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驻天枢城的分部藏于地底,一条早已干涸的旧暗渠,被改造成层层交错的地下甬道。渠壁结满钙化苔藓,空气潮湿阴冷,裹着一股腐朽的浊气,还混着浓重刺鼻的金属铁锈味。
青禾坐在分配给自己的石室中,背靠渗水的石壁,握着磨刀石细细打磨匕首刃口。先前青禾村一战,殿主亲手碾碎了她豢养的最后一批僵尸,如今这柄匕首,便是她唯一的防身依仗。
石室房门无锁,骤然被人从门外一脚踹开。白无常常欢缓步走入,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腰间束着一条三指宽的紫绸带。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琉璃瓶,瓶底沉淀着几滴暗红液体。黑无常常喜紧随其后,鞋底摩擦石板,发出单调细碎的声响。
常欢随手将琉璃瓶抛向青禾,青禾抬手稳稳接住。瓶子纤细,比她的尾指还要小巧,瓶身触手冰凉,内里的液体浓稠凝滞,隔着一层琉璃,都能感受到那股绝非活物该有的阴冷寒意。
“殿主赐下的仙人血。”常欢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明日前往将军府行事,休要拖累众人。”
青禾举着琉璃瓶,凑近石壁那盏烛火将熄的油灯细细端详。暗红血汁在瓶中缓缓流动,隐隐泛着细碎的金丝纹路。她缓缓垂下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闲谈日常:“我手下黑僵已然尽数覆灭。单凭残存的白僵,即便饮下这仙人血,又能强到何处?我本就是落魄赶尸人,拖了诸位后腿,也是常理。”
常欢身后,常喜悄悄探出头,指尖绕着散落的黑发轻轻揉搓,小声劝慰:“别这般说,你已经十分尽力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青禾将匕首收回腰间,起身拂去衣摆沾着的墙灰,“东西我收下了。若无他事,便请自便。”
常欢本已转身欲走,听闻此言脚步一顿。她侧过脸庞,狭长的眼眸在石室阴影中微微弯起,笑意藏着深意:“你私下一直藏着一具女尸,不肯动用,如同珍宝般安置在分部棺椁室。说到底皆是死尸枯骨,身死便尘消,你这般珍重护着,未免太过晦气。”
青禾五指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抬眼望去,往日总是半垂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冷,漆黑沉凝,毫无温度。
“你再说一遍。”
常欢全然无视她骤然变冷的神色,或是即便察觉,也毫不在意。她轻弹袖口尘灰,语气漫不经心:“我说死尸皆是低贱烂肉,并无不同。她身死多年,你日日护着一堆枯骨,难道还能让她在土中复生增重——”
话音未落,青禾身形骤动,五指曲成利爪直扑常欢面门。指尖萦绕青黑煞气,周身漫开淡淡腐臭,爪风凌厉迅猛,直逼常欢双眼。
常欢瞳孔骤缩,身形急速向后闪退。一旁常喜瞬间拔出镰刀,可未等她上前阻拦,一道血红脉络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牢牢缠住青禾的手腕。
那并非藤条,竟是鲜活的血管。管壁半透暗红,内里浓稠血液缓缓流转。血管自石室门外延伸而入,绕过常欢身侧,层层缠紧青禾腕骨。它质地柔软,却韧性极强,青禾一身可撕裂铁板的玄阴爪力,竟丝毫无法将其挣脱。
“够了。”
沙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嗓音似被烟火熏过,带着粗粝质感。一名紫衣女子斜倚门框,厚重暗紫长袍层层垂落,衣上深浅交错的暗沉色块,似是被液体浸透风干后留下的痕迹。
她青丝以铜簪草草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面色苍白异常,唇色却艳得诡异,眼下覆着浓重青黑淤色。她右手指尖连着一缕细长血管,另一端隐入门外阴影,无从追溯源头。
女子抬指轻叩门框,每落一声,缠在青禾腕间的血管便收紧一分。
“皆是同门共事,何苦内斗。”她语调轻缓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异样的愉悦,仿佛在玩味这场冲突,“明日还要前往将军府办差,殿主有令,谁敢私相内讧,事后便将谁的脑子搅成肉泥。诸位,该不会想以身试法吧?”
青禾缓缓收敛爪势,五指舒展,恢复常态。她抬眸紧盯常欢,眼底寒意未消,冷声道:“日后再提她一字,我定撕烂你的嘴。”
说罢,她转身推开石室门,大步走入幽深甬道。
甬道纵深漫长,两侧渠壁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摇曳将熄的油灯,昏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青禾行至尽头,推开一扇厚重铁门。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棺椁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苦涩的防腐草药气息。
一具松木棺椁静置石台上,棺身四角包裹铁皮,棺盖严丝合缝。
青禾背靠棺椁缓缓滑坐落地,双手叠放膝头,脊背微微蜷缩,垂首静坐,良久未动。昏暗死寂中,她僵坐许久,才缓缓从衣领摸出一截红绳,绳尾坠着一枚褪色的平安扣。
她紧紧攥住平安扣,指节泛白,将整张脸埋入屈膝的双膝间,声音沉闷哽咽。
“阿韵,我到底该怎么办。”
夜色深沉,将军府回廊静谧。沈晚棠在转角处撞见了归来的青禾。
青禾刚从偏院走出,步履轻缓,神色涣散,目光空空落落。直至行到沈晚棠身前数步,她才骤然回神,驻足抬眼。廊下灯笼微光洒落,映得她眉眼柔和,笑意浅浅,全然不见方才的阴郁戾气。
“小姐。”她微微躬身行礼,“夜深露重,小姐怎还未安歇?”
沈晚棠身披浅色褙子,长发未束,显然是卧床后特意起身等候。她望着青禾,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近日夜夜外出,今日又归得这般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禾轻轻摇头,唇角笑意温和自然:“无妨,只是方才出去吹了吹风。近日天枢城夜色甚好,一时失神,走得远了些。”
“明日便是二公子婚宴,府中事务繁杂,小姐早些歇息才是,免得明日精神不济、面色憔悴。”她再度躬身行礼,转身朝着自己居住的偏房走去。
待转过回廊拐角,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瞬间褪去,消散在清冷月色中。她没有失声痛哭,只是背脊抵住冰凉石壁,缓缓蹲身,将脸深深埋入双膝。细碎月光透过窗棂洒落,静静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