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白染意识回归后,最先感受到的东西。并非演习场上炮火灼烧的痛,也不是穿越世界壁垒时灵魂被撕扯的痛。这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更无可挽回的痛——来自她的“根”,她的“存在”本身
反应堆过载
这五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她因回归而短暂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舰体内部,代表动力核心的庞大能量源,那个曾经澎湃如恒星心脏、支撑她进行毁灭性齐射和跨越维度壮举的反应堆,此刻死寂一片。不是过载保护性停机,是崩溃。强行驱动“归航协议”,对抗两个世界的规则排斥,最后在空间乱流中的剧烈颠簸……彻底摧毁了本就因“铁砧”作战和长期维护不良而脆弱不堪的反应堆核心结构
能量读数归零。备用电源在之前的穿越中早已耗尽。整艘八万吨的钢铁巨舰——“幻想”级支援舰,如今只是一坨漂浮在南海深夜海面上的、沉默的、迅速失去温度的金属棺椁
她“坐”在舰桥——那穿着白色海军礼服的身影,此刻正无力地倚靠在冰凉的主控台边缘。赤金色的眼眸透过布满裂纹的观察窗,望向外面的星空
熟悉到让她灵魂颤抖的星空。北斗的勺柄指向北极,银河横贯天际,那些星辰的方位、亮度,甚至空气中那丝微咸的、属于祖国南海特有的、与碧蓝航线世界截然不同的海洋气息……都在告诉她:你成功了,你回来了
可为什么,感觉比在异世界的酒吧里买醉时,更加寒冷,更加空洞?
舰体正在缓缓下沉。不是爆炸导致的急速倾覆,而是动力丧,海水从无数细微的破损处、从那些在穿越时被空间力量撕裂的装甲接缝,沉默而坚定地涌入。她能“感觉”到海水的冰冷,正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甲板,她的舱室,她的弹药库,她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舰娘是极少数、近乎传说、被严格管控和研究的存在。她们的本质,是高度特化的意识体,与特定军舰的“灵魂”或“概念”深度绑定。军舰,是她们真正的、唯一的、物质的“本体”。意识体可以投影,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活动,感知世界,甚至影响现实,但一切都根植于那艘钢铁战舰
战舰沉没,意识体将失去凭依,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或许不会立刻消散,但会急剧衰弱,迷失,最终化为虚无,或者成为这片海域上一个游荡的、逐渐被遗忘的“幽灵”
至少,在碧蓝航线世界,舰娘沉没后,意识核心有一定几率被“打捞”、保存,甚至以其他形式“重生”。但在这里,在这个“正常”的世界,没有那种技术,没有那种概念。战舰沉没,就是死亡。彻底的,物理的,意识的,双重死亡
“……至少……回来了,不是吗?”
她对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低语。声音沙哑,在死寂的舰桥内回荡,更显空旷
赤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星光,却没有光彩。那里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就像在“铁砧”作战最后,看着“海燕”号沉没时一样;就像在碧蓝航线世界的酒吧里,一杯接一杯灌下烈酒时一样
拼命挣扎,穿越无尽凶险,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结果却是躺在自己的“尸体”里,静静等待死亡
真是……讽刺得令人发笑
不,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缓缓地,试图将意识“下沉”,去感受舰体的每一个角落。主桅杆上,那面鲜红的旗帜,是否还在?在穿越最后的狂暴乱流中,它是否幸存?那是她最后的执念,最后的“路标”
意识艰难地延伸,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蠕动。失去了反应堆的能量支持,她的感知变得极其微弱、模糊。终于,她“触碰”到了主桅杆的顶端
旗还在
在深夜的海风中,那面旗帜依然紧紧地系在旗杆上,虽然旗面可能破损、污浊,但它还在。这个微弱的感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带来一丝尖锐的、难以形容的悸动
她回来了,她的旗也回来了
即使下一秒就要和这艘船一起沉入数千米深的海底,永不见天日
这也算……落叶归根了吧?以一种最彻底、最决绝的方式
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不是困倦,是能源彻底枯竭、载体持续损毁带来的虚弱。她的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微微闪烁,仿佛随时会像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消失
远处,似乎有灯光
不是星光。是探照灯的光柱,划破了海面的黑暗,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还有隐约的、引擎的轰鸣,透过海水和舰体传来,沉闷而遥远
是海军?是救援?还是巡逻队?
