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了很久。走了几个月。季节从冬天入了春,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无名还是不看路,走到哪算哪。但云锦发现她有去处。她只是在等。等什么,她不说。
春天,她们在一个小镇住下。无名说走累了。云锦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神不会哭”一样,听着笃定,却总让人觉得不对。
小镇不大,依山傍水,有一条青石板街。无名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发了新芽,嫩绿。云锦看见那棵树,站了很久,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无名没说什么,去集市买了米、菜、油盐酱醋,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
晚饭是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一盘炒鸡蛋,一碗蛋花汤。菜色清爽,绿的绿,黄的黄,汤里飘着细碎的蛋花和葱花。无名把菜端上桌,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尝尝,我手艺可不差。”
云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入味,咸淡正好,口感嫩滑。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清脆爽口。再喝一口汤,汤很咸。咸得发苦,舌头都麻了。
她放下碗,看着无名。
无名正端着自己那碗汤,喝得自然,一口接一口。眉头不动,眼皮不眨,和平常喝水没两样。喝完,她舔了舔嘴唇,笑着说:“今天汤淡了点,下次多放点盐。”
云锦看着她。无名的笑脸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云锦注意到,她手里的碗转了一下,把刚才自己喝过的碗沿转到另一边,又喝了一口。似乎不想让人察觉什么。
“姐姐。”
“嗯?”
“你尝尝这个汤。”
无名歪着头看了看汤碗,又看了看云锦。“怎么了?不好喝?”
“你尝尝。”
无名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片刻,微微皱眉,像在品味,随即舒展开笑了。“还行啊,就是淡了点。”
云锦把汤碗端过来,喝了一口。还是咸的。咸得发苦。她放下碗,看着无名。无名在吃菜,吃得津津有味,夹一筷子青菜,嚼两下咽下去;夹一块豆腐,嚼两下咽下去。每一口都嚼得不多不少,咽得不快不慢。
云锦没说话。她把自己那碗汤倒进无名碗里,端起无名那碗,一口一口喝完了。汤很咸,咸得喉咙发紧,她没皱眉。
“你干嘛?”无名看着她。
“想喝。”
“你那碗不是在你面前吗?”
“你这碗香。”
无名愣了一下,笑了,伸手揉了揉云锦的头发。“你这个人,怪得很。”
云锦没躲。白发被揉乱了,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在发丝后面看着无名。无名在笑,笑得好看。但云锦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每道菜都会先看云锦吃一口,然后才伸筷子。
云锦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青菜有点老,豆腐稍微糊了底,鸡蛋炒得太碎。她没说,只是多夹了几筷子,吃得很快,和以前在福泽村时一样。
“你慢点吃,”无名说,“又没人跟你抢。”
云锦没慢。吃完了,把碗筷一推,说:“好吃。”
无名的眼睛亮了一下。是藏不住的开心。但她只“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哼着那个没有词的调子。
云锦看着她端着碗走进灶房,听见水声,听见碗碰撞的声响。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无名的背影很直,很稳,碗洗得很快,很干净。她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一遍热水,一遍冷水,再用干布擦干,对着光照一下,才放回去。
“洗那么干净干嘛?”
无名头也没回。“干净点好。”
云锦看着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朝她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暖,亮。
可云锦总觉得,那股暖意没落到实处。她像在把自己点着,散出光热给旁人,自己站在火里,一声不吭。
她们在小镇住了几天。无名每天早起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拉着云锦出去逛街。她喜欢逛集市,什么都看,什么都问,跟每个摊主都能聊上几句。卖菜的大婶说她长得俊,她就捂着嘴笑,说“那是当然”;卖布的老板说她皮肤白,她就伸出胳膊比一比,说“还是这匹布白”。
云锦跟在她身后,白发红瞳,面无表情。摊主们看她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但无名不在意,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这个摊前看看,拉到那个摊前摸摸。
“你看这个。”无名拿起一个泥人,是个小兔子,捏得歪歪扭扭,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她把泥人举到云锦面前,“像不像你?”
云锦看了一眼。“不像。”
“像。眼睛大大的,不笑,冷冷的。”
“它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你也是。”
云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无名噗嗤笑出来,笑得弯了腰。“骗你的!你还真信!”
云锦放下手,面无表情看着她。耳根在白发下面,红了一小片。
无名买了那个泥兔子,塞进云锦手里。“拿着,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看看它就能想起你。”
云锦接过泥兔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用看它也能想起你。”
无名愣了一下,笑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抱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笑得直喘气。
云锦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泥兔子,低头看着她。眼神软了几分。
夜里,云锦被轻响吵醒。
她睁开眼,从炕上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无名的铺位是空的。
她下了炕,赤脚踩在地上。她的凉鞋靠在门边,她没穿,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桠交错。无名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没有声音。
云锦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照在无名的白发上,银白一片,和月光融在一起。她缩着身子,比平时看着小很多。
云锦想起娘。想起娘最后那几天,缩在炕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想起自己蜷在柳条堆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人冷到极致,就会想缩起来。越小越好。小到不存在才好。
可现在是春天。不冷。
云锦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在无名旁边坐下。没说话,没碰她,只是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无名的肩膀还在抖。抖了很久,慢慢停了。然后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红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泪。她看着云锦,云锦看着月亮。
“你怎么醒了?”无名的声音有点哑,还在笑。是惯常说“我没事”的那种笑。
“睡不着。”
“做噩梦了?”
