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风对着屏幕，神情复杂。
“这……这是银龙公主？”
他脑子里关于“六星神话卡牌角色”的所有想象，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他想象中的艾瑞斯缇娅应该是优雅地坐在月光下，银发飘飘，手持法杖，回眸一笑百媚生。而不是现在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流着哈喇子，又不知道刚才什么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金苹果，睡得跟死猪一样。
人和人的差距很大，但人和卡牌角色的差距更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她是在午睡？”他自言自语，“卡牌角色也需要午睡吗？”
他又看了一会儿。银龙公主翻了个身，从大字型变成了侧躺，龙尾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甩了一下，“啪”地一声打在自己的小腿上，然后又不省人事了。
陆晨风：“……”
他对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六星神话卡，在家园系统里的样子，是一个午睡流口水的宅女。
不，宅龙。
他深吸一口气，把鼠标移到古树下方的草地上，点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圆形的小菜单，几个选项依次排开：「互动」「交谈」「赠送礼物」「换装」「装饰家园」。他点了一下「互动」，弹出了子菜单：拍肩膀、弹额头、揉头发、捏脸蛋、用草叶挠鼻子。
他选了「用草叶挠鼻子」。
画面里，一只虚拟的手从屏幕边缘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草叶，轻轻地在银龙公主的鼻尖上扫了扫。
然后就出事了。
————————————
艾瑞斯缇娅的反应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龙尾巴抽动了一下，没醒。
第二阶段：鼻子皱了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依然没醒。
第三阶段：她抬手挠了挠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银白色的长发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陆晨风隐约听见了“不要了”“已经吃不下了”之类的音节。梦到吃东西了？但卡牌角色会做梦吗？
第四阶段：那根草叶锲而不舍地又挠了一下。
艾瑞斯缇娅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蓝色的竖瞳在睁眼的瞬间还是涣散的，没有聚焦，像是两颗没通电的LED灯。然后她看到了那根悬在自己鼻尖上方来回晃悠的、绿油油的、沾着露水的草叶。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坐起来。龙尾巴“唰”地一下卷成了麻花，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
她看到了那块屏幕。
那块悬浮在半空中、显示着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的脸、正在用一种“我看你很久了”的表情注视着她的半透明屏幕。
“谁——！！”
艾瑞斯缇娅惊叫着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了古树的树干上。她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从草地上弹起来，一手抓起法杖横亘在身前，一手飞快地把翻到腰间的裙摆扯下来压平，然后抚了几下头发，刚想开口骂人
……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上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她认识的脸。
确切地说，是一张她前几天刚刚隔着对战场地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脸。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有点乱的头发，不算特别帅但还算端正的五官，以及一种“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尴尬表情。
陆晨风。
艾瑞斯缇娅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她先是低头飞速扫了一眼自己。裙子上没有什么弄脏的地方，头发虽然睡乱了但没有烧焦的痕迹，丝袜完好无损，小高跟鞋虽然东一只西一只但不重要。上次对战受的伤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现在已经不是战损版了。
不对，重点不是自己现在的样貌，她刚才的睡姿被看到了。
那个大字型的、流着口水的、抱着半个苹果的、四仰八叉的睡姿，跟她在B站PV里那个“银发飘舞、回眸一笑”的形象差了大概十个赵磊的距离。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升温。
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战”历练的龙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完成了从“惊慌失措的宅龙”到“端庄优雅的公主”的形态切换。
她把法杖往地上一顿，微微扬起下巴，把嘴角的哈喇子痕迹用手背不动声色地擦掉，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PV同款的、带着一点小傲娇又带着一点小娇羞的微笑。
“啊，是你啊，我的召唤者。”她的声音软糯而优雅，和刚才那声“谁”判若两龙，“本公主方才……正在冥思。对，冥思。龙族的冥思方式比较……比较豪放，你不要误会。”
屏幕那头的陆晨风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在睡觉。”他说。
“冥思。”
“你还流口水了。”
“……那不是口水。”
“不是口水是什么，”陆晨风表情微妙，“那我再问一下，你冥思的时候为什么手里还抱着半个苹果？”
艾瑞斯缇娅低头一看，那半个金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手里滚到了草地上，就躺在她的右脚边，牙印清晰可见。
“那是……贡品。”
“贡品？”
“给龙神的贡品，”她面不改色地说，“银龙族在冥思前需要献上贡品以祈求龙神赐予智慧。这是非常古老而神圣的仪式，外族人通常不了解也很正常。”
陆晨风看着屏幕上这个银发少女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再想起她刚才那个四仰八叉的大字型睡姿，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两秒，最后决定不去拆穿。毕竟这是一张六星神话卡，有点独特的设定也很正常。
“行吧，就当是贡品。”
“什么叫‘就当是’？”艾瑞斯缇娅微微皱眉，眼神中却藏着一丝心虚，“本来就是。”
她弯腰把地上那只歪着的银色小高跟鞋捡起来，用脚尖勾过来穿上，动作尽量保持优雅。然后她看到了另一只小高跟鞋躺在两步远的地方，只好又踮着脚走了两步，把那只也勾过来。整个过程中她的龙尾巴一直僵硬地翘着，尾尖的绒毛微微炸开，暴露了她的窘迫。
“所以，”她穿好鞋子，重新站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裙摆整理得一丝不苟，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我是公主我很高贵”的气场，“召唤者，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她用词都开始拽文言了，这在她看来是提高可信度的重要手段。
陆晨风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幻境公司刚出了个新系统叫‘家园’，我把你的卡牌绑定了一下，想进来看看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你在睡……冥思。”
“家园系统？”艾瑞斯缇娅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对，一个可以让卡牌角色在虚拟空间里生活的新功能，”陆晨风说，“我可以在这里跟你互动，给你换衣服，还能建房子。”
“换衣服”和“建房子”这两个词让艾瑞斯缇娅的龙尾巴猛晃了一下，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
“嗯，听起来甚是有趣。”她端庄地点了点头，“既然是召唤者的一番心意，本公主自然不会拒绝。”
陆晨风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你刚才的反应还挺大的。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要进来呢。”
艾瑞斯缇娅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回答：“本公主的感知结界在冥思时会暂时关闭，这是银龙族修炼的一部分，并非本公主没有防备。”
陆晨风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这是六星神话卡，有点独特的设定合情合理……才怪啊。
明明很假好不好！
但是他完全不知道眼前的银龙公主正在心里疯狂咆哮。
根本没人告诉我会出什么家园系统啊！我昨晚刷B站刷到凌晨三点才睡！刚才还在做梦吃烤肉！你这突然出现跟恐怖片里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谁不怕啊！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刚才能在紧急关头勉强把场子圆回来，已经用尽了这段时间当公主积攒的全部演技。
当公主难，当一个被实时监控的公主更难，当一个被实时监控还要假装不知道自己在被监控的公主难上加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