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异动骤起,庞然巨物破土而出的一瞬,整座鬼街游荡的冤魂骤然噤声。四下凄凄鬼歌戛然而止,那些半透明的缥缈人影尽数僵立原地,齐齐抬首,凝望天穹一隅。须臾之间,万千幽魂如同风中残烛,尽数湮灭消散,无半分留存。
裂痕自鬼街正殿地面滋生,宛若蛛网纵横铺展,蔓延向四方街巷。裂隙所至,景致尽毁,沿街假山轰然倾颓,九曲回廊寸寸断折,院中百年古银杏盘扎地底的虬根尽数破土翻露,不复往日苍劲。幽深裂隙之中,地底未知血肉肌理温热黏稠,缓缓搏动,散发出沉沉血色光晕,透着无尽诡异。
一只硕大巨掌自裂隙深处缓缓探出,掌面宽阔胜过石磨盘,五指筋骨弯折,异于常类,指尖生满锋利骨质倒钩,钩尖裹挟泥土尘沙,戾气森然。巨掌重重拍落地面,力道雄浑无匹,整街石板尽数震离地面,碎石砂砾腾空翻飞,漫天激射,转瞬又簌簌坠落,铺落满地狼藉。
一掌方落,数掌接踵而至。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巨掌接连破土,无数嶙峋巨掌撑住裂隙两侧崖壁,硬生生将地底通道撑得愈发宽阔。一头无边无际的庞然巨兽,自地宫幽暗深处缓缓升腾而起,模样可怖至极,宛若远古异种破界现世。
巨兽最先显露的是累累头颅,其数繁多,堆叠簇挤,无有规整。诸般头颅形态各异,有的头顶牛角,峥嵘凶悍;有的生就鹰喙,锋利冷峭;有的尚且留存几分人类五官轮廓,却尽数双目翻白,瞳仁缩作针尖一点,死寂无神。万千头颅开合不定,万般声响交织叠涌而出,凄厉悲啼、狂肆狞笑、晦涩古老的上古经文吟诵,纷乱嘈杂,刺耳扰心,回荡在整条鬼街之上。
巨兽胸膛全然敞露,根根肋骨外翻嶙峋,狰狞可怖。胸腔正中,悬着一枚硕大无朋的血肉肉瘤,乃是数十颗异种心脏糅合凝聚而成。肉瘤生生不息,每一次搏动收缩,表层便会鼓起无数拳大泡囊,泡囊胀满浆液便尽数破裂,淡黄脓液四溅洒落,落地便蚀出细微痕迹,腥秽之气弥漫四野。
其身前后,丛生无数臂膀,形态各不相同。粗壮臂膀覆着厚实熊妖硬皮,筋骨遒劲,坚实有力;纤细臂膀枯瘦如枯枝,指尖嵌着寒锐虎爪,锋芒毕露;更有不少臂膀末端无掌无指,只剩森森骨刺,冷光凛冽,夺人心魄。而下半身更是异种齐聚,驳杂不堪,鹿妖的反关节蹄足、人类的赤裸脚掌、蛇妖的柔韧尾骨交错缠绕,拼凑成畸形躯体,在碎石遍地的废墟之上不停扫动,划出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动静骇人。
此等邪异凶兽彻底现世的刹那,鬼街维系多年的结界轰然崩朽。沿街惨绿鬼灯逐一点灭,幽暗街巷瞬间陷入昏沉,两侧屋舍门窗尽数炸裂碎裂,木屑纷飞。街巷中残存的游荡冤魂来不及逃窜,裹挟着无声的凄厉悲啸,化作缕缕青烟,随风消散无踪。
领域反噬之力汹涌奔涌,倒灌四方,昔日青禾耗费心血布设的层层阵眼,在这股磅礴伟力面前不堪一击,尽数被碾作飞灰,消散于天地间。周遭天地灵气紊乱动荡,整座鬼街的诡异格局,顷刻崩塌殆尽。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落定之后,满目皆是疮痍。沿街屋舍尽数被巨兽庞大身躯挤压倾塌,断壁残垣堆叠遍地。瓦砾废墟之下,数名撤离不及的离苦门弟子殒命当场,葬身废墟之中。此前现身的血伶已然踪迹全无,常欢、常喜二人也不知所踪,杳无音讯。而先前滞留鬼街、借机拖延战局的三名长生殿干部,早已趁结界崩塌、乱象丛生之际,抽身远遁,逃得无影无踪。
满目废墟之上,陆佩瑶赤足踏过碎石残砖,身姿挺拔,毫无惧意。她抬首凝望眼前数十丈高的血肉巨怪,一双鎏金眼眸澄澈透亮,其间不见半分畏惧,唯有压抑至深的狂喜与极致战栗。
她筹谋多年的计划,终究成真。当朝帝王如约踏入血池,以身献祭,与这具万千异种拼凑而成的诡异躯壳彻底相融。经年蛰伏,长久等候,步步为营,只为今朝变局。眼前这尊倾覆众生的凶兽,便是离苦门潜心造就的至强杀伐兵刃,更是她日后立足乱世、抗衡长生殿的最大依仗。心底狂喜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隐忍克制,展露于神色之间。
就在此时,瓦砾堆中一阵响动,一名满身血污、浑身伤痕的离苦门弟子挣扎爬出。他衣衫破碎,血迹斑驳,踉跄狼狈地扑至陆佩瑶脚前,身躯止不住颤抖,惊惧之声破碎嘶哑,难成完整语句。
“门主,大事不妙!此怪已然彻底失控!我方在外围封锁街巷的同门弟子,尽数惨遭屠戮,无一幸免!此物不辨敌我,肆意杀伐,周身万千头颅已然自相残噬,乱象丛生!”
