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那本日记上的字又开始在脑子里打转。
“期待有一天,'我'能再次打开这本笔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如果你不是'我',请注意'祂'的视线无处不在。”
白毛少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想了想,缩进了被子里。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门外传来了一丝猫叫。
(不对!)
“要学会'装'。”
白毛团子又从被子里冒了出来,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世界。
(我这样,总该算正常了。)
“鱼儿们一开始就被挂在网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后边,空荡荡的。
(怎么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她坐起来,环顾房间。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了一下。
“……操。”
林小鲤迅速把脚缩回被子里。
(万一床底下有东西呢?)
(不可能不可能,托托打扫过的。)
(可是托托又不知道床底下有没有藏东西……)
她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竖得尖尖的。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斗战圣佛、孙悟空。)
(那个…出个差行不行啊。)
窗外传来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墙壁爬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是大黄,叫声拖得老长,听着格外瘆人。
林小鲤的呆毛都炸了起来。
她快速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后的阴影、衣柜的缝隙、窗帘的下摆,一切都很正常,一切又都不太正常。
(不行。)
(这儿没法待了。)
她掀开被子,拿出枕头边的手电筒,脚摸上拖鞋,推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出一个凄惨的椭圆。
“沙沙…沙沙…”
细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她加速小跑来到薇薇安门前,凄凉的灯光下,门上那个紫色火柴人似乎格外诡异——
两颗歪歪扭扭的眼睛注视着她。
(卧槽!)
(怎么了,没见过、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汤圆啊!)
林小鲤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我呸!)
(她啃人脚!)
(而且她还嫌弃我!)
她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手悬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
(不就是本破日记吗?)
(我狂小鲤什么时候怕过这种东西?)
她咬了咬牙,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脚刚迈出去——
“嘎吱——”
走廊尽头,那扇老旧的窗户被风吹动了一下。
林小鲤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她转身扑向门板,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上去,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全都不要了。
“砰砰砰砰砰!”
没人应。
“砰砰砰砰砰!救救救…有有有…有鬼啊!”
空荡荡的走廊无比黑暗,她呼吸急促,心快要蹦出来,仿佛身后随时会冒出来一条鱼,将她一口吞下。
“薇薇安!开门!是我!林小鲤!”
她的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急促,手电筒被她夹在胳肢窝底下,光柱乱晃,照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摇晃晃。
黑暗蠕动了起来,伴着心脏的蠕动——
扑通——扑通——
(开门啊。)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白毛团子。
薇薇安站在门里,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揉眼睛,头发炸成了鸟窝,嘴张大,然后低下头,嘴张得更大了——
白毛少女仰着头,逆光里的轮廓毛茸茸的,被油灯的光镶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
“……”
“有…鬼。”林小鲤的声音又细又哑。
薇薇安把门完全拉开,往旁边让了让,油灯的光把门槛照得亮亮堂堂。
“进来啊,愣着干嘛?”
林小鲤抱着手电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蹿进了门,她径直扑向薇薇安的床,把被子往身上一卷,整个人裹成了一条白毛虫,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薇薇安关上门,插好门闩,把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她看着床上那条瑟瑟发抖的白毛虫,尾巴尖轻轻摇晃。
“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
“还说我的床小。”
“......”
“还说我啃人脚。”
白毛虫蠕动了一下,从被子边缘支出一只白丝小脚,犹犹豫豫地往薇薇安那边挪了挪。
“啃就啃吧。”
薇薇安的尾巴“唰”地竖了起来。
“我才不啃!”她气鼓鼓地爬上床,扯过被子另一角,“上次那是做梦!做梦你懂吗!”
白毛少女用力点头,用脸上的每一分肌肉拼出相信的样子。
“…睡吧。”
“......”
林小鲤裹着被子缩在床这头,手电筒还攥在手里,光柱直直照着天花板,映出一圈惨白的圆,她盯着那圈光,眼睛睁得大大的,良久才关掉。
见状,薇薇安吹熄了油灯,侧身开始睡觉。
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薇薇安迷迷糊糊的,却感到被窝里一个东西在慢慢地蠕动…
(嘿咻、嘿咻。)
一只白毛团子从她身后钻了出来,林小鲤看着薇薇安的紫发和白皙的后颈,心中终于安定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戳了戳薇薇安的肩膀。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嗯?”薇薇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干嘛......”
“我......”林小鲤的声音细若蚊蚋,“害怕。”
薇薇安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她看了林小鲤几秒,把自己抱着的那个小恐龙玩偶塞给了林小鲤。
“给。”
“...?”
“要是害怕就抱小恐龙,有人就是跟我这样说的,”薇薇安打了个哈欠,“你也试试。”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林小鲤接过小恐龙,捏了捏小恐龙。
然后轻轻柔的音乐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林小鲤把小恐龙抱在胸口,下巴抵着它软塌塌的脑袋,音乐还在继续,古老的歌谣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好像...确实好一点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跟上歌谣的节奏。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然后那本日记上的字又冒出来了。
“期待有一天,'我'能再次打开这本笔记。”
她更用力地抱住小恐龙,把脸埋进它软塌塌的身体里。
“网有毒!网有毒!网有毒!”
她猛地睁开眼,小恐龙的歌谣已经唱完了,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好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喘不过气…
她一点一点地把小恐龙往下挪,薇薇安的头发、脸、身子渐渐露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和薇薇安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唱一和。
第二天清晨。
林小鲤是被勒醒的。
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得离谱,像一条蟒蛇缠住了猎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紫色——薇薇安的长发,散在她的脸上、枕头上、甚至有几缕钻进了她的领口里。
(什么情况?)
薇薇安的尾巴从大腿绕到小腿,把她整个人圈得严严实实。
(也没听说魅魔有缠人的习惯啊…)
林小鲤试着挣了一下,结果被箍得更紧了,魔王小姐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是,你这什么力气啊?)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用力挣脱——
然后她听到了很轻、很细的声音。
“…不要走。”
林小鲤僵住了。
“…不要走…”薇薇安的声音轻轻的,“…留下来…”
(做噩梦?)
林小鲤低头看她,薇薇安的眼睛紧闭着,睫毛湿漉漉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微微发抖。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林小鲤愣住了。
“…我会乖的…我会很乖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个无助的孩子。
“…不要走…妈妈…”
林小鲤的呼吸停了一拍。
(妈妈?)
(她在…喊妈妈?)
(魔王也会想妈妈吗?)
(不对,谁都会想妈妈吧。)
林小鲤转头,门上的刻痕映入眼帘,从“6”到“9”,歪歪扭扭的。
(量身高的人走了以后,是谁帮她刻的呢?)
(是…她自己刻的?)
她想起那本日记。
“期待有一天,'我'能再次打开这本笔记。”
(那个“我”,也在等一个人吧?)
薇薇安往她怀里拱了拱,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了薇薇安的背上。
薇薇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走。”林小鲤轻声说,“…我不走。”
在确认了什么之后,魔王小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不仅是个老穷鬼…)
(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小鬼…)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动又动不了,好无聊啊…)
(有一说一,睡一觉,昨天那些话又没那么可怕了。)
(什么破书,什么鱼不鱼、网不网的。)
(反正我就当旅游了。)
…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鱼肚白,晨光熹微,朝露渐晞。
走廊里传来了托托的脚步声…
林小鲤猛地回过神来。
(完了。)
(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