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晚上九点,伊莱莎回到卧室,丝毫不顾形象扑到床上,来回打了两个滚。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在营帐中,茵菲蕾诺并未追问,却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地叮嘱自己,不要一紧张就胡言乱语。
伊莱莎明白对方所指,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讪笑着答应。
要不是希斯缇娜提出用砂纸,自己至于落得坦白却无人相信的下场么?!
被河坝玩法吓晕了.jpg
可是希斯缇娜是茵菲蕾诺的女儿,自己上哪讲理去?
说起希斯缇娜,伊莱莎不由地又想到自己右肩上的印记。
原以为那是公女小姐的把戏,可彼时伊莱莎把肩膀没入浴缸里,却怎么都搓洗不掉。
随手拉起衣领瞥了一眼,发现印记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见状,伊莱莎干脆放弃了思考。
印记即便是显现,也只局限于右肩,自己总不可能衰到碰见非要扒开自己衣服看肩膀的变态吧?
睡觉睡觉。
……
夜半,感到口渴的伊莱莎起身,想要下床给自己倒杯水。
没有点灯的卧室,空荡到显得阴森,让人不禁害怕,是否会有什么危险隐藏在某个黑漆漆的角落。
窗外的树投下阴影,枝杈随风摇曳,好似不可名状的怪物晃动触手,在一片寂静中,格外诡异瘆人。
伊莱莎娇小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好在她的内心比外表成熟得多,能从理性的角度劝自己冷静,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深呼吸!不要自己吓自己。”
走了几步,伊莱莎发觉,本该出现在浴室的银边落地镜,被人搬到了卧室里!
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无语和恼怒。
这一定是希斯缇娜干的!
毫无疑问!
除了她,没有人同时具备“有能力”和“有动机”这两个条件。
伊莱莎可不认为茵菲蕾诺会允许别人随随便便进入自己的卧室,更不用说搞这种吓唬人的恶作剧。
伊莱莎被气笑了,在镜前蹙眉叉腰。
然而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居然看见,镜中的“自己”双眼在一瞬间由湛蓝转为猩红。
发生什么事了?
伊莱莎瞳孔地震,吓得连退数步,糯糯道:“希斯缇娜,我柜子动了!我不玩了!”
“哦?这就不玩了?”镜中的女孩笑得戏谑而残忍,一步迈出,突破银质边框的束缚。“我看你冒充我的身份,不是挺开心的么?”
一句话,令伊莱莎如坠冰窟。
自己这是,李鬼碰上李逵了?
这还玩集毛啊!
“唏!可以和解吗?”
“和解?”女孩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清脆的声音在密闭空间内回荡,在伊莱莎听来却甚是尖锐刺耳。“区区一个冒牌货,可没有跟我这么说的资格哟。”
女孩左手翻开,根根冰凌悬浮于她白皙稚嫩的掌心,蓄势待发。
伊莱莎麻了。
在存在魔法和斗气的世界中,王室成员拥有魔法天赋与才能实属正常,绝不是自己这个弱姬穿越者可以碰瓷的!
“公爵大人,希斯缇娜,你们心心念念的正版公主在这里哦!”
伊莱莎高声呼喊,企图分散女孩的注意力,自己则是泥给路达哟!
三十六计,走为上!
“想跑?痴人说梦!”女孩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细剑,无情贯穿了另一个“自己”,轻巧得如同钉死一只被选作标本的蝴蝶。
伊莱莎感觉内脏仿佛被一股脑丢进搅拌机搅得稀碎,远超人类承受极限的疼痛害她大脑一片空白。
“焯!真就……半点活路……都不给!操……你……”伊莱莎咬紧牙关,从残破的身体中挤出最后的力气,一边吐血一边颤颤巍巍地竖起中指,可是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伊莱莎骤然惊醒,瞪大双眼,就像即将窒息的人得以摆脱桎梏,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小伊,你这是,做噩梦了吗?”
