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雨，总是比北境的要软一些。
林越站在雨幕里，看着面前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门楣上 “天衍宗” 三个烫金大字，在雨雾里晃得他眼睛疼。
手里的推荐信，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那是他北境青云宗的宗主，也就是他师父，磨破了嘴皮子，才求来的东西。
三个月前，他揣着这封信，背着自己的剑，从北境的冰原一路南下，满脑子都是师父说的 “中州才是修炼者的天堂，你这孩子，20 岁就结了丹，去了中州，将来的成就，比为师高一百倍”。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
北境多大？整个北境，加起来也就三个金丹期的修士，他林越，是最年轻的那个，整个青云宗上下，谁不叫他一声林师兄？就连宗主，都把他当成未来的希望，说他是北境百年不遇的天骄。
他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可到了中州才知道，自己那所谓的天骄，在这里一文不值。
天衍宗的外门管事，接过他的推荐信，扫了一眼，然后抬了抬眼皮，问他：“北境来的？结丹初期？”
他点头，腰板挺得笔直，等着对方的惊叹。
结果那管事只是挥了挥手，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天衍宗的外门执事，最低要求都是结丹后期，而且要有中州本地的担保，你这…… 不行。”
林越当时就懵了。
结丹后期？
他 20 岁的结丹初期，在北境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到了这里，连个外门执事都当不了？
他不信邪，又跑了好几个宗门，什么紫阳宗，什么清霄门，结果都是一样的结果。要么就是要求结丹中期以上，要么就是要本地的户籍，要么就是要担保人。
他这才明白，原来中州的结丹期，真的就像街上的白菜一样，一抓一大把，他这种外地来的对中州本土完全不了解的修士更是连混温饱的工作都不好找。
就像昨天，他在街边的茶馆里躲雨，听到邻桌的两个店小二聊天，说什么 “我家掌柜的，去年才突破的结丹，现在都能去坊市当护卫了”，他当时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店小二？结丹期？
这要是在北境，结丹期的修士，那都是宗门的长老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去当店小二？
可在中州，好像真的就是这样。
三个月的时间，他身上的灵石飞速的消耗着。
住的地方，从一开始的酒楼客房，再到普通等客栈，再然后降到了现在的路边草屋，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子，漏雨，晚上还有老鼠跑。
他的修为，还是结丹初期，一点都没涨。
不是他不想修炼，是中州的灵气，虽然比北境浓，但是物价也贵的要命。修炼要灵石，买丹药要灵石，就连吃饭，都要灵石。
他本来想着，先找个活干，赚点灵石再说，结果找了一圈，要么就是人家嫌他修为太低，要么就是嫌他是外地来的，没担保，不敢要。
到最后，他身上就剩下八十多块下品灵石了。
这点灵石，在中州，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林越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里有点堵得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落魄的时候。
在北境的时候，他什么时候缺过灵石？十块下品灵石就足够在应付一周的伙食和住宿，宗门供给，还有他自己探索所得的灵石够他无度挥霍好几年。
可到了中州，仅是一瓶基础丹药就要花费好几块下品灵石，食宿也都比在北境时贵了好几倍。
就在他低着头，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头，凑了过来，贼兮兮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小兄弟，小兄弟，看你这样子，估计是在找有什么修炼的好路子吧”
林越抬头，看了那老头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老头，他昨天好像见过，在坊市那边，鬼鬼祟祟的，好像是卖什么东西的。
老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兄弟，我看你是遇到难处了吧？是不是想提升修为，但是没灵石？我这里有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林越皱了皱眉，刚想走，老头又说：“上古功法！《玄灵功》！我跟你说，这功法，我祖上传下来的，修炼了之后，修为能一日千里，只要一百灵石，我就卖给你了！我自己用不了，不然我才舍不得卖呢！”
上古功法？
林越的脚步顿住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快速提升修为的东西。要是真
的有这么个功法，那他是不是就能快点突破，然后找个活干，不用再这么落魄了？
他看着老头，有点怀疑：“一百灵石...贵点了吧，你看八十行不？”
老头一听，立刻摆手：“八十就八十！算了，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便宜点卖给你了！就当是积德了！”
说着，老头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塞到了林越的手里。
林越接过那小册子，摸了摸，纸都黄了，看起来确实有点年头了。他翻了翻，上面的字，都是上古的文字，他勉强能看懂一点，开头写着 “玄灵功，修炼可通玄，化凡为灵……”
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上古功法。
他没多想，把自己身上剩下的八十块下品灵石，都给了老头。
老头拿到灵石，眼睛都亮了，然后挥了挥手，说“小兄弟，好好修炼啊！将来成了大人物，可别忘了我！”
说完，老头就一溜烟跑了，消失在了雨幕里。
林越站在原地，攥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有点激动。
要是这功法真的有用，那他是不是就能快点突破了？
他没多想，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租住的那个破草屋，关上门，把桌子椅子都抵在门上，然后坐在床上，开始研究那本《玄灵功》。
他现在太急了，急着提升修为，急着证明自己，急着不要再这么落魄下去，以至于他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按照功法上的记载，开始运转灵气。
一开始，还挺正常的，一股暖流，从丹田里面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好像真的在涨？
不对，不是涨，是…… 在掉？
林越愣了一下，刚想停下来，结果那股暖流，突然就不受控制了，疯狂地在他的经脉里窜，他的丹田，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原本的结丹期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筑基圆满？不对，筑基中期，然后直接掉到了筑基初期？然后筑基又掉到了炼气？
不对，这不对！
