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寒假的最后一天，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我趴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冬末天空。阳光很淡，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没有太多温度。楼下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大概是哪家小孩在消耗最后的存货。明天就要开学了。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和不舍的悬浮感。不舍的是这段日子里形成的、与琉夏断断续续联系的节奏——每天醒来时那句简单的问候，午后偶尔弹出的分享，夜晚那些被解答的题目和附带的批注。而期待的，是开学后，又能在学校里见到她。不是隔着屏幕的照片和文字，而是真实的、可以在走廊上偶遇、可以在楼梯转角擦肩而过的距离。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里戴着我昨晚终于编好的第二条手环。深蓝色的编织绳，纹路比第一条整齐了一些，虽然和琉夏手腕上那圈旧物相比，依然显得粗糙稚嫩。但我决定明天戴着它去学校。不一定送出去，至少，先让自己习惯它的存在。
傍晚，我吃完晚饭，回到房间整理书包。寒假作业早已写完，补习班的讲义也归类装订好。铅笔削好，钢笔吸满墨水，笔记本也准备了新的。一切就绪，像一支即将启程的船队，等待黎明的信号。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天就要见到她了。这个念头让心跳微微加速。整个寒假，我们通过手机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分享过天空、食物、花朵和题目。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琉夏。但隔着屏幕的交流和面对面的相见，终究是不同的。明天，当我们再次在校园里相遇，会是怎样的情景？她会对我说“早上好”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只是轻轻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楼层？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她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束铃兰。花已经开到后期了，原本低垂的洁白花朵微微卷起边缘，颜色也变得半透明，像即将褪去的记忆。旁边放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不知是她从哪里捡来的。
“快谢了。”她附言。
我看着那束即将凋零的铃兰，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惆怅。从除夕到今天，它陪了她整整一个寒假。而明天，寒假就结束了。新学期要开始了。
我正对着那张照片出神，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名字——琉夏。
我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整个寒假，我们通过无数次消息，但电话只有除夕那一次。她主动打来的电话，更是从未有过。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是我。”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稍微低一些，带着一点背景音的安静，“明天开学了。”
“嗯，我知道。”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几乎全黑了，只有远处零星灯火，“你……准备好了吗？”
“嗯。作业都写完了，书包也收好了。”她顿了顿，“你呢？”
“我也收好了！”我连忙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于急切，又放缓了一些，“那个……寒假谢谢你。那些题目，还有……各种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清晰：“不用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停顿，让话语在空气中缓缓沉淀。我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轮廓，听着听筒里她清浅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明天……早上，你一般几点到校？”我问。
“七点二十左右。”
“那我们差不多时间到！”我说，“说不定能在校门口碰到。”
“……嗯，说不定。”
我抿着嘴笑了笑。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车鸣。我握着手机，感受着从听筒传来的、她那边同样安静的呼吸声。
“那……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沉静而深远，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明天就要开学了。而此刻，在这片夜色中，我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她也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
第二天早上，我比闹钟还早醒了十分钟。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冬末春初特有的、干净的浅蓝色，阳光虽然淡，但很清澈。我快速洗漱，穿上校服，戴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织手环。它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个安静的、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
吃过早饭，我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清晰的冷感，但阳光照在背上，已经有了些许暖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依然光秃秃的，但枝桠间似乎能看到一些极淡的、即将萌发的绿意。
我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走到校门口时，我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周围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有人在互相打招呼，有人在讨论寒假作业，有人在小卖部门口买早餐。人群熙熙攘攘，充满了新学期的、特有的新鲜感。
然后，我看到了她。
琉夏站在校门内侧不远处，那棵老银杏树下。她穿着整洁的冬季校服，背着书包，头发照常扎成低马尾。她似乎比我先到，却没有先进教室，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就是她的“早上好”了。
我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晨光透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她肩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起来和放假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清冷沉静的气质，但眼底似乎比上学期末少了一些疲惫的阴影，多了一点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早上好。”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早上好。”她说。
我们在银杏树下站了几秒。周围是陆续经过的同学和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新学期的第一个早晨，阳光清澈，风还带着凉意。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该去教室了。”
“嗯。”
我们同时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走左边，我走右边，在楼梯口即将分开时，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她也正好回过头来。
“中午……食堂见？”我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冬末最后一片冰雪下，悄然露出的第一抹新绿。
“……嗯。食堂见。”
她转身，往一班的走廊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晨光里，然后也转过身，往五班的方向走去。
新学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