“没有。”
无名靠过来,把头靠在云锦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云锦的下巴,凉,滑。云锦没躲。
“姐姐。”
“嗯?”
“你刚才在干嘛?”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看月亮。”
云锦没说话。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
“好看吗?”云锦问。
“好看。”
“那你怎么把脸埋着。”
无名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轻声说:“月亮太亮,刺眼。”
云锦低下头,看着她。无名的脸靠在她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好梦。
但云锦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
云锦伸出手,覆在她的拳头上。无名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印,深,红。
“姐姐。”
“嗯?”
“以后看月亮,叫我一起。”
无名睁开眼,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很。
“好。”她说。
云锦把手收回来,继续看月亮。无名的头还靠在她肩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哼歌。还是那个没有词的调子,很轻,很慢。
云锦听着。觉得那调子不是哄她的。是哄她自己的。
她们在镇上住了半个月。无名每天都很开心,至少看起来是。她学会了做当地的小吃,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做了桂花糕,蒸出来白白软软,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她尝了一口,说“甜了”,然后全给云锦吃了。云锦吃了一口,不甜。桂花只有香味,没有甜味。她没说话,一块一块吃完了。
无名做了红烧肉,炖了一下午,肉烂得用筷子一夹就碎。她尝了一口,说“咸了”,又加了两勺糖。云锦夹了一块,不咸,不甜。什么味道都没有。但肉很软,她觉得这应该是好吃的。所以她吃了很多。
无名看着她吃,笑得很满足。
“你这么能吃,以后谁养得起你。”
云锦没抬头。“你养。”
无名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我可穷。”
“你不穷。”
“我怎么不穷?”
“你从袖子里能摸出红薯,能摸出刀,能摸出线。你的袖子比整个镇子都有钱。”
无名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颤。“你这个人——观察力怎么这么强——以后是不是我藏什么你都能找到——”
云锦没理她,继续吃。但她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了无名碗里。
无名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好吃。”她说。
云锦不知道她说的好吃是什么意思。因为无名夹那块肉之前,看的是她,不是肉。
有一天,无名说要去山上采药。云锦要跟着,她不让。“你在家待着,我很快回来。”她走了,云锦坐在院子里编筐。手生了,编得慢,但编着编着,手指就记起了章法。柳条在指间穿梭,经纬交错,一圈一圈。
编到一半,她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是两个老太太,坐在隔壁门口晒太阳。
“……那个新来的,白头发的,你看见没?”
“看见了,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就是旁边那个小姑娘,怪吓人的。”
“可不是。不过那姑娘人好,昨天还帮我搬了东西。”
“哎,你说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孩子她爹呢?”
“不知道,没听她提过。”
“说不定是没了。你看她笑是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云锦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又继续编。
傍晚,无名回来了。背着一筐草药,衣裳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但她笑着,把筐放下,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果子,红彤彤的,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云锦。
“甜的,我尝过了。”
云锦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的。酸得她皱了下眉。
“怎么了?”无名歪着头看她,“不甜吗?”
云锦看着她。无名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她是真的觉得这果子是甜的。
“甜。”云锦说。她把果子吃了,一颗接一颗。酸得胃里翻腾,她没停。
无名看着她吃,笑得很开心。“喜欢?明天再去摘。”
晚上,无名在灶房里熬药。草药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苦,涩,带着泥土气。云锦站在门口看。无名把药渣滤掉,药汁倒进碗里,黑褐色,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她说,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饴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云锦看着她。看着她皱眉,看着她吃糖,看着她把一整碗药汁喝完。她喝完的时候,眉头皱着,一脸怕苦的样子。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早习惯了吞咽苦的东西。
“看什么?”无名转过头,看见云锦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看你喝药。”
“我身体好着呢,这是补汤。”无名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朝她笑了笑。“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云锦摇头。
“那我喝了啊。”无名又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完了。这次连眉头都没皱。
云锦走进灶房,拿起药罐,闻了闻。苦味很重,闻着发闷。她放下药罐,看着无名。无名在洗碗,背影很直,很稳。
“姐姐。”
“嗯?”
“你喝的什么药?”
“补汤。”无名头也没回。
“补什么的?”
“补身体的。你看我这么瘦,不补不行。”
云锦没再问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无名洗碗。每一个碗洗两遍,对着光照一下,放回碗柜。然后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扫地,扫了两遍。然后把手洗了,洗了三遍。
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很仔细。
云锦看着她。她不像是在打扫。倒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肯让它冒出来。
夜里,云锦醒着。身边无名的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云锦知道她没有。
云锦睁着眼,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