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沈知意换了一条新发带。
不是深蓝，也不是更深的那种蓝。是一种介于两种蓝之间的颜色——比深蓝亮一点，比浅蓝沉一点。苏晚在走廊里看见她的时候，盯着那条发带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发带的边缘。
「新买的？」
「不是。自己染的。买了白色的发带，用深蓝和浅蓝的染料兑在一起。第一次染出来太深，第二次太浅。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个颜色。」
「有名字吗？」
「没有。但林澈说像傍晚最后一刻的银杏叶子。还没全黄，但已经不想再绿。」
苏晚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弯成一道弧线。
「他有进步。以前只会说‘好看’。」
「现在也会说‘好看’。只是后面多加一句。」沈知意把发带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刚好——不松不紧，刚好能感觉到头发被束在一起，但不会扯到头皮。她系发带的动作总是很慢。不是笨拙，是认真——林澈说过，她做什么事都像在保存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把发带系好，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不是给林澈的，是给保健室的苏老师。
「上周你说保健室的洋桔梗该换了。我买了新的。浅紫色。和你花瓶里那枝一样的颜色。」
苏老师接过花，把旧花从花瓶里抽出来。花瓣边缘已经卷得厉害，最外面一层的紫色褪成了灰白。她没有扔掉，而是把旧花倒挂在药柜旁边晾干。保健室里已经有几枝倒挂的干花，最久的是三个月前苏晚和她一起插的那枝，颜色褪得只剩下叶脉还留一点点绿。
「新花插瓶。旧花晾干。干花收进抽屉。」苏老师把新洋桔梗放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花茎的角度。「这是我姨母教许念的。许念教给了林溪。林溪没有来得及教给任何人。但她写在保健室日志里了——‘旧花不要扔。倒挂晾干，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活的花，也不是死的花。是记得水在哪里的人。’」
沈知意看着那排倒挂的干花。最旧的那枝已经完全没了水分，花瓣薄得像纸，但形状还在。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放在林澈桌上的那杯豆浆。温度刚好，刚好到他能一口气喝完而不会烫到。如果凉了，他会自己再去买一杯——但纸袋她会收回去。她的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叠好的纸袋。
不是舍不得扔，是每个纸袋上都写着日期和天气。有些是晴天，有些是阴天，有些是雨天。最早的那个纸袋，是她站在医院走廊里买的豆浆——出院那天早上，她把豆浆放在他床头，温温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豆浆喝完了。
现在那个纸袋已经旧得不能再用。但她一直留着。不是保存纸袋，是保存那个早晨的温度。
午休的时候，文化祭时被分到沈知意名下布条制作的那个学弟来找她。
因为下学期的文化祭他想做一批新布条，但颜色配方忘了。
沈知意把深蓝和浅蓝的比例重新写给他，顺带多写了一条备注：「第一次染出来太深，第二次太浅，第三次才会刚好。中间失败的那两条不要扔——留着当样布，下次调色时能直接跳过前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