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班摊位很快支起来。食物的香气混着深秋微凉的风在操场上弥散。有人端来刚出锅的炒面，有人叫卖手作饰品，有人在中央空地搭了简易舞台调试麦克风。沈知意把布条交替系在摊位棚子的支架上，周荇在扩音器后面换好备用电池，林澈在把最后几张折叠椅从走廊往操场上搬。
陈茜第一个注意到异常。一个四年级的学弟，站在保健室门口的白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踮起脚尖，用自己带来的保温杯接了一杯温水。接完没有马上喝，而是把保温杯放在白板旁边，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放完之后，他对着白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自己班的摊位。
周荇坐在隔壁摊位后面调整音响，恰好看见这一幕。她把耳机往下拉了半截。
「他大概以为，白板上写的是一种拼写。」
「什么拼写？」林澈把最后一张折叠椅放稳。
「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不是指令，是标记。标记给所有在陌生环境里不知道去哪里倒水的人——这里能倒水。」
到十点左右，操场上的纸杯已经换了好几轮。四年级的学弟后来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一个同学。同学手里没有杯子，学弟分了自己的杯盖给她。两个人在保温壶前面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苏晚帮他们倒的水。
照顾四年级学弟之后，苏晚回到自己班的摊位。桌角急救箱收了一半，她一边续保温壶里的水，一边注意到旁边教职员通道的角落里，许稚安远远地站在校门内侧银杏树下。她看起来很不一样——没有戴金属细框眼镜，头发比上次短了些，显得精神。她看见苏晚，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苏晚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一瞬间目光交汇。许稚安微微转了转杯口朝左、把手朝右的白色纸杯，示意她收到了。
苏老师也在保健室里值班。刚才急救箱调配间隙，她进去跟苏老师简略说了一句「许稚安在外面」。苏老师正给一位扭到手腕的女生缠弹性绷带，头没抬，说我知道，她进来喝过水了——用的是搪瓷杯。缠完绷带，她洗净手，在来访登记本上轻轻画了今天的第七个圈。
午后，保健室遮阳棚下的急救点一共接了六例轻伤，全是小擦伤和烫泡。每一次她都在登记本最末一列画一个小圈，然后补一笔箭头，指回第一个放水杯的人的日期。
夕阳西斜之后，操场上的摊位开始收。
沈知意把布条从支架上解下来，深蓝和浅蓝交替的部分被风吹了一整天，边缘有一点抽丝。她小心把抽丝的线绕回去，用发夹固定住。
周荇把音响设备一一归还，整理线材时发现少了一根转接线。图书馆四楼的灯已经亮了，她跑上去，在旧书架最下层找到那根线，旁边放着陈屿的卡扣、那颗备用螺丝，和那罐还没开的咖啡。她把线拿起来，把咖啡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左，把手朝右——然后下楼。
苏晚在保健室帮忙清点最后几箱回收的纸杯。苏老师把急救箱锁好，把白大褂换下来挂在椅背上。她把白板从保健室门口搬进来，放在档案柜旁边。上面的字被晒了一整天，有一点褪色，但还能看清。
「明年还办文化祭吗？」苏晚问。
「办。」
「白板还摆吗？」
「摆。下次不写八个字，写五个字：这边有温水。」
苏晚把最后一个回收箱合上，重新换上保鲜盒里的梨块——这是给陈茜留的。然后她站直，看着档案柜上那个搪瓷杯。杯底的Y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苏老师。急救点今天接了一个小女孩。她问纸杯能不能带走。我说能。她说想带回家给妈妈看。她妈妈以前也读这所学校。她的班级摊位不在这边，走过来倒水是因为做操时见过你。」
苏老师把白板靠墙放稳。
「她妈妈叫什么？」
「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妈妈告诉我，保健室门口永远有温水’。」
操场上，夜色从地面往天空漫。银杏叶在路灯下黄得更深了。陈茜把班里最后一个保温壶洗干净，放在回收箱旁边。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条——「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别忘了。——妈。」她把它贴在保温壶侧面，然后搬回教室。
文化祭结束后的周日傍晚，苏晚一个人返回操场收最后的折叠椅。银杏叶开始落了。第一片黄叶正好落在自己班级的摊位上，她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对称散开，像一个小小岔路口。
她把银杏叶夹进旧笔记本里，翻到背面，在那个代表天台的位置旁边画了今天的日期。所有的碎片都被处理了。但风还在。风会把新的叶子从树上带下来，也把纸杯从桌角往边缘推。以后每当有人压住歪斜的桌角、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那个杯口朝左的纸杯时，这个动作里就会藏着今天每一片被捡进笔记本的叶子。
回到保健室门口，苏老师正好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药柜。苏晚把最后一把折叠椅靠墙放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许念的信纸复印件，放在苏老师办公桌上。
「苏老师。许念在信里说：‘保健室的水杯还是每天放。’现在不是每天——是每一届。传到陈妍，传到许稚安，传到学弟，传到今天带走那个纸杯的小女孩。但方向没有变。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苏老师把信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陈妍的同桌明天会来保健室帮忙搬器材，上次寄回来那张洋桔梗照片里同款的花盆，她换成浅蓝色的，摆在保健室门口台阶上。你经过应该看见了吧。」
「看见了。盆底垫了一张复印便条，压了膜，是许念写在合唱团通知反面的那一行：水在桌上，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空气里残留着昨天放了好几轮的保温壶温水的极淡余温。苏晚没有关保健室的门，让它敞着，给夜风留一条通道。
第二天是周一。文化祭后的第一个上学日，保健室门口的白板换上了新公告。蓝黑色钢笔，和门牌下方的通知一样的字迹。
「这边有温水。纸杯请便。——苏」
午休时苏晚路过，看见昨天那个四年级学弟又站在白板前面。这次他带了自己的杯子，接满水之后，把杯盖分给旁边的同学——还是上次那个没有杯子的女生。两个人并排站在保健室门口，喝完后把杯盖擦干净。
她没有停，继续往教室走。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要提前回去改昨晚上填错的那道题。银杏叶的沙沙声从操场传到走廊。书桌右上角的水杯已经重新放好了，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水面平静，还没有开始冒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