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八月底的最后几天,空气里依旧盘踞着夏末的余热,但清晨和傍晚的风已经开始带上些许清爽的凉意,像在不动声色地预告季节的流转。香樟树依然绿得深沉,只是叶片的边缘染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疲倦的暗色。蝉鸣声不再如七八月那般声嘶力竭、铺天盖地,变得稀疏、断续,带着一种夏日将尽的、力不从心的意味。
开学的前一天,班级名单贴在了学校公告栏。
我和王晓雨、苏晓挤在人群里,仰头在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打印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充斥着各种声音——找到同班好友的欢呼,与熟人分到不同班的惋惜,以及对新班主任的猜测。
“找到了!初二(五)班!”王晓雨眼尖,率先指着中间偏下的一张名单嚷道,手指顺着往下划,“苏晓……佳枕月!耶!我们三个还在一个班!”
心里一块石头轻轻落地。虽然知道大概率会是这样,但亲眼看到名字并排在一起,还是有种踏实的安心感。苏晓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继续在公告栏上逡巡,掠过一张张陌生的班级名单,最后,停在了最左边那张标注着“初二(一)班”的纸上。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周静……在。然后是,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琉夏。
她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和我的名字之间,隔了几张纸,几个班级,一段物理的距离。
初二了。依旧不在一个班。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从初一分班时起,命运的轨迹似乎就已经划定。她在尖子云集的一班,朝着竞赛和更高远的目标稳步前行。而我,在普通的五班,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在学业、友情和偶尔的迷茫中,摸索着自己的航道。
可心里,还是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轻轻荡开。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波纹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水的表面,确实颤动了一下。
暑假里那些短暂的交集——江边的晚霞,深夜模糊的星空照片,书店里安静的偶遇——像夏日夜晚闪烁的萤火,美丽,却短暂。随着新学期开始,规律严谨的作息表重新占据生活,那些偶然的、轻盈的瞬间,会不会就此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上课铃、下课铃、作业和考试里?
我不知道。
“枕月,看什么呢?”王晓雨拍了拍我的肩膀,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一班啊。你家学霸同学肯定在那儿啦。周静也在。唉,不知道她们班这学期会不会更变态。”
“可能吧。”我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走吧,还得去领新书呢。”
“走走走!听说这学期物理要学电学,我完了……”王晓雨哀嚎着,拉着我和苏晓挤出人群。
领新书的地方排着长队。空气里有新印刷品特有的、浓郁的油墨味,混合着暑气未消的燥热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我们抱着厚厚一摞新书往回走,书页边缘锋利,硌得手臂生疼,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属于新开始的充实感。
初二了。
不再是刚进初中时那个懵懂、怯懦、因为分班而失落得不知所措的自己了。暑假里那些独自整理笔记的午后,那些尝试独立解题的深夜,那些漫无目的阅读的时光,还有……那些朝着她方向,小心翼翼迈出的一小步又一小步,像看不见的细沙,慢慢垫高了心里的地基。
我还是会仰望她,还是会因为靠近她而心跳加速。但那份仰望里,少了些盲目的慌乱,多了点安静的确认。那份心跳里,也掺进了一丝温暖的期待。
至少,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扇曾经紧闭的门,如今虚掩着,透出了一丝光。而推开那扇门的钥匙,不再仅仅是我需要解答的“问题”。
开学第一天,天空是澄澈的秋日蓝,阳光明亮而不炙人。穿着秋季校服走进熟悉的校园,香樟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教学楼门口挂着“新学期新气象”的红色横幅,显得有些喜庆,又有些程式化。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个暑假不见,大家似乎都或多或少有了点变化。有人长高了,有人晒黑了,有人换了新发型。空气里弥漫着久别重逢的喧闹,交换暑假见闻的叽叽喳喳声,和对新学期课程表的议论声。
我和王晓雨、苏晓找到自己上学期坐的老位置坐下。班主任是原来的语文老师,一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大家都很熟悉。她说了些新学期的鼓励和常规要求,然后开始发课程表,安排值日。
一切都有条不紊,带着熟悉的节奏。
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楼梯口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飘向一楼的方向。
一班在楼下。此刻那边应该也一样喧闹吧。她会在做什么?和周静讨论暑假的竞赛题?还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预习新课?
“枕月!”王晓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拿着水杯跑过来,“发什么呆?老班说下节班会要调座位,让我们赶紧回去。”
“哦,好。”我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回教室。
新的座位表很快贴在黑板上。我和苏晓依然是同桌,王晓雨调到了我们斜前方。还好,变化不大。大家搬动桌椅,又是一阵小小的混乱。
坐定后,我看着旁边空着的、等待新主人的邻组座位,心里忽然想:不知道一班,会怎么排座位?她还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吗?
