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婷还记得温小衍小时候的样子。
一个总喜欢抱着漫画书的孤僻女孩，像是个游离于人群外的幽灵。
她是这么形容温小衍的。
蓝婷自认为自己是温小衍的朋友的，虽然她们二人的交谈仅限于课间休息时几句关于漫画的寒暄，和借书时相约家中的见面。
那时候的蓝婷的父母是禁止她接触电子设备的，所以，温小衍的漫画成了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当夜间降临，街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独自抚养她的母亲出去打麻将后，她就会来到藏着漫画书的衣柜，掀开层层叠叠的衣服，掏出那本被儿时自己视为珍宝的漫画，细细评阅起来。
而那些漫画中主人公的故事，就成了蓝婷与温小衍交流的唯一桥梁。
那时的温小衍对蓝婷来说是班级里的同学中，只是一个私交较好的朋友，可她不知道，对于温小衍来说，蓝婷是她唯一的朋友。
后来，她们上了不同的高中，联系渐少，关系也渐渐疏远了。
再一次见到温小衍时，是在蓝婷大学放假回家时，在她家门口前。
那时候的温小衍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蓬松杂乱，她抱着几本漫画书，低着头站在那里，真的就像是个幽灵。
蓝婷不知道温小衍是怎么找到她的，只知道那时候的温小衍，无家可归了。
她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
当蓝婷不知所措时，温小衍却是淡淡说道：“我并不为他们的离开难过，蓝婷……”
二人沉默了一阵，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我……我能去你那住吗？我不想呆在我家里……政府有给我救助资金，支持我上完大学，我不会花你的钱的……”
没等温小衍说完，蓝婷就同意了。
于是，温小衍搬入了她的宿舍，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二人竟然同时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是巧合吗？蓝婷不知道。
后来她们又换了一间宿舍，一间二人间宿舍，似乎是学校为了照顾温小衍安排的。
温小衍会收集各种各样的书——小说，漫画等等，她会将看完的书分享给蓝婷，蓝婷则会把书页边角折起，在空白处写满批注与感想。
一开始，她们就通过这种无声的对话重建联系。
再后来，温小衍不再那么沉默了，她开始笑，开始会跟蓝婷分享生活琐事，甚至会开些玩笑。
二人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关系，只不过似乎更加亲密了一点。
偶尔，她也会和蓝婷一起阅读些新出的小说，两个人就躺在一张床上，窝在一个被窝里。
因为温小衍的身材较为娇小，所以为了方便阅读，蓝婷会把她环在怀里，一起慢慢翻阅书页。书页翻动间，温小衍的发梢总蹭着蓝婷的下巴，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橙花香。
有一次蓝婷在深夜醒来，发现温小衍竟然还没睡。
她站在阳台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仰望着黑夜中淡淡的星星。
也就是那之后，她发现温小衍总是会失眠。
于是，当温小衍失眠时，她就强打起精神，坐在温小衍的床上和温小衍一起聊天。
但她往往会撑不住睡意，在温小衍的轻声细语中渐渐沉入梦乡，就这样依靠着对方的肩头。而温小衍总会在她睡着后，和她一起躺在床上，不再言语。
也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夜谈中，蓝婷得知温小衍的的父母曾经把她送入过一所奇怪的学校，说是为了戒掉她的网瘾。
蓝婷不知道温小衍在那里面都经历了什么，对方从没说起，所以蓝婷只知道她是因为这件事而和父母决裂的。
甚至于在得知父母离世消息的那天，温小衍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蓝婷当时只觉得胸口发闷，却不知该如何。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去安慰温小衍，也没有资格说句“我懂你的感受，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走出来”。
蓝婷不知道她该怎么做，有很多事情她还是不懂，因此她只能选择陪在她身边，像从前那样。
但蓝婷不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她开始去学习心理学。
可惜的是，在大学里的心理学课程并没有教给她任何帮助温小衍的实际方法，他们只是告诉蓝婷，你只要陪着她就好，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给她帮助就好。
于是蓝婷只好就这样默默地陪着温小衍。
令人高兴的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日渐深厚，她们就像是真正的闺蜜一样，一起读书，一起学习，甚至互损打趣。
有新书时，温小衍就坐在蓝婷床上和她一起阅读，温小衍失眠时，蓝婷便坐在温小衍床上，靠在她肩头上和她聊天。
一半是书香，一半是夜话。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温小衍也不再失眠了，她似乎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影。
但是蓝婷知道，温小衍仍旧游离于人群之外。
她一直想要离开。
这是一种自觉，在与温小衍长时间相处后，蓝婷总能在没有与她交流的情况下，察觉温小衍的想法。
……
而现在，温小衍有了彻底离开的机会。
在这里，在这个里世界中离开，接受里世界的同化，温小衍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离开，不会妨碍到任何人，不会因此而痛苦或自责。
“你想留下来吗，小衍？”
蓝婷问。
“……”
长久的沉默，久到蓝婷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纵使语气在怎么平淡，蓝婷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紧张。
她渴望得到答案，无论是哪种答案，她都接受。
蓝婷知道自己现在的行动很不冷静，她应该等待救援队前来，等他们中专业的心理医生来安抚温小衍的心理，然后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但是，然后呢？
然后温小衍依然会回到她那个永远无法彻底融入的现实里，继续扮演那个游离者，继续用微笑掩饰空洞，继续在深夜睁眼到天明。
这样下去的话，蓝婷知道温小衍将会以一种更加悲剧的方式告别。
蓝婷无法接受如此。
“如果我说想……你会拦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