上心里还有些别的想法。
……性幻想什么的。
她在心里这么想着。
毕竟刘烬川的长相，实在是太好了。
另一个少女在厘米间的距离悄悄观察着。
黑色短发。
略微偏棕。
整体利落，带着些许蓬松感。
明明看起来是很硬朗的类型，行动却特别害羞……
她掏出手机。
小蓝鸟的界面亮起来。
已经开始交换联系方式了。
——何为人格。
——何为活着。
——完全感受不到。
刘烬川在这一刻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状态。
这种怪异的、疏离的自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走廊尽头。
两仪未那注视着这边。
蓝色的眼睛。
安静地。
注视着。
这是第几次了，烬。
两个女生刚刚消失在长廊的转角。
脚步声明明还没有完全远去。
然后——
一个易拉罐飞来。
空的啤酒罐，在空中划过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当啷一声落在刘烬川脚边。
紧接着是整个人。
两仪未那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
刘烬川未来得及反应。
或者说——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这种反应。
少女漫画中的情节出现了。
阳光从敞开的门斜斜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蓝色的眼睛就在上方，很近的距离，注视着被压在身下的少年。
刘烬川抬起手想要推搡。
脸上是红的。
气息不稳。
两仪未那的鼻尖已经微微向下。
靠近了。
“你是个被少女触碰就会脸红的人对吧。”
她的声音很轻。
“烬同学。”
鼻尖几乎要碰到脸颊。
“那么——”
她的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
“请你暂时保持这个样子。”
滋滋滋滋滋——
蝉在叫。
叫声让此刻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那个……这样太奇怪了啊。”
刘烬川的声音有些干涩。
“被人看到的话……绝对、绝对会被误会的。”
两仪小姐。
他想起车上少女们对她的称呼。
但他的眼睛却注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不知是注视到了什么。
两仪未那的身体已经完全压了上来。
完全的。
按理说。
此时此刻应该有人过来打断他们。
比如某个少女，或者某个群众，突然推开门，然后表现出很震惊的样子。
但以上情节都没有上演。
注视。
过去了很久。
大约五分钟。
连续的五分钟。
两仪未那才从烬的身体上起身。
黑发披散着。
最后一缕发丝离开了烬的额头。
她站起身，系了系和服的扣子。
动作从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女离开了。
烬躺在原地。
脑海中回响着刚才少女用双手压住他身体时说的话。
——呐，烬。
——人生总是充满了遗憾与不完美，对吧。
她的声音略微慵懒。
——在人成长的过程中，很多事。
——幸福的、难过的。
——尽管曾经无比清晰。
——但最后都会渐渐遗忘。
那双蓝色的眼睛。
——人每一个瞬间都是此刻的自己，而非完整的自己。
——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我们带着过去的记忆。
——但——
回忆中断。
滴滴滴。
滴滴滴。
像是课堂的下课铃声响了。
外面。
气氛已经火热起来。
老板似乎为了迎接这样的客人团队，特地设置了这样的铃声。有人在大声吐槽“这老板也太中二了吧”，有人在抱怨“我那房间放的歌曲居然是告白之夜”，还有人在哀嚎“我还没要到女生的小蓝鸟，给我感动得差点就跟兄弟告白了”。
笑声。
喧嚣。
刘烬川拉开门。
没有参与少年少女们的狂欢。
他一个人走到了山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短信响起。
他低头看去。
背景图是夏橙。
白衬衫。
红发。
手里夹着女子香烟。
御姐的西装裤臀部背影。
那个女人平时总是不厌其烦地逗弄烬，似乎觉得他像脸红小狗一样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把这般行径美其名曰“激励”。
短信内容很短。
「烬。」
「山顶的夜晚时间不具备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