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除夕夜的电话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6/5 8:09:34 字数:5124

琉夏视角

除夕夜,家里意料之中的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天色早已黑透,远处近处的灯火比平时密集明亮许多,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热闹的、完整的、与我无关的世界。空气里持续不断地传来鞭炮和烟花的声响,远远近近,疏疏密密,像一场盛大而散乱的交响乐,庆祝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开端。

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这一室过分的整洁,和窗外那片被灯火与硝烟点缀的、寒冷的夜空。

手腕上,编织物的触感清晰。我低下头,看着那圈褪色的、边缘毛糙的织物。白天在花店,佳枕月将它递给我时,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那束铃兰此刻正插在书桌一个空的玻璃水杯里,清水养着,洁白的小花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下,低垂着头,安静地绽放着属于它的、清冷的芬芳。与房间里冷清的气氛奇异地融合,又似乎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一样的生机。

我走回书桌旁坐下。摊开的书是白天没看完的那本讲深海生物的科普读物,奇形怪状的生物图片和冰冷的科学描述,与窗外热闹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但我需要这种“格格不入”,需要这些严谨的、不带感情的文字和图像,来填满思维,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带着特定节日标记的寂静。

看了几页,注意力却无法集中。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它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是暗的。白天在咖啡馆分别时,佳枕月抱着她那捧热烈的向日葵,对我用力挥手,笑着说“新年快乐,晚上给你打电话!”然后便蹦跳着,汇入了街道上越来越浓的年节人流里,那抹鲜亮的红色围巾和金色的向日葵,很快消失在拐角。

“晚上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颗被随意播下的种子,在此刻这片过于安静的心田里,悄然生出了细微的、难以忽视的根须。她会打吗?什么时候打?要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新年快乐”吗?还是……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是悬在那里,让这个原本可以彻底沉入书本和寂静的夜晚,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等待的意味。这“等待”很轻,并不焦灼,却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分钟,都像能听见秒针走过时,那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和窗外时远时近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

我强迫自己重新将视线落回书页。深海,黑暗,高压,奇特的生物发光现象……这些遥远而冰冷的知识,试图将我拉回那个熟悉的、理性的、可以掌控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更久。窗外的鞭炮声在某一个时刻,骤然密集起来,像涨潮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中间夹杂着烟花升空时尖锐的呼啸,和炸开后沉闷或清脆的爆响。电视里似乎也传来了晚会倒计时的喧闹声浪,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零时要到了。

我放下书,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散着昏黄的光。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远处的夜空,被接连不断升起的烟花点亮,五彩斑斓,瞬息万变,将沉黑的夜幕撕开一道道绚丽而短暂的口子。近处的楼宇窗户,许多都映出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电视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即使隔着玻璃,也能闻到。

就在这片喧嚣达到顶峰,电视里隐约传来“五、四、三、二、一——”的欢呼,窗外无数烟花在同一刻轰然绽放,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昼的瞬间——

一直安静躺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那个特别的、被我设置成唯一有铃声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熟悉的两个字:枕月。

她真的打了。在零点。在这个新旧年交替的、最喧嚣也最孤独的时刻。

我站在原地,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僵硬。窗外的欢呼声、鞭炮声、烟花炸裂声依旧震耳欲聋,电视里的喧闹也还在继续。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后,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只有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和那持续不断的、轻柔却不容忽视的铃声,无比清晰地占据了我所有的感官。

手指有些发凉,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轻颤。我快步走回书桌旁,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来电显示的名字和那首短短的钢琴曲循环播放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试图压下那过快的心跳和脸上莫名的热度,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比自己想象中要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

“琉夏——!!新年快乐!!!!”

