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引着陈薇薇踏入宅邸,华丽恢宏的前厅与庭院如出一辙,经百年悉心养护,分毫未改,完完整整复刻着她记忆中的模样,连空气中的木质香气都未曾变过。
一路穿行,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亲切感与恍惚感交织缠绕。明明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陌生。身处这片本该只存在于游戏虚拟世界的天地,怪异感如影随形,恰似当初她在灰衣教宗的葬室中苏醒时那般,割裂又不真实,心绪也不由得纷乱起来。
拱门之下,两名学徒侍女恰巧路过,抬眼撞见陈薇薇的瞬间,当场僵在原地,活像受惊的小鹿,连呼吸都放轻了。两人慌忙躬身行礼,嘴里匆匆说着告退的话,转身便近乎落荒而逃,连脚步都乱了章法。
陈薇薇心底清楚,自己在普里斯马奇虽已闯下威名,可比起不吃香菜·薇薇玛丽亚的传奇,终究是不值一提。那位救世法神,曾带领凡人种族挣脱浩劫纪元的枷锁,心念一动、法杖轻挥,便能凭无上念力卷起整座小镇,硬生生捏成一团土石圆球,战力碾压世间万物。英雄小队纵然名震大陆,可世人只要想起她脸颊那抹标志性的赤色泪痕,心底便会生出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恐惧。
这份敬畏,从来不止源于那碾压众生的恐怖战力。世人皆知,是这位发使终结了混沌乱世、拯救了亿万苍生,却也始终将她与那段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黑暗岁月牢牢绑定。在凡人眼中,她早已是尘封于过往的神话残影,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如今她骤然归来,究竟预示着什么?难道又一场浩劫即将降临?若非如此,沉寂百年之久,她为何会再度现世?
就连陈薇薇自己,也满心疑惑。她莫名降临此方世界,本应毫无缘由,可心底却总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一切的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人向来爱为无解之事强加意义,如今的她,也未能免俗。
温斯顿领着她穿过宅邸回廊,脚下光洁的石板路映出两人身影,一路行至雅致静谧的会客室。中途他短暂驻足,低声对一名等候在侧的管家吩咐了几句,对方当即躬身领命,快步消失在悠长光洁的走廊深处,步履间满是恭敬。
会客室内,墙面铺着深色亮面实木,质感厚重,一端立着宽大的石砌壁炉,暖意隐隐弥漫。厚重的雕花地毯上,错落摆放着数张藏蓝丝绒扶手椅与一张长沙发,尽显华贵。温斯顿抬手示意陈薇薇落座,她顺势坐下,身体深陷柔软的软垫之中,指尖抚过细腻顺滑的丝绒面料,恍惚间想起昔日的公会会馆,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温斯顿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柔,未发出半点声响。见他依旧躬身伫立在一旁,姿态恭敬,陈薇薇略一迟疑,抬了抬手示意道:
“你也坐吧。”
“若主人下令,属下自当遵从。但今日,属下愿恪守本分,侍奉主人左右。这份等候,属下已盼了整整百年。”温斯顿的声音沉稳恭敬,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赤诚。
“也好,随你便是。”
这话让陈薇薇心头微怔。明明两人相处间亲近得如同老友,可温斯顿却始终恪守着主仆分寸,不曾有过半分逾矩。细细思索,这般模样,本也理所应当。
陈薇薇微微挪了挪身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沉默。温斯顿望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眉眼微微弯起,没有半分拘谨。莫名之间,陈薇薇反倒放松下来,不必再刻意端着顶尖强者的高冷架子。她忽然明白,这人懂她——懂不吃香菜,而且本尊的性子,远比她此前预想的,更贴近如今的自己。
“我不在的这些年,你竟在这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学院。”陈薇薇率先开口,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属实。闲暇之余,能做些有意义的事,也算不负百年光阴。只是擅自借用主人的宅邸办学,还望主人莫怪。如今您已然归来,我们即刻收拾妥当,全数迁出。”温斯顿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推诿。
陈薇薇满脸诧异,当即开口:“迁出?那你们能去往何处?这般折腾,大可不必。”
“主人放心,属下早有万全筹划。自您离去之日起,属下便始终笃定,您终有一日会归来。”
“不必多此一举。”陈薇薇语气坚决,“你们照常办学就好。这片宅邸的结界森严无比,防护之力远超大陆任何地方,你们早已在此扎根,何必白白折腾。况且,我本就不常在此居住。”
她暗自腹诽:当年自己在《七大灾变》里富得流油,买下这座豪宅,纯粹是图个气派宽敞,几十间客房从来没有真正用全过。如今看着院子里一众精锐侍从,反倒觉得热闹有趣,心底竟生出几分舍不得,哪里舍得让他们搬走。
温斯顿目光沉静地望着陈薇薇,从容应声:“既主人执意,属下便遵令,多谢主人宽宏大量。”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字字恳切地发问:“看主人模样,无意久留。此番归来,想必是身负要事?”
