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三点。」她说,「天台。我去吗?」
「不用。」林澈说。
「为什么?」
「因为只有被选中的人能看见她。你们看不见。你们去了,只能看见我一个人站在天台。对着空气说话。或者对着自己说话。」
他抬起手,手腕上系着两条布——深蓝和浅蓝。
「但我知道你们在。就算你们不在天台,我也知道你们在。在楼下。在校门口。在银杏树下。」
沈知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条深蓝色的发带。
「这个,你还系着。」
「嗯。」
「没有解下来过。」
「没有。」
她把手指收回去。指尖在发带上留下了一点温度。凉的。但比玻璃暖。
「明天三点。我们在楼下等你。」
她转身走了。深蓝色的发带在暮色里飘动了一下,然后融进街道尽头。苏晚跟上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条丝巾,你还系着。」
「嗯。」
「褪色了。以前是浅蓝的,现在快变成灰白了。」
「没有关系。我知道它本来是浅蓝的就好。」
苏晚点了一下头。马尾在夕阳里摆动。然后她也走了。
银杏树下只剩下周荇和林澈。
「明天三点。」周荇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上次说准备好了,是对许稚安说的。结果她说还不到时候。」
「这次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你说的。」
周荇把手里那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那我就在楼下等。和沈知意一起。和苏晚一起。三个人。」
她把咖啡罐举起来,朝他晃了一下。
「记得还。」
「什么?」
「温咖啡。上次给你的那罐。你说下山之后会渴,但你到现在都没还。明天从天台下来之后,还给我。不用同款。随便什么都行。」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早上上学时一样。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声音。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澈站在天台门口。
和上上次一样。和上次一样。门虚掩着。风吹着门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推开门。天台上风很大。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栏杆上曾经系着苏晚丝巾的位置现在空着。那根曾被松动的竖杆修过了,稳固的,不会晃动的。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鸟展开的翅膀。头发比档案照片里长,披散在肩上。
她没有转身。但声音传过来,被风削成一丝一丝的。
「你来了。」
不是系统默认字体。不是周荇的声音,不是苏晚的脸,不是沈知意的笔迹。是她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许稚安。」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
「你知道了。」
「顾念写在日记最后一页的。你用橡皮擦掉了,用马克笔涂掉了,但笔压还在。纸面的凹陷消不掉。」
她转过身。
和档案照片里一样的金属细框眼镜。和梦里一样的嘴角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和街上跟踪他时一样的站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但眼睛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眼睛没有弯。现在,她的眼睛弯了。
「不是不会弯。」林澈说,「是不敢弯。」
许稚安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把眼镜摘下来。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眼角有一点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道弧线。和沈知意不一样。和周荇不一样。和苏晚不一样。但和他自己一样。和他姐姐一样。和所有被选中的人一样。
「你也是被选中的人。」他说,「不是因为你有空洞。是因为你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你的老师也选中了你。和顾念选中你一样。和她的老师选中她一样。」
许稚安把眼镜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你知道我的老师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更深处。和那个在课本上、书的扉页上、纸条上留下提示的人一样。那个人也在更深处。帮你的人,和教你的老师,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许稚安笑了一下。没有眼镜的遮挡,眼睛弯成一道弧线。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你猜。」
林澈没有猜。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点亮屏幕,把光转向许稚安。
「今天来,是问你一句话。你一直在找我——或者说,一直在等我。现在我来了。你想做什么?把我变成容器?还是让我帮你?」
许稚安没有回答。她往栏杆边上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竖杆。修过的栏杆,稳固的。
「你记不记得,顾念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对你说过什么?」
「『别怕。我不会掉下去。我掉下去过一次了。不会再掉第二次。』」
「对。她掉下去过一次——被我推的。第二次——她自己往后仰的。因为她的老师在她脑子里放进了念头。」许稚安的声音变轻了,「你知道她的老师是谁吗?」
「不知道。」
「是我。也是你姐姐。」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风突然变大,把许稚安的头发吹得遮住了脸。
「你姐姐是我第一个学生。她从我这里学到了能力。然后她教给了顾念。顾念教给了我。一层一层往下传。每一层的人,都以为自己在帮人。你姐姐也是。她把能力教给顾念的时候,说她找到了一种能填上空洞的方法——把你自己的空洞,和别人的空洞连在一起。两个空洞互相填补。你填我的,我填你的。」
「但顾念没有这么用。」
「对。顾念把能力教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一样的理由。但我也没有这么用。」许稚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第一次用这个能力,是推顾念。因为她太满了。她的空洞被另一个人填得太满了——被你姐姐填满的。你姐姐去世之后,她的空洞裂开了,比以前更大。那个空洞能装下整个学校。能装下我。所以我推了她。我想住进去。」
「但你住不进去。」
「对。因为她的空洞里还有你姐姐留下的东西。她的笑。她的笔迹。她教她的第一句话。」许稚安抬起头,「所以我开始收集容器。找一个能装得下我的空洞。周荻失败了——空洞太大,一碰就碎了。苏晚失败了——被你拉住了。你——我以为你会是最合适的。你的空洞是你姐姐去世之后留下来的。和顾念的空洞是同一个来源。我以为你能装下我。」
「但我也没有。」
「对。因为你的空洞里已经装了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