陆佩瑶垂眸淡淡看向跪地禀报的弟子。弟子强压恐惧,抬头欲再禀详情、陈情利害,可抬眼一瞬,却在陆佩瑶沉静的眼底,窥见一抹比身前血肉凶兽更为刺骨的寒意与漠然。刹那间,满心惊惧尽数翻涌,他当即噤声垂首,不敢再多言一字,周身战栗不止。
陆佩瑶缓缓抬眸,再度望向那尊庞然巨怪。入目之处,乱象毕露。数十颗头颅果真彼此攻伐不休,牛角头颅悍然啃噬鹰喙头颅,残存人类五官的头颅奋力冲撞鳞甲覆面的头颅,森森骨刺肆意穿透厚重皮肉血躯。凶兽体内亦是撕扯纷争不止,血肉动荡,筋骨错乱,自我分裂与残杀无休无止。它每抬一步、每落一脚,都会碾碎自身脱落的血肉残片,污秽满地。
这一刻,陆佩瑶心中清明。此物早已不是她精心打造的杀伐利器,已然沦为一头彻底失控、癫狂无序的异种凶煞,再无半分掌控可言。
巷口方向骤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足音,打破空场死寂。云锦步履沉稳,将已然昏死的沧玦玦从背上缓缓卸下,小心翼翼托付到云舒怀中。沧玦玦面色惨白如宣纸,往日灵动的龙尾绵软垂落,毫无生机,气若游丝,瞧着甚是孱弱。
云舒双臂紧紧将人抱稳,唇瓣微微颤抖,心绪纷乱难平,可托着沧玦玦后颈与膝弯的双臂,却始终稳稳稳稳,分毫未曾松动,尽是坚韧。
云锦抬眸,目光沉沉直视云舒眼底深处,声线低沉稳重,温润笃定,一如往日在不知处授课传道之时,沉静而有力。
“带她离去。寻上洛青众人,一同撤出城外,去往偏远安稳之地,越远越好。此后无论后方传来何等震天动静、杀伐声响,皆不可回头,一心前行即可。”
云舒唇齿哆嗦,万千酸涩惶恐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最终尽数默然咽下。她心底通透,这是师傅临终前的郑重托付,字字沉重,句句诀别。她从未想过做济世英雄,更不愿见师傅以身赴险、独对凶煞,可她亦深知,自己若执意留下,只会沦为牵绊,拖累师傅分毫。
她咬紧牙关,抱紧怀中孱弱的沧玦玦,转身便朝着洛青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奔出数丈之远,心中不舍难抑,终究忍不住回头回望。只见云锦已然转过身形,只留给她一道清瘦孤峭的背影。夜风萧瑟,满头白发肆意翻卷,左臂缠绕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一抹刺目殷红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另一侧,天罡子伸手搀扶着慧心方丈,助年迈方丈勉强站稳身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清玄真人归鞘七星长剑,敛去剑上灵光,对着方丈拱手一礼,语声恳切。
“方丈,此地凶险万分,片刻不可久留。我等众人皆身受重伤、灵力耗竭,气力不济,继续滞留此地,只会拖累诸位道友。不如先行撤离险境,再聚众商议,从长计议。”
慧心方丈低眉敛目,轻诵一声佛号,心怀悲悯,默然颔首应下,并无半分推辞。佛门四名僧人、茅山四位道士两两相互搀扶,拖着疲惫重伤之躯,踉跄朝着巷口退去。众人皆是体力透支殆尽,身上伤口渗血不止,步履飘摇虚浮,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
紫电先生缓步退至断墙转角,临去之前,自袖中取出最后一枚铜钱,稳稳贴于斑驳墙砖之上,指尖凝诀画符,印纹成型。一道微薄的屏障悄然落于废墟边缘,堪堪护住后方方寸之地,聊作防备。做完此事,他才转身快步,追上撤离的众人,一同远去。
转瞬之间,偌大空场之上,留存之人寥寥无几。顾温烬掌心紧掣赤红长剑,将剑身横于身前,剑体萦绕的灼灼烈焰,在凶兽掀起的腥风戾气中微微震颤,火光摇曳不定。她侧首匆匆瞥了一眼身侧的云锦,见对方并无回望之意,只默然紧握唐横刀,移步侧立,静待战局。顾温烬敛尽眼底纷繁心绪,紧攥剑柄,剑尖微微抬指,直指那头疯魔巨怪的残存头颅,静默伫立,未发一言,周身战意已然悄然凝聚。
云锦独立废墟数丈之外,周遭风势凛冽。她抬手缓缓出鞘唐横刀,刀身凛冽寒气肆意四散,漫溢四方,竟将足下碎石表层尽数凝上一层薄薄白霜,寒意彻骨。
陆佩瑶缓步向前,赤足轻踏翻卷翘起的青砖石面,足踝佩戴的金环随步履轻晃,发出清脆叮当细响,在肃杀的废墟之中格外清晰。她面上无喜无怒,神色淡然,静静凝望那头自相残噬、彻底癫狂的血肉凶兽。这曾是她倾尽心力、耗费数年光阴打造的得意杰作,如今却彻底失控,乱象百出,连她这位缔造者,都再无半分掌控之力。
她徐徐回首,望向并肩而立的顾温烬与云锦,眸光沉静,随即缓缓转动手腕,周身气息悄然流转,隐隐有蓄势之意。
长街尽头,洛青、云舒、沈晚棠三人步履匆匆,全力奔赴城外,只求远离险境。而三人身后,震天战事已然轰然开启。彻底失控的凶兽被周遭动静激怒,暴戾之气席卷四野,第一波狂暴冲击轰然炸开,整座鬼街废墟都随之剧烈震颤,杀伐大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