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叙琴听着两人委婉又客气的话语,握着酒杯的指尖微顿,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笑意稍稍凝滞,竟是下意识愣了片刻。
她原本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直接回绝的准备,毕竟有一年前的旧事横在中间——彼时她满心诚意登门,想定下汐月与叙则的婚事,却被汐月不留半点余地、干脆利落地彻底拒绝,那场决绝的态度,她至今都记得清楚。
本以为这一次,龙家夫妇也会像一年前那般,为了护着女儿直接推了这份提议,毕竟沐晞才刚归家,他们护犊心切再正常不过。可此刻听着两人没有断然拒绝,只是以沐晞尚未安稳为由暂缓,留足了余地,反倒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愣神过后,她才缓缓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释然,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笑意,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她自然懂龙家夫妇的考量,也明白他们是顾念着两家长久的交情,才没有把话说死,既护着女儿,也给足了她体面。
想到这,她目光淡淡扫向休憩区的方向,语气放得平缓,带着几分顺其自然的笃定。
“我早前已经让叙则过来了,他应该快到了。也不急于谈婚事,就让他过去找沐晞,两个年轻人先认识认识、随便聊几句,看看相处得是否自在。”
“咱们长辈不插手,就看他们自己的眼缘,能处得来是缘分,处不来也全当多交个朋友,半点不影响咱们两家的情分。”
龙父龙母闻言,对视一眼,也都点头应下,这个安排分寸得当,既给了双方了解的机会,也没有半分逼迫,反倒再合适不过。
而另一侧,远离主厅喧嚣的休憩区,已是一片安静松弛的天地。
隔绝了宴会厅的往来寒暄与客套应酬,这里氛围闲适柔软,陈设雅致,专门供晚辈与女眷闲坐放松、稍作歇息。
南宫楉安静静陪在一旁,龙沐晞、龙汐月与龙昭夜三人正待在此处,暂时躲开了宴席上的繁杂应酬,独享片刻清静。
南宫楉安静坐片刻,想起要给龙汐月做异能状态的例行检查,随即起身迈步上前。
她看向慵懒靠着沙发的龙汐月,眉眼微缓,低声开口。
“汐月,随我来一趟,有些私事要单独和你说。”
继而又望向龙沐晞与龙昭夜,语调平和稳妥。
“你们两个小家伙记得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动,想要与同辈、长辈闲谈,或是随便吃点东西都可以。我带你们五姐去处理一桩私事,片刻便回。”
龙汐月闻言颔首,没有多余追问,利落起身,缓步跟在南宫楉安身侧。
二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开了休憩区,原地只余下龙沐晞、龙昭夜姐妹二人,守着这片静谧的角落。
很快,两人一路穿行,径直回到了龙汐月的私人房间。
推门而入,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南宫楉安转过身,周身那层浅淡的草木气息依旧温和,可眉眼间已经不自觉染上了行医时的审慎。她没绕弯子,目光落在龙汐月身上,语气是独对晚辈的关切,不带半点疏离。
“汐月,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她太清楚这外甥女之前的模样,阴郁沉闷,整个人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明明肉身无虞,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出来的颓靡,任她用灵药一遍遍梳理,都探不到半点异常根源,这份悬心,整整压了她一年。
龙汐月靠在桌边,指尖随意抵了抵桌沿,心里门儿清。她虽没有原主的半点记忆,可这段时间早就把原主的过往、以及小姨口中的“旧疾”摸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她抬眼迎上南宫楉安的目光,神态自然坦荡,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轻松又笃定,听不出半点破绽。
“放心啦,小姨,早就没事了,我身体好得很,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你看我现在哪有之前半点的影子呀?”
