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从破角卡包里开出来的暗金色边框法术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夹在两张废卡中间做掩护。卡面上的古老符文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是某种被暂时封印的力量，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出场时机。
“不带。”他说。
“为什么？”
“因为要保密。”
艾瑞斯缇娅歪了歪头，雪球史莱姆趁机又弹回了她手心里，冰蓝色的豆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随手rua了一把史莱姆，手指陷进那层凉凉的、像雪霜一样的表面里，触感像是在捏一团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汤圆。
陆晨风继续说：“你想啊，如果我在表演赛一开始就用了这张卡，王芝涵肯定会看到。以他的性格，他会在决赛前连夜开会，再加一条规则专门针对这张卡。什么‘禁止使用某类型法术卡’啦，什么‘该类型效果在对战中无效’啦——他能干出来的，这人在这方面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艾瑞斯缇娅rua史莱姆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你想藏到最后？”
“对。”陆晨风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和刚才那个嬉皮笑脸报菜名的人判若两人，“这张卡是我最大的底牌。前面的比赛，我尽量不用它，用现有的卡组硬打。等到了决赛，如果我碰上王芝涵，到那个时候再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确定你前面几场比赛不用它也能过？”艾瑞斯缇娅挑了挑眉，龙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甩了一下。
“不确定。”陆晨风诚实地回答，坦诚得让人想给他鼓掌，“但是规则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虽然这个‘公平’是引号的，但是总的来说其他参赛选手也被限制在同一套规则里，一样五星以上只能带一张，一样不能用再动卡，一样召唤物上限只有三。大家的起跑线被拉到同一个高度了，这时候拼的就是卡组构筑的合理性和临场操作。”
他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陆晨风式的、带着一点点憨又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容：“而且我有你啊。他们又没有六星神话卡。”
艾瑞斯缇娅的龙尾巴猛地翘了起来，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弹簧。
“你少来这套！”她把头扭向一边，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漂亮的轨迹，脸颊上那抹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让我多干活！”
但她尾巴尖那一小撮绒毛已经诚实地炸成了蒲公英的形状。
陆晨风看到那撮炸开的绒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行行，不多干活，”他说，“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卡组配置行不行？给点专业意见。毕竟你是六星神话卡，卡组理解肯定比我深，就上次你提的那三条建议我现在回头想，每一条都踩在点子上。要不是你说了那些，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傻乎乎地只知道堆皇家护卫数量呢。”
艾瑞斯缇娅哼了一声，把脸转回来，认真地看了一遍陆晨风列出的卡组清单。天蓝色的竖瞳一行一行地扫过卡牌名称，龙角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微光，虽然比昨天在卡牌店帮他挑卡包的时候淡了很多，但依然存在，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小夜灯。
“还行。”她看完之后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具体一点？”陆晨风把脸凑近屏幕，表情写满了“你快夸我”。
艾瑞斯缇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大概可以翻译成“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宝批龙”。但她还是开口了，语气像是一个不耐烦的老师在面对一个追着问“我考了多少分”的小学生：
“龙族先锋在前排扛伤害，暗影龙使输出，我在中场负责召唤和辅助。雷霆剑圣前中期过渡，幼龙骑士挂件触发龙族羁绊，龙息护盾和守护精灵的披风两张保命牌叠在我身上。夜幕降临开了之后我的星辰之泪能触发夜间特有的视觉特效，到时候大屏幕上一放，排面确实拉满了。”
“加法力值的卡带了两张，足够应对拖后期的对局。召唤物上限三虽然限制了皇家护卫的数量，但三个皇家护卫配合龙族先锋和暗影龙使，五龙齐飞——对面解场压力也不小。”
她一口气分析完，然后停顿了一秒。
“唯一的问题是你这套卡组过牌能力偏弱。手牌打完了就只能靠每回合抽一张，如果对面有强力解场卡连续清你的场面，你会很难补牌。”
陆晨风愣了一下：“没想到你居然还懂这么多东西。”
“本公主什么不懂？”艾瑞斯缇娅扬起下巴，龙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画了个圈。她心想，老子之前在地球上虽然是穷鬼玩家，但理论知识可是实打实的，卡牌大师论坛的精华帖她翻了个遍，B站上的卡组教学视频她刷得比追番还认真。只是那时候卡组太穷，理论再强也施展不出来而已。
陆晨风点了点头：“过牌的问题我考虑过，实在不行我就少铺场多解场，拖节奏打消耗。反正有你在，拖到后期我不虚。”
“随便你。”艾瑞斯缇娅把目光移开，语气淡淡的，但龙尾巴还在画圈，“反正输了丢人的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丢人的不是你？你可是六星神话卡，你要是输了，B站上那些‘银龙公主实战测评’的视频标题就会变成‘震惊！银龙公主竟被路人甲吊打！’——你确定你受得了？”
艾瑞斯缇娅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
屏幕上，两个人隔着次元对视了三秒钟，气氛微妙极了。最后还是艾瑞斯缇娅先败下阵来，她的龙尾巴先放弃了抵抗，从僵直状态慢慢软下来，尾尖的绒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反正，”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陆晨风差点没听清，“你尽量别让我受太多伤。”
陆晨风的表情变了：“什么意思？”
“上次那几颗火球，”艾瑞斯缇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是真疼。”
龙尾巴在身后就那么安静地、有点可怜地垂在那里。
“手臂上的烧伤、肚子上的焦痕、头发被烧断的味道，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能闻到。你们在屏幕外面看到的只是血量数字往下掉，看着可能觉得‘哦，掉了八十血，问题不大，奶一口就回来了’。但我在场地里面站着，那些东西是真的会打在我身上。法术卡的火焰是真的烫，法术卡的冰锥是真的扎，法术卡的雷击是真的会让人全身发麻、完全使不上力。”
她抬起头，天蓝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屏幕，看着屏幕那头的陆晨风。
“我不是在抱怨。我是你的卡牌，你召唤我出来战斗，该打的架我会打，该放的技能我会放，该扛的伤害我会扛。但是……”
她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陆晨风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不要把我想成那种可以随便卖血换优势的工具。我是活的。我会疼。”
木屋门口安静了。
连雪球史莱姆都不弹了，乖乖地缩在艾瑞斯缇娅脚边，冰蓝色的豆豆眼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屏幕，像一只在父母吵架时不知道该帮谁的小孩。
陆晨风沉默了很久。
他有太多话想说但又觉得每一句都不够好。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好几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
“我记住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敷衍。
“……嗯。”艾瑞斯缇娅把头扭向一边，“那就行了。”
她弯下腰把雪球史莱姆捧起来，转身走回了小木屋，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卡组挺好的，就这么配吧。”
然后门关上了。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小木屋紧闭的房门，烟囱里还在冒着缕缕白烟，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陆晨风对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