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夏视角
早晨醒来时,屋里很静。
窗帘没拉严,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木地板上,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细微的尘埃。暖气开得足,干燥的暖意裹着皮肤,反而让人有种不真切的黏腻感。我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平稳,清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面隐约有声音传来,隔了几层楼板和玻璃,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是孩童提前燃放的零星爆竹声,还有谁家隐约传来的、剁肉馅准备年夜饭的规律闷响。这些声音很琐碎,却奇异地让“除夕前一日”这个事实,变得具体起来。
明天就是除夕了。家里会更安静。母亲昨晚就说了,晚上可能很晚回来,或者不回来。冰箱上照例贴着便签,写着微波食品的位置和加热时间。一切都和过去的很多个年底一样。
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那灰白的天光在地板上移动了明显的一小截,才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空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厚重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不透一丝阳光。楼下的街道比平时显得空旷些,行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冬衣,步履匆匆,手里大多提着红的、黄的、色彩鲜艳的礼品袋。街对面那家常年生意清淡的糕点铺,今天破天荒地排起了小队,玻璃门上贴了大红的“福”字,氤氲着白色的蒸汽。
看了一会儿,我转身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激得皮肤微微一紧。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镜中的人脸色依旧偏白,眼神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看着水珠滑过的痕迹,看着自己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触感,是那圈编织物蹭到了湿漉漉的皮肤。我低头看了一眼。颜色褪得快要和手腕的肤色融为一体了,边缘的线头毛毛糙糙的,有几处编织的纹路因为长久佩戴和洗涤,已经松脱变形。很旧了,和镜子里这个人,和这个即将被“新年”重新粉刷一遍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我从没想过要取下它。好像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些毛糙的线头,粗糙的,带着一点织物特有的、陈旧的柔软。
早餐热了牛奶,吃了两片吐司。吃完,洗净杯子盘子,沥干,放回原处。厨房里又恢复了那种过分整洁的、没有人气的空旷。
我走回房间。书桌上摊着几本看到一半的书。
培训班已经结束。假期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
我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手腕上那圈编织物。粗糙的触感,像一种无声的锚,将一些飘散的思绪轻轻拉回。
我想起昨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早晨,手机屏幕亮起,是佳枕月发来的“早上好”。很平常的开场白。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会儿。
她好像总是这样。用她那种有点莽撞的、带着温度的方式,不经意地闯入这片过于秩序和冷清的世界。像那个雨夜,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冰冷的江边拉走;像初雪那天,并肩走着,听她说那些关于“虚度光阴”的、我从未想过的“道理”。
橘子糖……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右下角,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就在旁边,触手可及。我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些“没用”的东西,奖状,卡片,糖纸,蝉蜕,笔袋……还有,雨夜那本湿透的笔记本。
它们被锁在那里,像被封存的、另一个时空的碎片。一个不那么“正确”,不那么“有用”,但似乎……也无法被彻底丢弃的时空。里面装着一些模糊的、带着毛边的画面,一些早已消散的气味和触感,一些……和“佳枕月”这个名字隐隐相连的、零星的温暖。
这些画面和感觉,毫无逻辑地,在脑海里闪过,又消失。留下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水面下悄然荡开的涟漪,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水波的颤动。
坐不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厚外套和围巾。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觉得,不能再在这个过分安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的房间里待下去了。外面很冷,但也许,冷冽的空气能让脑子里这些纷乱的、没有出口的思绪,稍微清晰一点,或者,干脆被冻住。
穿好衣服,围上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走出家门,楼道里比屋里更冷,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
走出单元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裸露的皮肤上。我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带着淡淡汽车尾气和远处隐约烟花硝烟味的空气灌入肺里,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街道上果然比在楼上看起来要热闹一些。虽然行人依旧不算多,但沿街的商铺大多开着,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店员在门口吆喝着促销。红色的春联、灯笼、福字,随处可见,在灰白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有生命力。一种与我无关的、喧嚣的生命力。
我没有方向,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避开了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了旁边相对清净的小路。路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简洁而锐利的钢笔画。脚下偶有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哑的咯吱声。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拐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是那条横穿城市的江。江面比夏天时狭窄了许多,水流沉缓,颜色是浑浊的灰黄色。对岸的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轮廓模糊。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和寒意,比街上更凛冽几分。
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脚步在江堤入口处停顿了一下。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别上去,掉头回去。但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已经踏上了湿滑的台阶。
江堤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也是,这么冷的天,又快过年了,谁会来这里吹冷风。只有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连接两岸的大桥,传来沉闷的轰响。我走到栏杆边,手扶上去,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手套,直达指尖。
就是这里。几个月前,那个暴雨的傍晚。我蜷缩在那个拐角的斜坡上,雨水冰冷地砸在身上,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空,又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世界是模糊的,嘈杂的,只有雨水的声音,和心里一片死寂的黑暗。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是回忆带来的温度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编织物。在江边灰暗的天光下,它几乎看不见颜色。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粗糙,毛糙,有些地方甚至硌手。可就是这粗糙的触感,像一根无形的线,将那个雨夜的冰冷绝望,和后来那间小屋里令人心慌的温暖,以及此刻站在这里、被冷风吹着的我,隐隐地串联了起来。
如果没有她冲过来,没有她那么固执地把我拉走,那天晚上之后,我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还是一个人回到家,湿透,冰冷,沉默地换掉衣服,然后继续面对那些解不出的题和无穷无尽的压力。也许……会更糟。
但因为她,那个夜晚的结局,变成了一碗姜茶,一套不合身的睡衣,一句“晚安”,和此刻手腕上这圈清晰存在的、粗糙的触感。
风更大了,卷起江面上的湿气,扑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我眨了眨眼,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悬浮感,似乎被这冷风吹散了一些,又被一些更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不是难过,也不是快乐,是一种……混合着后怕、茫然、隐约的感激,和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微悸动的东西。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脑子里不再是一片空白,也不再是那些无用的、关于“正确”的焦虑。而是塞满了和刚才那些回忆相关的、更加零碎的细节。
走回家时,天色更暗了。楼里的灯次第亮起,窗口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的光。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更浓了,混合着油烟和炖肉的厚重味道。我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镜面反射出我自己的脸,围巾裹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到家,屋里依旧冷清安静。我脱下外套和围巾,走进厨房,准备热晚餐。微波炉运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是这过分安静的房子里唯一的声音。
就在这时,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那个特别的、轻柔的短音。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佳枕月”。
消息内容跳入眼帘:
“琉夏,明天除夕,你白天有空吗?有个地方……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看着这行字。视线落在“明天除夕”、“有空吗”、“想和你一起去看看”这几个词上。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明天?除夕?去哪里?为什么?方便吗?
但比这些理性问题更先浮现的,是心里那片刚刚被江风吹得冰凉、此刻却因为这个简单的邀约,而悄悄滋生出一丝微弱暖意的角落。还有,手腕上,那圈编织物清晰的、粗糙的触感。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窗外,不知哪家又放了一小串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短暂地打破了寂静。
然后,我的手指落下,敲出回复:
“有空。几点?哪里?”
发送。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迟疑。好像这个答案,早已在心里某个地方,安静地等着被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