林越慌了，想停下来，但是根本停不下来，那功法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疯狂地运转着，他的身体，开始发热，像是被火烧一样，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在重新排列一样，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想喊，但是喊不出来，然后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越才醒过来。
头还有点疼，浑身都软乎乎的，像是没力气一样。
他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有点不对？
原本的手，因为常年练剑，指节有点粗，还有一层薄茧，可是现在，这手，细腻得不像话，指尖小小的，皮肤白得像雪，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林越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原本的青色道袍，现在变得松松垮垮的，领口大得能露出肩膀，袖子长得能盖住他的手。
他的身高，好像也变矮了？
他原来有一米八多，现在，这道袍穿在身上，竟然能拖到地上？
林越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跑到房间里的那面铜镜面前。
那是一面很旧的铜镜，有点模糊，但是足够看清样子了。
镜子里的人，让他瞬间僵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银发如瀑，一直垂到腰际，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那双眼睛，还是他自己的眼睛，但是轮廓，却柔和了太多，原本的英气，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娇软。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了摸脸。
是他。
真的是他。
林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玄灵功》？那个老头？
他不是被骗了？那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功法？那是…… 那是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慌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往下，然后……
然后他的脸，瞬间就红透了，然后浑身都开始发抖。
不对，不对，这不对！
他是男人啊！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喊，想叫，但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都是细细的，软软的，分明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不…… 不会的……”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子上的碗，掉在了地上，碎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
那个卖他功法的老头，身旁两个穿着黑衣服修士，笑着走了进来。
“哟，中大奖了。气息稳固，样貌也不差...”
老头的眼睛，色眯眯地盯着他，看得林越浑身发毛。
“你…… 你们要干嘛！还有！你卖给我的功法到底是什么？”
林越往后退，手里攥着旁边的椅子，想反抗，但是他的修为，现在只有炼气期的修为，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因此只能靠质问来让自己气质上显得凶猛一点。
老头笑了笑，说：“干什么？当然是带你去卖个好价钱啊！那《玄灵功》是上古功法不假，但和你以为的那种修炼了就能无敌于世的功法不同，修炼之人大多都是直接毙命，只有一小撮像你一样的幸运儿，活下来后化为纯阴之体！那可是整个中州都抢着要的炉鼎！卖给那些大宗门的修士，能卖好几千上品灵石呢！”
炉鼎？
林越的脑子，瞬间就炸了。
原来，原来那个老头，从一开始就是骗他的！骗他修炼那个功法，然后把他当炉鼎卖了！
他怎么这么蠢？
而他当初居然毫无怀疑的会信了那个老头的话？
“你…… 你别过来！”
林越往后退，退到了墙角，没地方退了。
那两个黑衣修士，笑着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抓他。
林越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完了，这下完了。
他才 20 岁，他想修炼，想当修士，想回北境见师父啊！而且...他是男人！要是让他成为别的男人的采补对象那不如直接杀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冽的剑光，突然从门外射了进来，砰的一声，就把那两个打手，给打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晕过去了。
老头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结果一道白影，闪了进来，一脚就把老头踹倒在地，踩住了他的背。
林越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
一身白色的道袍，墨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清冷，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还带着一点寒光。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修为很高，林越感觉不到她的修为，应该是元婴期？或者更高？
那个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头，然后转头，看向了墙角的林越。
她的目光，落在林越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皱。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清冽的，像山涧的泉水一样。
林越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从来没哭过，哪怕是在北境，修炼最苦的时候，被妖兽抓伤的时候，他都没哭过。
但是现在，他太害怕了，太委屈了，从来到中州的各种碰壁，到被骗，到变成这个样子，到差点被抓去当炉鼎，这期间巨大差距所产生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那个女人走了过来，蹲下来，看着他，声音软了一点：“别怕，我已经把他们打晕了，不会伤害你了。
”
她伸出手，想帮他擦眼泪，但是又收回去了，只是说：“外地来的？”
林越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他不敢说自己原来的身份，不敢说自己本来是个男人，要是说了，人家会不会把他当成怪物？
对方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我叫苏清寒，和你一样也是从别的地方来中州的。这种骗子还有很多，轻的只是骗点钱财，重的...”
