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深处,藏着一座无名山居。院中七人,各居一院,门户相对,院落互通。每至清晨,各处院落便陆续有了动静,岁岁朝夕,安稳平和。
洛紫湮向来醒得最早。梳洗完毕,她攥着一颗昨夜留存的野果,快步跑去叩打沧玦玦的房门。她最是黏这位三师姐,沧玦玦生得一头蓝发,额间生着龙角,性情温软纯善,向来事事纵容她。
木门吱呀开启,沧玦玦的蓝发睡得松散凌乱,身后龙尾轻轻摇曳。望见来人,她眉眼当即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洛紫湮不由分说将野果塞进她掌心,侧身便要往屋内钻,却被沧玦玦手脚略显笨拙地拦在了门槛之外。
沧玦玦睡意未消,语声慵懒含糊。
“屋内尚未收拾干净,暂且别进。”
转瞬之间,整座山居院落渐渐热闹起来。顾温烬束紧满头红发,端着木盆去往井边打水,途经二人身侧,见她们嬉闹模样,只温和浅笑,并未多言。林青芜怀抱古琴,缓步走向溪边,行至近旁轻声叮嘱。
“你二人切莫打闹过猛,仔细失足摔倒。”
话音落,她便踏着清晨微光缓步离去。紧随其后,云锦推门而出,满头白发垂落肩头,衬得其人愈发清冷孤绝。她抬手整理院中晾晒的药草,抬眼淡淡扫过嬉闹的二人,转瞬便垂下眼眸,抱着竹匾移步侧边庭院,沉静寡言,不惹尘嚣。
最后走出房门的是无名。她斜倚廊下,朗声招呼众人,清亮的嗓音裹着融融暖意,将满院晨光衬得愈发和煦温柔。
“诸位,都过来用早膳吧。”
石阶之上,陆佩瑶赤足静坐,听闻院中声响,眉眼微微弯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自始至终默然不语。
早膳设于院中石桌,七人分坐两侧。清粥小菜,清淡适口,席间细碎闲谈,氛围温软。洛紫湮紧挨着沧玦玦落座,时不时为她夹一筷腌菜,沧玦玦亦温柔回礼,将蒸得软糯的薯块逐一放进她碗中。二人头挨着头,低声私语,商定用完早膳便同往后山游玩。
其余几人皆是满眼温柔,无人惊扰这对小师妹,无人打断她们的细碎闲谈。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年纪最小的洛紫湮身上,温润和煦,暖意融融。
膳后,洛紫湮径直拉着沧玦玦奔赴后山。她步履轻快,紧紧攥着沧玦玦的手腕不肯松开,身后晃动的龙尾扫过层层青草,沙沙声响一路相随。后山野果恰逢成熟期,红黄硕果缀满枝头,累累垂坠,满目鲜活。
洛紫湮踮起脚尖,几番尝试,始终够不到枝头鲜果。沧玦玦见状,抬手轻轻摘取,指尖刚触到果柄,身后晃动的龙尾不慎扫落一串野果,尽数落在洛紫湮发顶。二人对视片刻,齐齐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穿林而过,惊起林间飞鸟,振翅远去。
返程途中,二人偶遇云锦。她背着竹篓立于树影之下,静静采药。洛紫湮性情热忱爽朗,抬手递出手中野果。云锦指尖微顿,抬手接过一颗,低声道过谢,随即侧身择了另一条小路离去,未曾多做停留。洛紫湮早已习惯这位二师姐清冷寡言、不喜热闹的性子,丝毫未曾放在心上,依旧拉着沧玦玦缓步归院。
院角石凳旁,顾温烬正低头翻晒药材,抬眼望见归来的二人,伸手接过她们手中的野果,温声叮嘱。
“果子需洗净再入口,切莫贪凉,伤了脾胃。”
溪边阵阵琴音悠悠传来,是林青芜独坐溪边抚琴。清风携着温润琴声,漫遍整座山居。无名卧在廊下竹椅上,轻轻晃着双腿,远远朝着二人抬手招呼。
“快来尝尝我新泡的清茶。”
