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月光荡漾开,笼罩了房间。
画面出现了——
边缘一片模糊,中间一团黑影——是小恐龙的眼睛蓄满了水,有人把脸埋在它脸上哭,天花板、被子、门,全成了简单的色块。
哭声很近,又细、又闷、带着鼻塞的瓮声。
然后从小恐龙的身体里唱起了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抽泣声渐渐小了,小恐龙的视野清晰了起来,露出一张模糊的脸,还有她穿着裙子的小小身体。
∮“亮亮的繁星相随…”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哥哥也走了,像妈妈一样消失了。”
画面荡漾了一下,似乎是小恐龙眼睛里积的泪又多了一点。
“城堡的夜晚好黑,好想有更多人陪我...”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小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指甲坑坑洼洼的,带着血痕。
“我不会怕黑了,我真的不怕了。”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小恐龙似乎被举了起来,眼睛里的泪水被洒光了,但小女孩的脸还是看不清。
“我会长大的。”
稚嫩的声音从小恐龙的头顶传下来,很大声。
“我会变成一个厉害的魔王!我会做到哥哥没做到的事!我保证!”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画面暗了。
月光散尽,房间回归了温暖的样子。
林小鲤握着瓶子,很久没动。
(原来…薇薇安是初代魔王的妹妹啊!)
(难怪不肯赶租客,她也怕黑啊…)
(这就不奇怪了嘛!胆小如鼠的老穷鬼妹妹魔王!)
白毛少女把瓶子塞好,将小恐龙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那初代魔王又是个怎样的人?)
林小鲤很自然地想到了那个笔记本,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破破烂烂的黑色书皮笔记本,封面上的标签还是薇薇安歪歪扭扭的字迹——“大多画着方块画儿的魔王日记本,只有魔王就职准则有阅读的价值”。她翻开扉页,那三行中文再次映入眼帘。
期待有一天,“我”能再次打开这本笔记。
如果你不是“我”,请注意“祂”的视线无处不在。
要学会“装”。
(会出现什么呢?)
(该不会出现什么可怕的怪物吧!)
白毛少女呆毛立了起来,蹦蹦、跳跳。
(管他的,我还不信了,不就一个土著星的土著魔王。)
她将显影液倒了一部分到字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柔和的月光荡漾开,笼罩了房间。
画面出现了——
不是在魔王的书房,而是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大的穹顶上遍布发光符文,符文缓缓地呼吸着。
在地下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银白色装置,线条干净利落,无数齿轮在透明的外壳里咬合旋转,随着转动带出一层层淡金色符文涟漪。
一群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的人围着它,可以看出来,其中的种族囊括魔族、龙族、人类、精灵、兽人、矮人等各种种族,他们有人拿着记录板,有人在调试仪表盘,有人在地上检查符文,动作熟练而从容。
一个高大的黑发魔族站在装置正前方,他转过身来,露出了坚毅的面容,眼神沉稳,缓缓开口。
“我们要验证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随着他发声,其他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神明——是可以被测量、被理解、被杀死、被制造的。”
(!!!)
(我靠?我靠...我靠!)
“试验失败的代价是——”
“被神明抹除。”
(疯子、疯子!疯子!!!)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日常,“好消息是,这个过程应该又快又爽!坏消息是,我欠瓜比的酒钱就彻底赖掉了。”
角落里一个地精摘下护目镜:“你他妈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这次是认真的。”
下面有不少人当场笑出声来,一个矮人拍着胯下双头食人魔的脸,嘴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和旁边的龙族大雷女在交头接耳;一个人类女性靠在一位魔族男人的身上,笑着抬起头,正撞上他低下头的目光;一个骷髅躺在一位精灵和另一位兽人中间,笑得牙齿都脱臼了,正在接受紧急物理治疗。
黑发魔族点了点头,按下手边一个盒状装置的按钮。
“现在开始第一次试验民主表决,同意启动的,按下绿色按钮,不同意的,按下红色按钮,弃权请按下白色。”
围观者纷纷低头操作,就像在完成一道日常工序。
“全体表决结果,五十七比零。启动!”
(都疯了!一群疯子!全是疯子!)
巨型装置动了,三条光带开始慢慢显现,符文沿着地面蔓延,爬过每个人的脚背、爬过每个人头顶、爬上穹顶,溢了出去…
画面暗了。
月光散尽,白毛少女张大嘴巴,惊得一动不动。
(…我妈的,这帮人比我还能氪。)
(我氪的是金,他们氪的是命。)
她缓缓放下日记本,把瓶塞按紧,刚刚发生的事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坐下来吃根烤肠,喝口冰可乐,让过载的“珠脑”冷却一些。
掐掐大腿,再拍一拍自己的脸,她掏出一罐冰可乐咕咚咕咚灌下,朝着厨房走去。
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盘子,上面扣着碗保温,林小鲤伸手端起一碗菜,发现底下压着一小张油纸,油纸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旁边一个倒扣的大碗。她掀开碗——里面是空的,碗底粘着一小截烤肠屁股,旁边放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竹签。
林小鲤的脑子瞬间停转,随即又飞速狂转。
(我喵的,原来偷的是我的烤肠!)