熟悉到融入骨血、刻进灵魂的声音化作无形的小手,温柔抚平混乱的心绪。
伊莱莎身体僵硬了一刹,旋即,泪水盈满眼眶,轻轻喃喃道:“安安姐……”
安安姐,苏祈安,在十三年前收留了流浪街头饥寒交迫的小小少年,给了他热乎乎的食物、一个崭新的名字,以及曾经就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温暖的家。
后来,安安姐开办了一家孤儿院,并担任起院长的职责;而他则是理所当然地,作为一名可靠的大哥哥,帮忙照顾新加入的孩子们。
因为一同生活的珍贵时光,早已将他的理想与她的理想合二为一。
他曾希望这样平淡却温馨的生活能够日复一日,就这么循环下去,可是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他穿越了,从身高一米七五的猛男缩水成银发小萝莉。
对于过去的伊莱、如今的伊莱莎而言,安安姐是她最重要的家人,虽然乍看像一名初中生,却是能成为她母亲的女性。
“是我,小伊。”如琬似花的黑发少女浅笑回应。
“安安姐,我以为,以为……”
我以为,还要经过很久很久,才能与你重逢,甚至是,永远无法与你相见……
伊莱莎声音哽咽而沙哑,话语也失了条理。
身穿天蓝色连衣裙的黑发少女保持着恬静的微笑,脉脉注视着女孩。
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安安姐的膝枕,伊莱莎蓦地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伸出比过去小了好几圈的素白小手,不经意间撩动一缕银白发丝。
一秒蔫成霜打的茄子。
为什么,自己没有变回从前的模样?
难道说在异界这十几天的经历并不仅仅是一场噩梦?
反倒是自己此刻在做梦,醒来仍在异乡?
这个糟糕的猜测让伊莱莎的心登时从云端跌进谷底,将以这副姿态出现在安安姐面前的害羞与窘迫尽数盖下。
感受到伊莱莎情绪的波动,苏祈安牵起女孩的手,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这样的小伊,很可爱哦。”
伊莱莎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安安姐,为什么你能第一时间认出我呢?”
伊莱莎问出自己的疑惑。
毕竟自己变化这么大,已经不是“改头换面”这么简单了,她估计就算是亲妈来了也不敢认吧?
“因为小伊就是小伊,即使外表变了,人的内心和本质,可不是会轻易改变的哟。”
伊莱莎苦笑。“安安姐的回答真是狡猾。”
“小伊,能跟姐姐讲讲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吗?十几天前,你一声不响地离开,姐姐不愿用‘没有小伊在的孤儿院是不完整的’这种理由将你绑在姐姐身边,但姐姐会忍不住担心你,想要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少女尽可能保持着克制,但伊莱莎还是能从那声音中听出一丝颤抖,就像面对向往外面世界想要出去闯荡一番的孩子,不知是该鼓励还是该挽留。
于是,她坚定握住少女的手腕,笑容开朗明艳。
“安安姐,虽然穿越是个意外,但我现在一切都好。”伊莱莎意识到自己并非穿越回蓝星,像这般在梦中与安安姐相见,或许是一个难以复刻的奇迹,所以她只字不提被公爵要求假扮公主的凶险,不愿安安姐为她担心。
出门在外,总是会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伊莱莎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平板。“如今的我,能体验一回截然不同的人生,说实话挺爽的,真的。”
对不起,安安姐,我对你说谎了。
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不能对你说我想回家,因为我被困异界,对于如何回去毫无头绪,说这些只会徒然让你伤心难过。
“你这孩子,对姐姐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苏祈安气呼呼地揉~搓伊莱莎的脸颊,像是在捏面团解气。“我们可是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啊。”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猛男”伊莱莎扭动挣扎,可是安安姐少有地展现出强势的一面,抱紧女孩,动作轻柔且细腻。
“小伊,姐姐也盼望和你团聚。我们是珍视彼此的家人,是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你要记得,一个人再怎么踮脚也是无法触及天空的,两个人却能借着彼此的力量,尝试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所以,姐姐也会尽自己所能,争取早日带你回家。”
“可是……”
阻隔她们的不仅有山海,还有无尽的虚空,哪怕是为此投入一辈子,也难说能取得任何成果。
伊莱莎一开口,就被少女用手指轻抵住嘴唇。
少女双眼莹润,好似夜空最明亮的星辰。
“小伊,姐姐相信,我们之间的联系会超越时间和空间,就算大地陷落,海洋沸腾,群星在天幕之上渐次黯然沉寂,我们也会有重逢的那一天。而姐姐所要做的,就是在那天到来之前,一刻不停地走向你。至于现在……”苏祈安摆弄着伊莱莎的身体,让女孩枕着自己的大腿重新躺好。“你独自漂泊在外,一定很辛苦了,需要好好休息,睡上一觉。”
伊莱莎的心被安安姐充满母性光辉的关爱填得满满的,便不再反抗,缓缓闭上双眼。
不得不承认,她有点理解那位夏亚总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