日头缓缓攀升,山间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时光缓缓流淌,静谧悠然。洛紫湮咬着清甜的野果,轻轻靠在沧玦玦肩头,只觉这般安稳岁月,岁岁绵长,恒久不变。
午后风柔日暖,林青芜照旧抱琴去往溪边。洛紫湮早早搬来两张矮凳,拉着沧玦玦静坐等候。悠悠琴音响起之时,陆佩瑶缓步而来,赤足立于溪边青石之上,伴着婉转琴音缓缓舒展身姿,衣袂随风轻扬,金色长发散落肩头,眉眼含着浅浅笑意,全程默然无声。
无名携一壶清茶静坐石上,边听琴边晃腿,偶尔开口点评两句,言语间尽是悠然笑意。顾温烬立在不远处,双臂环胸静静聆听,神色平和淡然。云锦隐在树后,只露出半张清冷面容,指尖捻着一片青草叶,迟迟未曾上前。
洛紫湮听得入神,头颅轻靠沧玦玦肩头,指尖无意识绕着对方的蓝色发丝把玩。沧玦玦任由她肆意嬉闹,身后龙尾轻轻圈住她的脚踝,力道轻柔,唯恐惊扰了她的兴致。
一曲将终,琴弦忽然轻轻嗡鸣,音调微偏半分。林青芜指尖稍顿,即刻便将琴音拨正,浅笑着开口解释。
“是清风扰动琴弦,乱了几分音律。”
众人无人追问,亦无人在意。彼时清风渐盛,吹得溪水泛起层层细纹,吹得众人发梢轻轻飘动,皆是自然常态。
日头西斜,琴音方才停歇。几人并肩缓步归院,洛紫湮一路叽叽喳喳,夸赞方才陆佩瑶的舞姿曼妙灵动,沧玦玦在旁连连点头附和。走在最后的顾温烬回头望了一眼潺潺溪水,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后便抬步跟上众人,神色如常,无半分异样。
傍晚时分,众人齐聚中院厨房准备晚膳,分工协作,各司其职。顾温烬执掌食材切配与用量,分寸拿捏得当,每份食材皆贴合七人食量,分毫不差。林青芜坐守灶台,娴熟把控火候,锅中米粥咕嘟翻滚,清甜香气漫满整座山居。
洛紫湮依旧寸步不离黏着沧玦玦,二人蹲在灶前生火添柴,不多时便弄得满脸灶灰,狼狈又可爱。沧玦玦添柴手法生疏,些许火星溅落在外,洛紫湮连忙伸手将她拉至身侧,二人望着彼此布满灰痕的面容,忍不住相视大笑。
无名笑着凑上前打趣。
“你们二人再这般嬉闹下去,怕是要将整个厨房都烧了。”
说罢,她抬手替洛紫湮擦去脸颊沾染的灶灰,指尖温凉细腻。陆佩瑶斜倚门框,唇角含笑,默默递过洗净的新鲜菜蔬。
云锦素来不喜人多喧闹,未曾前来厨房。她早早洗净自己那份食材,整齐摆放在厨房门口,便独自回了院落歇息。顾温烬见惯了她的性子,默默将食材收进盆中,并未出声传唤。
暮色沉沉,天色渐暗,晚饭准时摆上石桌。昏黄灯火摇曳,碗筷轻碰作响,烟火气息浓郁,暖人心脾。洛紫湮将碗中鸡蛋夹给沧玦玦。
“三师姐辛苦烧火,该多吃些补一补。”
对面的无名笑着调侃。
“小师妹倒是偏心,眼里只剩你三师姐。”
虽是打趣,眼底却满是纵容温情。席间无人提及山外纷扰,无人谈及来日未知,只闲谈今日野果清甜、明日天气晴好,岁月安然,静好无忧。
此后数日,天朗气清,山居众人日日闲散度日。晨间,洛紫湮缠着沧玦玦在院中玩石子游戏,二人蹲于地上,龙尾轻扫地面,石子来回滚动,约定输者需学鸟鸣。沧玦玦屡屡落败,憋许久也学不出像样的声响,每每都惹得洛紫湮笑倒在她怀中。
无名坐在廊下编织竹篮,手指灵动翻飞,一边劳作一边看二人嬉闹,时不时出言逗趣。顾温烬静坐一旁修补渔网,针线穿梭规整,动作沉稳娴熟。林青芜低头翻晒乐谱,偶尔抬眸望向院中,眉眼温柔带笑。云锦抱着被褥走出院落晾晒,步履轻盈,悄然路过嬉闹的二人身旁。洛紫湮仰头唤她,她脚步微顿,微微颔首示意,便快步离去,不愿多做停留。
陆佩瑶独坐石阶,指尖翻飞编织红绳脚链。洛紫湮好奇凑上前观望,她抬眸浅笑,将半成的脚链递予她把玩,温柔默然。
正午日头最盛,众人各自回房午休。洛紫湮想陪着沧玦玦同眠,刚跑到对方门前,便撞见顾温烬缓步走来。
