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日子,在一个毫无预兆就热起来的周五。清晨醒来,空气里已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温吞的、带着潮意的暖,而是某种干燥的、仿佛从地底蒸腾上来的、不容分说的燥热。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不再是春日的柔和,而是白亮亮的、带着重量感的、属于初夏的锐利光束。远处隐约传来今年第一声、尚且短促而迟疑的蝉鸣,像是在试探这骤然升高的气温。
琉夏换上夏季校服——短袖的白衬衫,及膝的藏蓝色百褶裙,将头发扎成更利落的丸子头。手腕上,那圈编织物依旧戴着,在短袖下完全露了出来,红黄蓝三色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比冬日时鲜亮了些,但边缘的毛糙和褪色痕迹,也诉说着时光的流逝。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没有动它。
母亲比平时起得更早些,准备了比平日更丰盛清淡的早餐,有她喜欢的溏心蛋和温热的牛奶燕麦粥。吃饭时,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出门前,很平常地叮嘱了一句:“东西都带齐,仔细审题,不用紧张。”
“嗯。”琉夏点头,背上那个只装了笔袋、准考证和一瓶水的浅灰色帆布包——这是母亲特意为她竞赛新买的,比平时上学用的更轻便。推开家门,热浪瞬间包裹了她。
决赛的考场设在区里的一所重点中学,离家有些距离,需要搭乘地铁。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闷热拥挤,空气浑浊。琉夏握着头顶的扶手,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阳光照得泛白的城市街景。心里很静,像一片无风的湖面。决赛,对她而言,只是另一场需要专注应对的考试,只是地点和规模不同罢了。她回忆着竞赛样题集里那些刁钻的题型,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各类问题的核心解法和易错点。周围乘客的交谈、报站声、列车运行的轰鸣,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到达考点学校时,时间还早。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比起初赛,气氛似乎更加凝重正式一些。许多学生穿着各自学校最好看的夏季校服,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沉默地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志在必得。家长们则围在外围,手里拿着水和小风扇,目光殷切。
琉夏独自一人,穿过人群,走向挂着“参赛选手入口”指示牌的通道。她拿出准考证,递给门口负责查验的老师,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或熟悉(来自同校的零星面孔)或陌生的、同样年轻的竞争对手。没有看到佳枕月,这是当然的。但不知为何,在这片陌生的、充满竞争气息的场域里,她忽然想起了初赛那天,在考场外,佳枕月仰着脸,眼中带着忐忑和希冀问她“我能过初赛吗?”的样子。也想起了几天前,在那个空旷的露台上,佳枕月红肿着眼睛,却认真地说“决赛……你加油”。
“同学,可以进去了,考场在逸夫楼三楼,按准考证找教室。” 查验老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谢谢老师。” 她接过盖了章的准考证,走进了校园。
决赛的考场安排得更加严格,每个教室只有二十名考生,两名监考老师。试卷更加厚重,题目难度和广度果然如琉夏预料,也如陈老师之前提醒的那样,更加“偏”和“怪”。许多题目看似熟悉,却设置了巧妙的陷阱,或者需要极其灵活的思维转换。计算量也更大,草稿纸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演算占满。
琉夏完全沉浸在了题目的世界里。炎热,窗外偶尔响起的、越来越密集的蝉鸣,监考老师轻微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隐约哨音……这一切都被她强大的专注力过滤掉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逻辑,步骤,和笔下不断延伸的、清晰的解答过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她也只是偶尔抬手,用指尖随意抹去,目光未曾离开试卷分毫。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过得飞快,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当她终于做完最后一题,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她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便重新从第一题开始,一题一题地检查。指尖拂过自己工整的答案,大脑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核对着每一步的逻辑和计算。
就在她检查到倒数第二道几何题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响亮、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蝉鸣,不是一只,而像是约好了一般,十几只、几十只蝉同时嘶鸣起来,那声音高亢、尖锐、连绵不绝,瞬间压过了考场里所有细微的声响,甚至让空气都随之震动。几个正在苦思冥想的考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干扰,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有的甚至烦躁地抬头瞪向窗外。
琉夏的笔尖,在蝉鸣炸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她的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试卷的几何图形上,思维没有丝毫的凝滞或分散。那尖锐的蝉鸣,对她而言,仿佛只是背景音里一个稍微高了些的音符,很快就被她脑海中那道清晰冷静的逻辑流吸收、覆盖、消弭于无形。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窗外。只是继续着检查,直到最后一题确认无误。
交卷铃声终于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考场里响起一片混杂着叹息、低呼和收拾东西的声响。琉夏平静地整理好自己的文具和准考证,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走廊里瞬间被释放的考生们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油墨味和一种紧绷后的虚脱感。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啊!我那里算错了!”“这道题原来是这样!”“完了完了……”之类的惊呼或哀叹。琉夏低着头,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走出逸夫楼,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瞬间包裹了她。蝉鸣更加嚣张了,在道路两旁的香樟树上汇成一片浩瀚的、永不停歇的声浪,仿佛在庆祝盛夏的正式君临。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强烈的光线,然后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比来时更加拥挤混乱,考完的学生和等待的家长混在一起,人声鼎沸。琉夏低着头,想尽快穿过这片嘈杂,走到地铁站去。
“琉夏!”
