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般楚楚动人的伊莱莎，希斯缇娜感觉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只能发出一声很酷的“哼”，掩饰自己的心绪。
自己可不会因为她的撒娇卖萌而动摇。
“你的话有一定道理，我会去请示母亲大人。”
伊莱莎作出夸张的惊喜表情。
“真的吗？太感谢公女小姐了！”
“在外人面前叫我希斯缇娜，称呼过于正式而疏远的话，会让别人以为我们关系很差。”
伊莱莎表面笑嘻嘻，心里却是吐槽，说得好像咱们关系多亲密似的。
……
吃完午餐，获得许可的二女并肩离开雪夜堡。
伊莱莎遵照茵菲蕾诺的吩咐，佩戴好能够调节温度的宝石胸针。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她们各自罩了件宽大的连帽斗篷，盖住惹眼的长发。
先前，伊莱莎在茵菲蕾诺的陪同下乘坐马车，根本没有机会好好看一眼这座北境首府。
青灰石板铺就的街道笔直而平整，城中房屋大多是砖石所砌，超过三层的建筑，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伊莱莎觉得，仅凭“没有看到污水横流、楼上居民开窗向下倾倒垃圾等乱象”这一点，玻勒姆城就远胜她所知的中世纪西方。
在蓝星上，西方于近代靠着殖民掠夺发迹后，不仅沉迷粉刷地图，就连历史也要一并粉刷，给人一种“我们不仅文明发达、干净卫生、空气香甜，而且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的假象，可但凡稍微了解一下数百年前西方人为什么会打伞、喷香水、穿高跟鞋、戴宽檐礼帽，就会对他们祛魅。
希斯缇娜一边走，一边向伊莱莎介绍，那几条繁华大街上住着的贵族。
伊莱莎默默听着，记下这些信息。
毕竟，将来与自己交集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些常住玻勒姆城的贵族，因此需要重点关注。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伊莱莎提议休息一小会儿。
她们在街边的长椅上刚坐下，就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凑了过来。
“两位美丽的小姐，行行好，给点钱吧……”
孩子很小，看不出性别，脏兮兮的，不合身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洞，下摆更是碎成布条，在寒风中飘动。
伊莱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分币没有。
希斯缇娜原本不想管这个乞丐的，因为她知道，即使给乞丐钱，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什么，甚至会助长这些人的不良嗜好，可是当她看到对方是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子时，不禁轻叹一声，将手伸向钱袋。
由于所处的位置和角度，伊莱莎比小乞丐更先看到一抹金色，虽然不清楚金币的购买力以及与其它钱币的兑换比例，但还是迅速盖住希斯缇娜的手，向下压了压。
希斯缇娜微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并未反抗。
伊莱莎笑眯眯地对小乞丐说道：“小家伙，姐姐们现在有点事，如果你愿意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可以给你一份奖励，好不好？”
小乞丐呆愣愣点了一下头。
“那就说定了哦。”伊莱莎说罢，拉着希斯缇娜起身。
走过一个转角，落后半步的希斯缇娜阴沉着脸，冷声问道：“有意思吗？”
连一无所有的乞丐都骗，有意思吗？
希斯缇娜听母亲大人说过，伊莱莎本是在别馆工作的小女仆，而且险些被无良管家卖掉。
曾经在底层挣扎的人，若是有朝一日爬上来，会比原先就身处高位的人更嫌恶底层，以此完成华丽的切割。
自己早就知道的。
伊莱莎会是这样的人，自己早就有所预料，不会期待她不一样。
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至于小乞丐……生存艰难，早点学会不要盲目相信别人，或许不是坏事。
伊莱莎怔住，思考“有意思吗”这四个字的含义，旋即，感到一阵彻骨的阴寒。
小乞丐接近她们时，路边还有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即使面黄肌瘦，也比小乞丐强壮得多。
这些人在街头讨生活，知道贸然上前吓到贵族女孩不会落得好下场，所以只是朝着她们的方向张望。
要是任由希斯缇娜将金币送出，只会害了小乞丐，被抢，挨打，甚至是丢掉性命。
伊莱莎原以为希斯缇娜没考虑这么多，计划跟她解释清楚，换种方式帮助小乞丐，可是这句“有意思吗”却让伊莱莎想到了另一种惊悚的可能：如果，希斯缇娜是故意为之呢？
用这种方式惩罚胆敢冒犯自己的小乞丐，欣赏一场底层互害的精彩闹剧，而代价……仅仅是一枚对于公爵家族而言微不足道的金币。
如果希斯缇娜小小年纪就有这样歹毒的心思，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伊莱莎简直不敢想。
只能说，北境人民要集八万丹！
“难道说，我不小心坏了希斯缇娜看戏的兴致？”伊莱莎一脸无辜。
“看戏？”希斯缇娜气笑了。“想看戏的分明是你吧？小乞丐因为信你的话而被晾在那里忍饥受冻，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这个小傻子？是不是由此生出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伊莱莎哑然。
希斯缇娜误以为自己言而无信捉弄小乞丐，伊莱莎倒还能理解，但“扭曲的优越感”又是什么鬼？
莫名其妙的！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但至少，我从未想过要让那孩子因为一枚金币稀里糊涂丢掉性命。”
伊莱莎打算回去跟那孩子说别等了。
希斯缇娜拦住银发女孩，气呼呼道：“丢掉性命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见希斯缇娜这副态度，伊莱莎心想好歹不是最坏的情况，便放缓语气道：“刚刚，至少有六双眼睛盯着你手上的动作，只要小乞丐走出你的视线范围，金币就会被人抢走，而小乞丐的下场嘛，则是取决于那些人的凶残程度。”
希斯缇娜反驳：“可是他们不知道考虑后果吗？随手拿出一枚金币给小乞丐的人，是他们能招惹的？”
伊莱莎宕机三秒，想通希斯缇娜的逻辑后，她笑了。
公女小姐，你想法这么天真，一定没有见过亡命之徒吧？
自己可是亲眼见过哦，在流浪的那些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伊莱莎至今记得，随机挑选倒霉路人实施抢劫的家伙，大多会把钱拿去买酒或其它东西，他们会抱着那些瘫软在某个角落，循环往复，直到有一天，再也爬不起来。
如果不是遇见安安姐，自己大概率也会某天不明不白死在街头；幸运的是，安安姐带自己离开那只剩下绝望的黑暗，陪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希斯缇娜，你生于贵族家族，也许自你出生起，家中长辈就为你规划好了人生，你接受的教育让你为长远打算，让你考虑后果，让你谨言慎行，这是你的人生，你秉持这样的信念，这很好，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的人生不是这样的。”
考虑长远？投资未来？
对于没有希望的人而言，那些是压根不会去触碰的奢侈品，评价为：不如能爽一秒是一秒。
“退一万步讲，即便每个人都懂得瞻前顾后，也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正义需要人维护，法律需要人执行。如果这个小乞丐死了，你会在意吗？就算你说你在意，又愿意为此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去追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