顾温烬语声温和沉稳。
“午后应当静心静养,莫要打扰玦玦歇息。”
洛紫湮深觉有理,乖乖应声,转身返回自己房中。她未曾看见,房门闭合之后,沧玦玦背靠着门板,龙尾垂落地面,静静伫立许久,纹丝不动。
入夜之后,山间骤雨突至,沉闷雷声从远山滚滚而来。洛紫湮素来怕打雷,裹着被褥静坐半晌,终究心有不安,披起外衣出门寻沧玦玦。
夜雨敲打屋檐,哗哗作响,夜色沉沉,整座院落幽暗静谧,唯有几扇窗亮着微光。她抬手轻叩房门,屋内即刻传来细碎响动,似是即刻便要开门。
未等房门开启,隔壁顾温烬的房门率先打开。大师姐撑伞立于雨中,红发被雨雾微微打湿,语气依旧温柔沉稳。
“紫湮,夜深人静,众人皆已安歇,你且回去歇息。有我在,无需惧怕雷雨。”
洛紫湮扒着门框,小声央求。
“我想和三师姐一起睡。”
屋内的响动骤然停歇。顾温烬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抚。
“玦玦已然睡沉,莫要惊扰她安眠。我送你回房,守在你门外直至雨停,可好?”
洛紫湮不疑有他,乖乖点头应允。顾温烬撑伞送她回屋,仔细关好门窗,果真立在门外静静守候。雨声淅沥中,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洛紫湮拥着被褥,心头安稳,渐渐沉沉睡去。
她全然不知,这一夜,山居数间屋舍的灯火,尽数亮至破晓。沧玦玦静立门后,龙尾蜷于脚边,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自始至终,未曾开门。
雨停风歇,院角野花开得繁盛,粉白一簇簇缀满枝头。洛紫湮清晨早起,采摘满满一束鲜花,仔细分成七份,逐一向众人送去。
她最先寻到沧玦玦,将最大最美的一束花递出。沧玦玦眼眸骤然明亮,寻来陶罐盛水,将鲜花摆在窗边最显眼的位置,珍视至极。
随后她去敲林青芜的房门,四师姐接过鲜花,含笑揉了揉她的发丝。
“多谢小师妹挂念。”
说罢便将花束插进琴边青瓷瓶中,清雅相配,相得益彰。
顾温烬正在院中擦剑,接过鲜花别在衣襟之上,低头轻嗅,温声开口。
“花香清雅,甚好。”
陆佩瑶静坐石阶,抬手接过花束,别在金发之间,粉花衬青丝,清丽动人。她望向洛紫湮,浅浅梨涡浮现,笑意温柔,默然不语。
云锦的房门,洛紫湮敲了许久,才缓缓拉开一条细缝,露出半张被白发遮掩的清冷面容。洛紫湮将花递入,她指尖飞快接过,低声道了一句谢,便迅速合上房门。洛紫湮立于门外片刻,只当二师姐生性羞怯、不喜与人相处,并未放在心上。
最后她去寻师父无名。无名斜倚窗边饮酒,接过花束直接插在发间,挑眉笑道。
“还是我的小师妹最贴心。”
一圈相送,洛紫湮跑得额头冒汗,心中却充盈暖意。她只觉山居众人皆是温柔,师父亲厚,师姐和善,连山间清风,都比世间别处更温柔缱绻。
她离去之后,无人知晓,每一间屋舍内,握着鲜花的众人,神色皆沉沉片刻,心绪复杂难言。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无风无浪,安稳平和。晨起共聚用膳,白日各安其事,傍晚院中闲谈度日,夜里各自安歇。洛紫湮寸步不离黏着沧玦玦,采果、听琴、烧火、赏花,事事相伴,形影不离。沧玦玦始终温柔纵容,笨拙迁就,默默相随。
无名永远是院中最鲜活热闹的人,打趣众人,暖热气氛,无人见过她愁眉紧锁,无人见过她疲惫倦怠,永远从容自在,仿佛能撑起整座山居的岁月安稳。顾温烬沉稳细致,打理山居大小琐事,事事周全妥当,从无差错。云锦沉静孤僻,寡言少语,刻意避人,却总在暗处默默料理好诸事。林青芜性情温柔,抚琴烹食,温润包容,如水一般妥帖安稳。陆佩瑶静默少言,爱笑安然,赤足舞于山间,静静居于一隅。