他们看到这里了吗?看到这艘突然出现、正在沉没的、完全不在任何记录上的、伤痕累累的八万吨级巨舰?
他们会怎么想?外星造物?秘密实验?还是别的什么?
白染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舰船上人员惊愕、警惕、迅速上报的表情。很快,这里就会被封锁,被包围。打捞?或许会尝试。但她的反应堆已经完了,舰体结构在内部进水和穿越损伤的双重作用下正在崩溃,沉没不可避免。他们会得到一堆沉在海底的、无法解释的、带有强烈异常辐射和空间残留信号的钢铁残骸,以及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而她,白染,这个迷失归来的意识,将随着残骸一起,长眠于这片她誓死守卫的海疆之下
也好
总比死在陌生的世界,连魂魄都无处归依要强
灯光越来越近,引擎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可以听到无线电通讯的嘈杂电流声,虽然无法分辨内容
白染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看了一眼那正在靠近的、代表着“家”的灯光。然后,她缓缓闭上了那双赤金色的眼眸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向着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沉没
舰体又下沉了一截,海水已经漫过了主甲板的大部分区域。那面红旗,在探照灯的光柱偶然扫过时,倔强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又被黑暗和海水吞没
回归,即是终末
然而——
就在白染的意识即将被沉没的舰体和自身的虚弱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
嗡……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嗡鸣,突然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正在死去的舰体
不是来自外界的探照灯或引擎
而是来自……她意识最底层,那个在穿越成功后曾短暂浮现、又迅速沉没的、冰冷而带有韵律的“印记”或“回响”
那个属于“和平方舟”,属于白欣的……“标记”
嗡鸣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在那嗡鸣响起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但本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流——并非这个世界的化学能、核能,也非碧蓝航线世界的“魔方”能量,而是一种更接近“时空”本身、更基础、更隐晦的“存在力”——从那“标记”中渗出,如同滴入干涸河床的一滴露水,瞬间被她近乎枯竭的意识核心吸收
太微弱了,不足以点亮一盏灯,更别说重启反应堆
但这一点点能量,却像一针强效的兴奋剂,让白染即将涣散、沉寂的意识,猛地绷紧了一瞬!
赤金色的眼眸骤然睁开!虽然依旧黯淡,却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的光芒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白欣留下的后手?还是穿越导致的某种残留效应?
没时间思考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清醒和凝聚,让她捕捉到了另一件事——
远处正在靠近的舰船中,有一艘……散发出的“气息”,或者说,某种极其隐晦的“波动”,与其他舰船截然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钢铁战舰的气息
那是一种……更“活”的,更“凝聚”的,带着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同类”感?!
虽然极其微弱,与碧蓝航线世界那些舰娘鲜明澎湃的存在感天差地别,但在这个“正常”的世界里,这种波动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对于此刻感官被逼到极限、又刚刚被奇异能量刺激了一下的白染而言,清晰得刺眼!
这个世界的海军里……也有舰娘?
而且,正在朝着她沉没的位置赶来?!
生的本能,超越了一切疲惫、绝望和认命。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那“同类”感可能只是错觉,哪怕自己下一秒可能就会彻底消散——
白染用尽刚刚获得的那一丝微薄力量,以及灵魂深处最后的不甘,将全部意识,朝着那个散发出特殊波动的方向,如同濒死之人发出的最后呐喊,凝聚成一道尖锐的、无形的、纯粹的信息脉冲,猛地“投射”过去!
脉冲中不包含复杂的语言,只有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求救信号,以及一个清晰的、指向自身的“坐标”——她正在沉没的舰体位置!
做完这一切,那点来自“标记”的微弱能量彻底耗尽。白染的意识投影剧烈闪烁了几下,变得更加透明、虚幻,仿佛随时会破碎。她连维持投影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软软地“靠”在控制台上,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灯光,盯着那个特殊波动传来的方向
等待
或者,彻底的终结
海水,已经漫到了观察窗的下沿
远处,那艘散发出特殊波动的舰船上,一名站在舰桥、穿着海军常服、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的少女,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捂住了额头,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痛苦混杂的表情
“你怎么了,南昌?”旁边的军官关切地问
被称作“南昌”的少女放下手,眼神锐利如刀,看向黑暗海面的某个方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收到了一个信号……一个……求救信号……”
“来自一艘……正在沉没的……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