几乎是立刻,佳枕月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激动的声音,像一股温热的、充满活力的溪流,瞬间冲破了听筒的阻隔,涌入我的耳中,也涌进了这片寂静的、冰冷的空气里。她的声音背景里充满了嘈杂——是热闹的人声,音乐声,还有隐约的、似乎是家人交谈和欢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却奇异地让她那声“新年快乐”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有温度。

“你听到外面的烟花声了吗?超级响!我们这边窗户都在震!”她的语速很快,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和兴奋,“我刚在客厅和我爸妈看晚会,倒计时的时候跑回房间给你打的,差点没赶上!”

她的话语像跳跃的、带着暖意的光点,透过电波,一颗颗砸进我的耳膜,也轻轻砸在我心里那片过于安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嗯,听到了。”我应道,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那片依旧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一朵巨大的、金色的菊花状烟花正在高空缓缓绽开,然后化为无数流火坠落。“很响。”

“对吧对吧!”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清脆,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微的失真,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开心,“你家那边呢?也能看到很多烟花吧?”

“嗯,能看到。”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光亮,“很多。”

“那就好!过年就要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她顿了顿,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可能是她关上了房门,“你呢?在做什么?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我简短地回答,没有提及那顿一个人默默吃完的、从微波炉里取出的、味道标准的半成品年夜饭。视线落在书桌上那束安静的铃兰上,在窗外明明灭灭的烟花光亮映照下,洁白的花瓣边缘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流转的、微弱的光晕。“在看烟花。”

“一个人吗?”她问,声音里的欢快稍微收敛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关心。

“嗯。”我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里极其模糊的、属于她那个热闹世界的余音,和我们之间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烟花似乎进入了一个小高潮,爆炸声连绵不绝,将夜空渲染得光怪陆离。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带着柔软的质地,穿过遥远的距离和喧闹的背景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我陪你一起看。”

一股酸酸软软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着一朵,绚烂,喧嚣,又短暂。电视里的晚会似乎进入了歌舞环节,隐隐传来欢快的旋律。整个世界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庆祝着这个特定的时刻,热闹,拥挤,充满了声音和光亮。

而我,站在这一室冷清与寂静的中心,耳边贴着手机,听着从城市另一端传来的、她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那些外界的喧哗,忽然变得极其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电话里传来的、她清浅的呼吸声,和她那边隐约的、属于“家”的温暖背景音,还有我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全新的、私密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空。

“……嗯。”良久,我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音节。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她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隔着电话,沉默着。但我知道,她在听。在听我这边窗外烟花的轰鸣,在听我这边的寂静,也在等待,或者,只是单纯地,在“陪着”。

“啊,又有一个好大的!”她忽然在电话那头小声惊呼,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紫色的,炸开像一颗巨大的蒲公英!你看到了吗?”

我抬起头,目光在夜空中搜寻。果然,在东南方向,一团浓郁的紫色光芒正在空中扩散,形成细碎的光点,缓缓飘落。

“看到了。”我说。

“对吧!很漂亮!”她的声音又雀跃起来,“我觉得紫色烟花最好看了,又神秘又浪漫!啊,那边又来了,金色的,哇,这个更亮!”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像个实况解说员,兴奋地描述着她那边看到的每一朵特别的烟花,问我这边有没有。我则简短地回答“有”或“没有”,偶尔也会描述一下我这边看到的、形状奇特的。对话很简单,甚至没什么营养,只是关于烟花的颜色、形状、亮度。但就是这样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对话,却让这个原本应该无限拉长、冰冷难熬的零点时刻,变得不再那么漫长,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窗外的烟花盛放渐渐进入了尾声,不再像刚才那样密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喧嚣的声浪也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倔强的爆响,和空气中愈发浓烈的、散不去的硝烟味。

“好像快放完了。”佳枕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意犹未尽的惋惜,但随即又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新年已经到啦!琉夏,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有什么愿望?”