(我正餐都给偷了?中午这顿都没了?)
(下次见到一定打活他!)【触发“二律背反”+50金币】
她对着空碗咬牙切齿了整整五秒,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闷响。
(还好,没让他把其他香肠给祸祸了。)
她把灶台旁的蒜蓉酱端起来闻了闻,蒜香冲得鼻子发酸,应该是托托现剁的。
出门取下香肠,剪下几根,她径直来到阳台上的烧烤架旁。
揭开帆布,底下还有小半袋木炭和香料瓶,生火花了一会儿工夫——炭有点潮,冒了好一阵烟才终于蹿起火苗,橙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热气已经一波一波地往上扑。她把香肠串好架上去,很快肠衣就开始滋滋冒油,撒上黑胡椒,肉香、焦香、胡椒香被炭火逼出来,顺着阳台飘出去老远。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啪嗒、啪嗒。
林小鲤猛地回头,阳台口蹲着一条灰色的狗,脏兮兮的,耳朵立得笔直,尾巴一动不动,它正盯着她。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静止了大约一秒,灰狗的耳朵动了动,扭头就跑,转眼就消失了。
“…这儿的狗都什么毛病?”
她决定先不管,香肠都快焦了。
家养白色食肉萌兽进食.gif
吃饱喝足,脑子终于慢下来了,她开始慢慢回味那些画面的细节,一群人在决定开启一个可能抹杀自己装置前,居然全笑了,这令她费解,这种场景她只在游戏里打BOSS的过场动画里见过,邪恶的BOSS出场,然后一群人喊着“正义啊”、“自由啊”就冲了上去,接着开始走位打怪,然后没过多久BOSS就被强大的玩家迅速干倒,爆出一地装备开始因为分配而争吵,可这不是游戏,这是一群人,可能还是最聪明的那群人。
林小鲤把空可乐罐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拉环。
他怎么可以那么轻松?他们怎么可以那么轻松?那可是被神明抹除啊,不是游戏里死了还能复活,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英雄,都是喊着口号悲壮赴死的,他们怎么笑得出来?那个欠酒钱的段子,也太不严肃了。
我过往的世界就是电脑、游戏机、可乐、公会开荒和妈妈放在桌边的汤圆啊,被丢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感觉不就是个游戏吗,还带着个坑爹系统。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你,还有个更大的世界,那里的人在做着更疯狂的事,他们边发疯边笑,干的事比我打BOSS还我喵的疯狂?!
电视里不是这么演的。
学校组织看的那些纪录片,喇叭里那些激昂的进行曲,课本上那些伟人照片下面印着的名言——牺牲从来都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要先有一长段独白,背景音乐要推上去,镜头要绕着主角转三圈半,然后才能闭上眼睛,要有“为了——”开头的一句话,要有别人替他把话接完。
但他们没有,他们笑了,就因为一个人赖掉了另一个人的酒钱。
这群人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她想到自己开荒的那几个晚上,团灭到三点,嗓子都喊哑了,说什么也不想撤;她想到自己一身神装的英雄,背靠着高高大大的世界树,守了足足俩小时,对面带着拉满的大龙BUFF和六级中立装备冲了过来,这时候有个队友卖掉了他所有的装备,买了个刷新球,硬是靠着两个大招顶住了关键的一波;她想到有一次吃鸡,圈里没几个人了,但弹药也没多少了,队友把自己所有的资源丢到地上,顶着口平底锅就冲出去拉枪线了…
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吧。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游戏里也挺“燃”挺“牛”的,现在忽然发现,那种“燃”,跟刚才画面里的那种“燃”,大概不是同一种东西,她的“燃”后面有Alt+F4,但他们没有。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穿越前桌边那碗汤圆。
妈妈每次端汤圆进来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怕吵到她打团,放下就走,有时候在门口站一小会儿,大概是想看她在打什么,但从来没问过,林小鲤忙着走位,连头都没回,就“嗯”一声,趁跑尸的时候舀一勺塞进嘴里,有时候烫得龇牙咧嘴,碗差点碰倒,然后继续打。
家里有个妈,会煮汤圆,多正常的事。
妈妈知道我在浪费人生吗?她肯定知道。班主任点过我名,邻居那个王阿姨,每次串门总爱说“你家小鲤还在打那个什么游戏啊?也不管管!”,妈妈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给我煮汤圆。
要是有一天,有人把妈妈弄没了,我想我一定会生气的,我会很生气的,非常非常生气的。
她走进厨房,把碗碟放进水槽,用水冲了冲手,把毛巾挂在原来的位置,她擦干手,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串挂在显眼处的旧香肠,那是三年前灌的,偏咸,熏得黑过了头,薇薇安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灌的第一串。
那串旧香肠是没有意义的,它和一碗汤圆、一局游戏、一笔酒钱一样,相比那些宏大的、光辉的、正确的东西,似乎太微小了一些。
微小,却让人想要活着。
她走出厨房,脚步不疾不徐,影子被窗外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石板地上,沉甸甸的。
她走进书房,笔记本还在书桌上,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