她没再往下说而是用眼睛瞥了一下倒在地上的那两个黑衣人。
林越抬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一样。
“那…… 那你……”
苏清寒笑了笑，说：“我住的地方，有很多像你一样从外面来到这里却屡屡碰壁的人，聚在一起属于是抱团取暖。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回去吧？”
林越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清寒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没有恶意。
他现在，确实没地方去了。
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 谢谢你。”
苏清寒点了点头，把地上的那个老头，交给了附近的城卫，紧接着陪着林越先去退了租房的押金，最后带着他飞离了这里。
雨已经停了，夕阳出来了，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苏清寒带着他，往中州的边缘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就到了一座小山脚下。
山不高，但是很秀气，山上有个小小的宗门，山门不大，上面写着三个字：云栖宗。
林越看着那个山门，有点懵。
云栖宗？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宗门。
苏清寒好像看出来他的疑惑，笑着说：“我们这个宗门，是几年前，几个外地来的朋友，一起建的，不大，但是大家都是外地人，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她带着林越，走进了山门。
刚进去，就有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姑娘，跑了过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样子，看到苏清寒，眼睛一亮：“清寒姐！你回来啦！”
然后，她看到了林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过来，围着林越转了一圈：“哇！清寒姐，你从哪捡来这么好看的小师妹？银发的！好漂亮啊！”
林越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躲了躲。
苏清寒笑着说：“阿蛮，别闹，这是林越，刚从外地来的，被骗了，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妹了。”
师妹？哦，对，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个小姑娘，所以，大家都把他当成小师妹了？
林越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是又没说出来。
算了，先这样吧，至少，现在有地方住了。
阿蛮一听，立刻拉着林越的手，说：“小师妹！欢迎欢迎！我叫阿蛮，来自南荒的！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带你熟悉一下！”
她的手，暖暖的，很活泼。
林越被她拉着，有点懵，然后就看到，从院子里，走出来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书生，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看到他们，笑着说：“清寒回来了？这位是？”
“这是林越，新来的小师妹。” 苏清寒介绍道。
“哦，林师妹你好，我叫温文，来自东洲的。” 那个书生，拱了拱手，很斯文。
然后，又有个穿着异域衣服的大姐，走了过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笑着说：“哟，新来的？欢迎欢迎！我是宗主阿依慕，来自西漠的！以后在我们云栖宗，就不用怕了，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宗主？
林越看着她，有点惊讶，这个宗主，看起来好年轻，而且，也是外地来的？
然后，他又看到了其他的人，有来自东洲的，有来自南荒的，有来自北境的，还有来自西漠的，竟然没有一个是中州本地人？
林越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他们都笑着，很热情，没有嫌弃他是外地来的，没有嫌弃他修为低，只是很热情地欢迎他。
他的心里，突然就暖了起来。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阿依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师妹，别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云栖宗，虽然小，但是大家都是一家人！晚上我给你做西漠的烤肉，给你接风！”
阿蛮也拉着他的手，说：“小师妹，我带你去看我的房间！我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温文也笑着说：“林师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就好。”
苏清寒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道袍，递给了他，说：“你的衣服湿了，先换这件吧，我已经给你收拾好房间了，就在我隔壁。”
林越接过那件道袍，手里暖暖的，抬头，看着苏清寒的脸，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染得柔和了很多。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是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是感动。
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阿依慕笑着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走，我们进去，晚上好好吃一顿！”
大家笑着，簇拥着他，往院子里面走。
林越跟在他们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云栖宗的山门，然后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些人，心里想着，
原来，中州，也不是那么坏的地方。
至少，他现在，有地方去了。
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又有点慌。
他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还能变回去吗?
还有，那个《玄灵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攥了攥手里的道袍，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先在这里住下来吧，至少，现在安全了。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把云栖宗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越跟着大家，走进了院子里，笑声，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