一切都顺理成章,岁岁安然。洛紫湮常坐院墙之上,晃着双腿俯瞰院中众人,笃定这般安稳日子会永世延续。青山长青,流云长软,师父常笑,师姐常伴,她与沧玦玦的情谊,亦会岁岁不变。山中日岁悠长,安稳无扰,她以为,这便是世间全部的美好。
一日午膳,顾温烬清点完库房物资,随口出言。
“米面盐粮已然将尽,几味常用草药也已空缺,需得有人下山采买一趟。”
洛紫湮立刻举手应声,满眼雀跃。
“大师姐,让我去吧!我从未独自下过山,正好历练一番。”
顾温烬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温和浅笑。
“也好,你且去历练历练。我为你备好采买清单与钱袋,路上谨慎慢行,早去早回便可。”
沧玦玦低头扒着碗中饭菜,抬眸欲言,对上顾温烬淡淡扫来的目光,终究敛了神色,低头默然。洛紫湮毫无察觉,满心欢喜规划行程,念叨着要为沧玦玦带山下蜜饯,为无名带新酿好酒,为各位师姐添置新鲜物件。
无名笑着轻敲她的碗沿。
“莫只顾着贪玩,切记先办妥正事。”
“徒儿晓得!”洛紫湮应声脆亮。
午后,顾温烬将包袱、清单、钱袋尽数交付于她,细细叮嘱下山路线,又嘱咐若是天色已晚,便可在镇上留宿,无需急于返程。洛紫湮一一应下,背起包袱与众人挥手作别,踏着晨光下山而去。
沧玦玦静立山门,蓝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身影彻底消失,依旧伫立未动。
洛紫湮沿山路缓步下行,沿途观赏山间风光,心情轻快悠然。行至半途,她伸手欲取手帕,心头骤然一沉。腰间钱袋已然不见。她翻遍包袱与周身衣兜,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晨起匆忙,将钱袋落在了枕边。
身无银两,到了镇上便一事无成。她未曾多想,即刻转身快步折返,想着取回钱袋再下山,为时未晚。
山路熟稔,她步履匆匆,片刻便望见山居院门。往日此时,院中必定琴声袅袅、笑语盈盈,热闹非凡。可今日,整座院落死寂沉沉,半点声响也无。
洛紫湮微微喘息,伸手推开院门。院中五人静静伫立,顾温烬、云锦、林青芜、陆佩瑶,还有她最亲近的沧玦玦。几人分站院落四方,垂手而立,头颅微低,面容晦暗难辨。
院落中央,师父无名满头白发散落肩头,一袭红衣浸染暗红血迹,身躯缓缓倒地。
无争执,无怒骂,无声无息。整座院落静得肃穆,只剩触目惊心的血色。洛紫湮手中包袱骤然落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时光仿佛骤然静止。她怔怔立在门口,望着倒地的师父,望着默然伫立的五位师姐,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无人回头,无人相望,无人言语。沧玦玦的龙尾笔直垂落地面,蓝发遮面,身形僵立,一动不动。
良久,洛紫湮才挣脱僵硬,跌跌撞撞冲至院中,跪倒在无名身侧。师父尚有微弱气息,眼帘半睁,看清来人是她,想要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唇角微动,终究未能如愿。
“师父……师父……”洛紫湮语声剧烈颤抖,伸手想要捂住师父的伤口,温热的鲜血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止不住,擦不尽。
她仓皇回头望向诸位师姐,想要求救,想要问清缘由。可众人依旧垂首伫立,无人上前,无人开口,无人动容。她咬牙俯身,奋力将师父背起,踉跄起身朝着院门走去。途经几人身旁,无人阻拦,无人动作,无人言语。