就在她快要走出人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急切,穿过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琉夏的脚步,蓦地停住了。她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校门一侧那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的浓荫下,站着一个身影。浅鹅黄色的短袖T恤,白色的及膝短裤,茶色的短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脸颊被晒得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是佳枕月。她一手撑在树干上,另一只手遮在额前,正踮着脚,努力地在散场的人潮中张望,茶色的眼睛因为焦急和阳光的刺目而微微眯着。当她的目光终于捕捉到琉夏,并且确认琉夏也看到了她时,那双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像是两簇被瞬间点燃的小小火苗,在斑驳的树影下闪闪发光。她立刻放下手,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混合着如释重负和由衷欣喜的笑容,用力地朝琉夏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鼎沸的人声,刺耳的蝉鸣,汽车驶过的噪音——仿佛都骤然退去,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琉夏的眼中,只剩下树荫下那个浅鹅黄色的身影,和她脸上那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暑热的笑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琉夏脑中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但身体的动作,却比思维更快。她转过身,朝着那棵树,朝着树下的佳枕月,走了过去。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到那片浓荫下。炽热的阳光被隔绝,树荫里是相对清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佳枕月?” 琉夏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被晒红的脸颊和额头的汗珠,又看了看周围,“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啊!”佳枕月笑着,声音清亮,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瓶还冒着冰凉水珠的矿泉水,递到琉夏面前,“给,冰的!我刚从小卖部买的,捂了半天都快不冰了。快喝点,热死了。”
冰凉的塑料瓶身触到琉夏的手指,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驱散了指尖残留的、考试带来的微热和汗湿。她看着佳枕月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又看看手里这瓶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考试……怎么样?”佳枕月见她没动,又往前递了递,同时迫不及待地问,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关切,“题目难不难?你是不是全都做出来了?”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琉夏能力的笃定和与有荣焉的兴奋。
琉夏接过水,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阵熨帖的舒适。她盖上瓶盖,才回答:“还好。题目比初赛难。做完了。”
“我就知道!”佳枕月一拍手,眼睛弯成了月牙,比自己考好了还高兴,“你肯定没问题!那些题再难,对你来说肯定也是小菜一碟!” 她说着,又看了看琉夏手里的瓶子,催促道,“多喝点呀,看你热的,脸都红了。”
其实琉夏的脸并不算红,至少没有佳枕月自己红。但佳枕月这么一说,琉夏还是又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也似乎悄悄渗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你等多久了?”琉夏问。考试是两个小时,加上提前进场和散场的时间,佳枕月至少在这里等了两三个小时。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站在校门口……
“没多久!”佳枕月立刻说,摆摆手,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是有一会儿啦。我怕错过你出来,就早点来了。不过树荫底下还挺凉快的,我看了一会儿书。” 她指了指自己小挎包露出一角的、卷了边的课外书。
琉夏看着她被晒得发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没有说话。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却因为“怕错过你出来”这几个字,和眼前这带着汗意的、明亮的笑容,而被投下了一颗不小的、温热的石子,激荡起层层叠叠的、细微而柔软的涟漪。一种陌生的、混合了惊讶、触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的情绪,悄然升起。
“谢谢。”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手中的水瓶上。
“不客气!”佳枕月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吧走吧,这里好热,我们回家吧?你坐地铁吗?我跟你一起走到地铁站!”
“嗯。”琉夏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香樟树的浓荫,重新投入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人潮中。但这一次,似乎没那么难熬了。佳枕月走在琉夏身边,步伐轻快,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说今天早上出门时差点睡过头,说路上看到一只特别胖的橘猫,说她们班下周要开始总复习了陈老师有多可怕,还说这蝉叫得她耳朵都快聋了。
琉夏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冰水,随着走动的动作,瓶身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瞬间的清凉。手腕上的编织物,在短袖下完全露出来,在强烈的日光下,颜色显得有些淡,但依旧固执地圈在那里。
蝉鸣铺天盖地,永不停歇,像是为这个夏天,也为这场刚刚结束的、无声的战役,奏响的最盛大、最喧嚣的背景音。而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琉夏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宁静。不是因为考试结束,而是因为身边这个带着汗意、笑容明亮、叽叽喳喳说着无关紧要琐事的女孩,和手里这瓶带着她体温的、冰凉的矿泉水。
她们走到地铁站入口。佳枕月要坐相反方向的线路回家。
“那我就从这边下去啦!”佳枕月站在地铁口,朝琉夏挥挥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你路上小心!回家好好休息!决赛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了要告诉我哦!”
“下周三左右。好。”琉夏一一应道。
“嗯!那……周一学校见!”佳枕月最后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跑下了楼梯,浅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
琉夏站在地铁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热风从通道口涌出,带着地铁特有的、混合了机油和尘埃的沉闷气息。手里的水瓶,外壁的水珠已经蒸发,摸起来只是微凉。
她收回目光,也走下了楼梯。站台上人不多,列车很快进站。她走进凉爽的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厢微微晃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瓶普通的、超市里随处可见的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蓝色的商标,因为握过而有些模糊的水珠痕迹。
心里很静,也很满。像被那瓶水,和树下那个等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注满了某种清澈的、微甜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