这个念头很自然地浮现,又很快被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话的声音打断。
初二的生活,就这样,在九月清澈的阳光和依旧嘈杂的蝉鸣里,正式拉开了序幕。那些暑假里悠长、散漫、带着微妙悸动的时光,像退潮般悄然远去,留下被日光晒得温热的、坚实的现实沙滩。
我知道,我和她的航道,在短暂的夏日交错后,又将回到各自的轨道,在大部分时间里,平行向前。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虚掩的门,那几次简短的对话,那两张模糊的星空照片,还有那个只有一半的笑脸符号,都像小小的航标,留在了记忆的海图上。
它们不会改变海洋的辽阔,不会决定航行的方向,但会在某些起雾的夜晚,或者风平浪静的午后,提醒航行的人:在这片看似空旷无垠的海域上,你并非独自一人。远处,有另一艘船的灯火,虽然微弱,但始终亮着。
这就够了。
至少对这个新学期,对这颗因为想到“远处那盏灯”而变得格外平静和温暖的心来说,这就足够了。
琉夏视角
九月一日,开学。
早晨六点二十醒来,天色已亮。空气里有种夏秋之交特有的、清爽的微凉。推开窗,楼下花园里的桂花似乎有了隐约的、极淡的甜香,混在晨风里,几乎闻不真切。
洗漱,吃早饭,检查书包。暑假的集训资料和笔记已经整理归档,新学期的课本和空白笔记本放入夹层。手腕上的编织物蹭过书包粗糙的帆布面料,触感熟悉。
出门,骑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依然浓绿,但叶尖已隐约透出一点疲惫的黄意。晨光斜照,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干净,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宁静。
到学校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我没有挤进去,径直走向教学楼。班级名单昨天周静已经在群里发过截图。初二(一)班。同学名单和上学期相比变动不大,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都在。班主任依然是郑老师,这在意料之中。
走进一班的教室。空气里有种假期后重新启用空间特有的、略带尘土的味道,混合着新印刷品的油墨气。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周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正低头看着什么。李婷在和另一个女生兴奋地说着暑假的旅行见闻。
“琉夏!这里!”周静抬头看见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放下书包。这是上学期我们就默认的座位。
“暑假过得怎么样?竞赛集训很累吧?”周静问,把面前摊着的一本新的物理竞赛题集往我这边推了推,“看看这个,我爸同事给的,据说有点超纲,但思路挺刁钻。”
我接过,翻了几页。题目涉及的知识点确实超出初中常规范围,但构造精巧。“嗯,有空看看。”我说,将书递还给她。
“听说这学期物理要开始讲电和磁了,总算有点意思了。”周静收起书,看向黑板方向,“不知道郑老师这学期会不会给我们加码。”
“可能。”我说。按照郑老师的风格和竞赛进度,加码是大概率事件。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教室里渐渐充满了熟悉的喧闹声。暑假晒黑的脸,长高的个头,新的发型,悄悄交换的零食和暑假见闻。空气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集体生活的、略带躁动的生气。
郑老师准时走进教室。简单的开学讲话,强调初二的关键性,公布班委名单(没有变化),发放课程表和新的作息时间表。一切高效,有条不紊。
课间,我去教师办公室交暑假竞赛的总结报告。回来时,在楼梯拐角,碰见了抱着厚厚一摞新作业本往上走的周静。她是这学期的数学课代表。
“正好,帮个忙。”周静看见我,立刻把最上面一小摞本子递过来,“老郑让先把这几本样书拿到班上,沉死了。”
“嗯。”我接过。是这学期新版的数学练习册,硬壳封面,还散发着油墨味。
我们并排往楼上走。楼梯间里学生上下下,有些喧闹。
“五班这学期好像还是张老师带。”周静随口说道,调整了一下怀里本子的重心,“我刚在教务处看到他们班领书的单子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佳枕月。
这个名字自动在耳边轻轻掠过。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暑假的一些画面:江边晚霞下转过头来的侧脸,手机屏幕上模糊的星空照片,书店窗边阳光里安静的侧影。
还有那个只有一半的笑脸符号“^_”。
周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抱怨起新练习册的厚度。我们走到教室门口,把本子放在讲台边。
上课铃响了。大家回到座位。
在老师讲到某个关于函数性质的例题时,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半秒。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整理书包时,看到手机里最后那条聊天记录。我发出的那张模糊夜景,和那句“我这边也是。^_”。
从那天凌晨之后,对话框就再没有新的消息。暑假结束了。
她应该也开学了吧。在五班,和王晓雨、苏晓一起。此刻,大概也在上数学课,听着同样的内容,只是进度和深度可能不同。
这个联想毫无意义,也并不影响听课。我很快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黑板上的例题推导。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玻璃,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老师平稳的讲解声,周围同学记笔记的沙沙声,构成新学期第一天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初二了。
课程会更难,竞赛任务会更重,时间需要规划得更精确。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加速。
那些暑假里偶然的、超出计划的相遇和对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散去,湖面恢复如镜,倒映着清晰有序的天空和航线。
只是,在湖水的最深处,是否还残留着石子沉底时,那一点点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新学期已经开始。新的知识,新的挑战,新的需要攻克的目标,在前面清晰可见地排列着。
我握紧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学期的第一个公式。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工整的墨迹。
窗外的香樟树,在九月的清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