她背着气息微弱的师父,一步步艰难走下山门。身后的无名山居,死寂无声,宛若一座空寂荒坟。
洛紫湮不知步履蹒跚走了多久,背上的身躯愈发沉重,气息愈发微弱。她拼尽全身力气赶至镇上,挨家叩响医馆大门,恳请大夫救治。可所有大夫诊脉过后,皆是摇头叹息。
“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姑娘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洛紫湮不肯接受,背着师父辗转两家医馆,得到的答案始终无二。最后一位大夫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无奈劝解。
“莫再强求,这般重伤,无人能救。姑娘节哀。”
喧闹街市人来人往,车马穿行,周遭万般热闹,洛紫湮却只觉世间死寂,万籁俱寂。背上的身躯,已然彻底冰凉。她没有哭闹,没有落泪,只静静背着师父,缓步走出镇子,走入一处荒无人烟的密林。
林间树影浓密,杂草丛生,清风微凉,透着刺骨寒意。她将师父轻轻安置在老树下,蹲坐一旁,静静凝望那张往日温柔含笑的面容。山居的朝夕相伴、细碎温柔、欢声笑语,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还有诸位师姐往日的温柔模样,最终都定格成院中垂首默然的冰冷姿态。
她想不通其中缘由,也不愿去深究。心口胀痛发闷,酸涩难言,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在林间静坐良久,日升月落,昼夜更迭。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双眼一瞬不瞬凝望着身前之人。意识渐渐飘忽,眼前景象虚实交错。她恍惚重回山居小院,师父倚廊含笑招手,沧玦玦快步跑来牵住她的手,龙尾轻扫她的手腕,琴声随风漫院,烟火温柔依旧,岁月安稳如初。
她抬手想要触碰师父的面容,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刺骨冰凉。她猛地缩回手,又执意贴了上去,妄图以自身温度,暖回逝去之人。腹中饥饿难耐,头脑昏沉发胀,眼前光影层层扭曲,虚实难辨。
她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幻境,心中只剩一个执念,不愿师父离去,不愿孤身一人。
第三日,进山采药的村民发现了她。几人结伴深入山林,远远望见老树下端坐的人影,满身血污,唇手皆染暗红,静坐不动,形同失魂。旁边还有一具残破不堪的白发女尸,血肉模糊。
村民心生惊惧,只当是山中精怪,害人鬼魅。有人壮着胆子高声呼喊,人影纹丝不动,默然如故。恐惧催生慌乱,有人嘶吼出声。
“打死这妖怪!”
众人慌忙寻来粗壮枯木,削尖端头,彼此壮胆,一拥而上。尖锐木刺刺破皮肉,声响沉闷。洛紫湮身躯轻轻晃动,未曾回头,未曾反抗。
众人见她毫无动静,心中愈发惶恐,接连补刺数下,直至她身躯彻底歪倒,再无动静,才敢缓步上前。众人嫌其不祥,拖拽着她的手脚,将人丢弃在更偏僻的荒沟之中,骂骂咧咧匆匆离去。
遍野荒草层层蔓延,很快便遮盖住她的衣角。林间清风缓缓拂过,温柔依旧,与往日山居的晚风别无二致。长空湛蓝,流云柔软,只是昔日岁岁安稳的山居岁月,再也无人相伴,无人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