新年的愿望。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因为烟花和简单对话而暂时平静下来的心湖。愿望?我很少思考这个。生活像一条预设好的轨道,我需要做的,只是沿着它,稳定、高效地前进。愿望,意味着期待,意味着对不确定未来的某种投射,而对我来说,未来是清晰的,是由一个个需要达成的目标构成的。愿望,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因为它可能带来失望。

但此刻,在这个刚刚跨入新年的、寂静的深夜,在电话那头她带着好奇和温暖的询问里,我忽然觉得,也许可以……想一想?

我想起白天在花店,那束安静的铃兰。想起咖啡馆里,她认真说“我也想考附中”时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更早的雨夜,那碗滚烫的姜茶和身上过于宽大却柔软的睡衣。想起手腕上这圈褪色粗糙、却从未想取下的编织物。

许多画面和感觉纷至沓来,没有逻辑,只是涌现。

最终,这些纷乱的思绪,沉淀成一个极其模糊、甚至算不上是“愿望”的念头。

“……希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铃兰,能开久一点。”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我在说什么?铃兰是切花,花期本就不长,这是自然规律。希望它开久一点?这算什么愿望?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幼稚。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很温柔地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一种仿佛听懂了什么、带着了然和暖意的笑声。

“嗯,”她说,声音柔软得像窗外的夜风,“我也希望。希望铃兰,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能留得久一点。”

她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这样接过了我的话,用一种更宽泛、也更温暖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期盼。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融化开一小片坚冰。

“你呢?”我问。第一次,主动将话题抛回给她。

“我啊?”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问,顿了顿,然后声音里重新染上了那种熟悉的、明亮的雀跃,“我的愿望可多了!希望新的一年学习进步,能离附中更近一点!希望家人朋友都健康平安!希望……嗯,希望还能和你一起看很多次花,吃很多次好吃的,打很多次电话!”

她的愿望简单,直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对未来的积极憧憬。每一条,都和她这个人一样,温暖,明亮,带着一种感染人的力量。

“都会实现的。”我说。这句话没什么根据,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回应,或者说,是一种……祝福。对她所描绘的那些温暖、明亮的未来的,一种安静的认同。

“真的吗?那就借你吉言啦!”她开心地说,然后,声音里带上一丝困意,轻轻打了个哈欠,“唔……好像有点晚了。琉夏,你困了吗?”

窗外的烟花早已停歇,世界重归深夜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提醒着这个夜晚的特殊。电视里的晚会似乎也到了尾声,传来主持人告别的声音。

“还好。”我说。其实并不觉得困,只是精神在经历了刚才那一连串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波动后,有些微微的疲惫。。

“那……我们睡觉吧?”她提议,声音软软的,“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拜年!”

“……好。”

“嗯!那……晚安,琉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浓的睡意,“新年快乐。做个好梦。”

“晚安。”我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沉静的、硝烟未散的夜空,和桌上那束在黑暗中泛着朦胧白影的铃兰,补充了那句白天似乎忘了说,此刻却觉得应该说出口的话:

“新年快乐,佳枕月。”

电话那头传来她一声很轻、很满足的笑,然后,是“嘟——”的忙音。

她挂断了。

我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模糊的脸。房间里重归彻底的寂静,只有暖气低沉的嗡鸣。窗外的世界也仿佛沉入了梦乡,连零星的爆竹声都消失了。

我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束铃兰。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下,洁白的小花依旧低垂着,安静地散发着那缕清冷的、固执的甜香。我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朵“小铃铛”。冰凉,柔嫩,带着生命的质感。

希望,能开久一点。

这个幼稚的、毫无道理的愿望,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如此真实,如此重要。

我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手腕上,那圈编织物粗糙的触感,和鼻尖隐约萦绕的、铃兰的香气,清晰可辨。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宁静。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在这个开端,有一个人,在零点时分,从遥远的、热闹的地方,打来一通电话,陪我看了半场烟花,分享了一个简单的愿望,然后互道了晚安。

这或许,就是这个漫长、冷清、却因这通电话而变得有些不一样的除夕夜,留给我的,最清晰、也最温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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