这话看似委婉,实则直指核心——既问百年消失的谜团,也问她此番归来的真正缘由。
正当陈薇薇斟酌措辞,不知该如何坦诚作答时,先前那名管家推着茶车折返而来,车上摆放着精致的瓷质茶具,香气袅袅。温斯顿上前接手,细心地将茶具一一摆放整齐,管家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拘谨,随后快步退下,不敢多做停留。
陈薇薇暗自感慨:这世间之人对不吃香菜的敬畏与忌惮,果然需要时日才能适应。从前她遮掩容貌的幻术,不止是为了隐蔽行踪、规避麻烦……这般极致尊崇又暗藏惶恐的目光,她实在有些不习惯。
借着温斯顿烹茶的空档,陈薇薇理清了思绪。她本打算含糊带过自己的身世与过往,可望着温斯顿眼中那百年未变的赤诚与坚守,心底终究软了下来,只想对他坦诚几分。
“你心中,想必已有诸多猜测。”陈薇薇抬手接过温斯顿递来的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轻声说道,“我并非因要事迟迟不归。于我而言,这百年光阴,不过是转瞬之间。”她微微迟疑,终究还是坦诚道:“有些事,我没法细说,听来或许会十分荒诞。但这百年里,我从未真正身处过此方天地。”
温斯顿闻言,只是缓缓挑了挑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震惊,缓缓开口:“原来如此。过往诸多疑惑,此刻反倒豁然开朗了。”
“是吗?”陈薇薇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
“当年,属下与先锋小队,联合大陆各方势力,四处探寻主人踪迹。寻常推演之术毫无结果,我们便请来世间顶尖的先知卜算,可卦象却离奇无解——无任何结界遮蔽,无任何外力干扰,却始终测不出主人的生死踪迹。所有先知口径一致:主人未殒命,亦非存活,宛若游离于世外,归于虚无之地。”他轻声沉吟片刻,补充道,“如今听闻主人从未身在这片世界,所有的疑惑,便都有了答案。”
陈薇薇默然听着,心底泛起一丝波澜。非生非死、宛若虚无,这描述,竟精准贴合着自己的处境,一字不差。
一个萦绕心底许久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在她附身觉醒之前,不吃香菜是否真的存在过?她们是不是平行时空里的彼此,只是因为一场意外,互换了身份?此事太过离奇,太过虚无缥缈,根本无从求证,陈薇薇索性摇了摇头,强行抛开这些杂乱的杂念。
“我懂了。”她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茶水温润,驱散了几分心底的纷乱,“细节之处,我没法尽数告知,但我绝非刻意不告而别。两天前,我才真正归来,传送点位重置之后,我第一时间便赶往了子午线城。”
听闻这话,温斯顿的身姿愈发挺拔。明明早已站姿如松、一丝不苟,此刻却更添了几分极致的郑重,眼底满是欣慰与敬重。
陈薇薇刻意解释清楚,便是不想让温斯顿误以为自己狠心背弃。纵然她知道,以温斯顿的忠诚,大概率会无条件谅解她,可这份百年如一日的赤诚相待,理应换来她的坦诚。温斯顿于陈薇薇而言,从来都不只是忠诚下属,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
“属下从未质疑过主人,知晓主人自有缘由。”温斯顿的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真切。
陈薇薇心知,这话未必全然真心。百年的隔阂与等待,任谁都会心生疑虑,只是温斯顿不愿表露罢了。她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我得提前告知你。我的记忆有些残缺疏漏,不过日后会慢慢稳固。”见温斯顿面露忧色,她连忙安抚:“你不必担心,大事我都记得,只剩些许空白,皆是当年那场变故所致。提前说与你听,免得日后我说错话,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温斯顿眼底满是好奇,却恪守分寸,未曾多问半句,只是默默点头应下。陈薇薇暗自松了口气,她不愿编造谎言欺骗这位忠诚挚友,此番说辞大半属实,只是刻意隐去了地球的过往与附身的真相罢了。
她不想全盘坦白自己的过往,不愿再牵扯地球的一切,只想彻底放下过去,安心扎根这片天地。过多的解释,只会徒增纷乱,徒惹麻烦。
“你姑且记下便是。日后我若言语怪异,或是记错了过往之事,你尽管直言纠正,不必有所顾虑。”
换做旁人,听闻这般离奇的说辞,难免会疑心她是冒名顶替之人。可先前那场逆转时光、复原庭院的惊天术法,早已洗清了所有疑虑。放眼整个大陆,能施展此等逆天神通者,寥寥无几,唯有不吃香菜·薇薇玛丽亚能做到。更何况,温斯顿看透的不只是她的实力,更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性子,那份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感。
“说说吧,我离开之后,这世间,还有先锋公会,都发生了什么?”陈薇薇放下茶杯,神色渐渐郑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