她刻意摆出一副全然无碍的样子,不想让眼前这位满心牵挂自己的小姨再忧心。
南宫楉安看着她眼底的清亮鲜活,和一年前判若两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依旧没放下心来。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覆上龙汐月的小臂,指尖缓缓渗出极淡的、几不可见的青绿色草木微光,温柔又细腻地探入对方体内,细细筛查着经脉与肌体里的每一处隐患。
“别嫌小姨啰嗦,查一遍我才安心。”
她语气平缓,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
“你的情况太特殊,查不到病因的异常才最吓人,我必须亲自确认,你体内没有潜藏的暗伤和异能反噬。”
温润的草木能量在龙汐月体内缓缓游走,轻柔地掠过每一处经脉,没有半分不适感,反倒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龙汐月乖乖站着没动,任由她探查,心里清楚,这是小姨藏在清冷外表下,最真切的疼爱与担忧。
片刻过后,南宫楉安缓缓收回手,敛去指尖的青绿光晕,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和之前一模一样,她用异能细细探查了全程,可龙汐月体内经脉规整,灵能流转平稳,肌体没有半点暗伤、反噬或是能量紊乱的痕迹,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任何异常,仿佛之前所有的阴郁颓靡都从未出现过。
没有查出任何隐患,本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可这份过分的正常,反倒让她心底的疑虑更深一分。
她抬眼看向龙汐月,语气比刚才更郑重几分,斟酌着开口追问。
“各项生理体征正常,这是好事。既然身体已经彻底恢复,那你能感应异能吗?”
南宫楉安收回探察的指尖,淡绿色的草木微光彻底敛去,眉头微蹙,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
和一年前分毫不差,哪怕用植物治愈异能全方位筛查,依旧查不出半点异常,经脉、肌体、异能根基全都完好无缺,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这本是最让人安心的结果,可她行医多年,太过清楚这种过分的正常,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她抬眸看向龙汐月,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又藏着对晚辈的担忧,缓缓开口。
“身体依旧查不出任何隐患,这是好事,但我没法彻底放心。既然你说已经恢复如常,那就试着感应你的异能,将异能催动出来,我看看具体状态。”
龙汐月心头微紧,瞬间明白小姨的用意。她压下心底的思绪,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先是抬眼看向南宫楉安,轻声提醒。
“小姨,那你先往后稍退些,我怕不小心会伤到你。”
她不清楚这柄【髓鸣·血绽】彻底催动会不会再一次发生异动,生怕无意间波及到眼前满心护着自己的长辈。
南宫楉安听后虽有迟疑,但还是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足够的距离,周身浅淡的草木灵能悄然萦绕,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状况,清冷的眉眼紧紧锁定龙汐月,全程戒备又关切。
龙汐月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屏气凝神,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
她顺着体内平稳流转的灵力,一点点探寻,往日蛰伏的咒力被牢牢压制,意识深处一片澄澈,很快便捕捉到了右手腕骨深处那股熟悉的牵引感。
沉寂、古老,裹挟着幽冷血气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慢慢涌向指尖。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双眼,右手掌心微光一闪,一柄哑光黑色的太刀凭空浮现,朴素的刀身之上,暗红脉络细密缠绕,从刀柄蔓延至刀尖,浅淡的血色光晕缓缓流转,透着几分清冷诡谲,却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看上去并无攻击性。
这正是她觉醒的异能具象化——【髓鸣·血绽】。
唐刀悬于掌心,没有散发出狂暴的能量波动,唯有那若隐若现的血色纹路,昭示着它的与众不同。
但令龙汐月暗自诧异的是,如今再度调动异能,内里全然没有往日那股暴戾汹涌的戾气。
之前再三叮嘱龙昭夜保密,恰恰就是畏惧这份力量深处潜藏的诡异与凶险,不愿让身边亲人察觉分毫异样。
龙汐月稳住心神,轻声开口,语气平稳。
“这就是我的异能,具象化的武器,具体能力我还在摸索,但目前运转很稳定,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南宫楉安定定看着那柄唐刀,指尖微动,细细感知着周遭的灵能变化,没有察觉到失控、反噬或是能量紊乱的征兆,龙汐月的气息也始终平稳,全然没有往日的颓废。
她紧绷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压了一年的担忧与疑虑,在此刻尽数散去。
“根基稳固,灵能运转平和,没有半点反噬隐患,确实是彻底恢复了。”
南宫楉安缓步走近,语气里是难掩的释然与劝诫。
“往后慢慢摸索即可,不必强行催动,若是有任何不适,第一时间来找我。”
看着小姨眼底真切的安心,龙汐月轻轻颔首,掌心灵力微动,太刀瞬间化作细碎的流光,收回体内隐匿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小姨。”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说的好像跟我生分似的。”
南宫楉安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褪去所有医者的审慎,只剩长辈的温柔。
“时间不早了,别让沐晞和昭夜久等,我们回休憩区,别扫了今晚归家宴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