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世纪初,特洛伊国王欺瞒了波塞冬与阿波罗,从此失去了神的眷顾
公元前12世纪初,特洛伊的先知卡珊德拉传递神谕,特洛伊将会因新生的皇子帕里斯而灭亡
公元前12世纪中期,帕里斯与斯巴达的王后海伦一见钟情,二人私奔逃回特洛伊
公元前12世纪中期,希腊人集结英雄,穿越海峡,向特洛伊发起战争
公元前12世纪末,长达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结束,特洛伊灭亡
……
在虚假胜利的注视下,特洛伊将覆灭于烈火中的无昼之夜
这是阿波罗所给出的,最后一道神谕
先知在台上极其轻微的晃动了一下,接着尽可能缓慢的后退,背靠着神像,脊梁骨贴上冰冷的大理石的瞬间,他如同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一样,无力地滑坐下去
在十年前,不,甚至更早,他和他的挚友卡珊德拉都还未成为先知前,阿波罗就以城邦守护神的名义,在众人向他献祭后,为特洛伊城的每一位先知传递重要的神谕
而极特殊的情况下,阿波罗也会主动召唤他所信任的最高先知前来聆听神谕
这种情况,他与卡珊德拉只一同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十年前,希腊人发起战争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冷汗从背后渗出,打湿那件来之前还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袍
回去还得再洗一遍,不,现在应该想想该怎么和民众解释,在这个欢庆胜利的日子,说我们今年就会灭亡?他会和卡珊德拉一样被当成疯子吧,他明明不是,卡珊德拉也不是
先知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再也支撑不住那根沉重的权杖
不过一刹那恍神,它便重心不稳地脱手倒下,杖身摔在地上,一声闷响后又猛地弹起,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的胸口
“靠”
强烈的剧痛袭来,先知捂着胸口倒下,蜷缩成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和车轮一般骨碌骨碌滚下长阶
一朝失足千古恨
好痛啊……
他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地上,朝着虚空吐槽道
“感觉离开后要面对更麻烦的事啊,我可以就呆在这里吗?”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家伙是在自言自语,可不过几秒的沉默后,神庙内居然真的响起了一道,有别于阿波罗的声音
“不行啊,才第一回合你就已经没有干劲了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神庙内,听不出源头,又好像是无处不在
似乎本来就是为了回应先知的话而存在的一般
先知自动忽视了什么第一回合之类他听不懂的词汇,自来熟的和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单方面聊起了天
“居然真的有人回答我……话说既然在神庙里,你应该是神吧”
“原来是还没有找到锚点吗,我不想和你闲聊……无论如何,你现在必须动身前去向民众传递神谕”
“好吧,神明大人”
先知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着墙爬起来,双膝一软,又扑腾一声跪下去
他要在毁灭降临前找到能帮助他的人,这是使命
至少来个人帮他捡一下权杖吧!
“卡珊德拉!”先知半跪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喊
饰满了铜制浮雕的门廊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试探性的推开一条缝,暮光从中钻进来,方方正正的,在这片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切开一面刺眼的分割线
光打在跪着的先知身上,为那具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的冰冷身躯覆上一层微乎其微的暖意,他长叹一口气,望着门廊打开的方向,刚想说些什么
“砰”的一声,门就被一股可以称作“英雄”的巨大力道猛地推开到了最满
“埃索斯·刻洛赛顿,你还好吗?!”
强劲的,如同救世主降临的刺眼光芒在神庙里炸开,先知猛地闭上眼
不仅是胸口,现在眼睛也好痛
怎么会这么亮,现在不是傍晚吗?
“有点亮过头了卡珊德拉,我好像看见阿波罗了,他在你身后吗?”
“不在不在不可能在的,你脑子出问题了”从门口大步走进来的少女很显然没有理解埃索斯的苦中作乐,她三步并两步跨上阶梯,蹲在他面前,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困惑
听到卡珊德拉的声音时,埃索斯忽然感到一阵安心,像是一股坚韧的麻绳,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拉了出来。
零碎的、似是而非的画面涌入他的大脑
埃索斯冷静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静过头了,连卡珊德拉都察觉到了他周身气质的变化。
“你这是……”
“卡珊德拉,你知道锚点吗?”
“什么?”
“不,没什么,谢谢你。”
埃索斯低头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笑着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听到了什么?”
终于说到正事了啊
他一字一顿的开口:“胜利是假的,倘若凭其发展不加以干预,特洛伊就会灭亡。”
卡珊德拉眸色暗了暗:“从帕里斯回来时我就有所预感,果然是那家伙开的好头吧。”
“人已经死了,拉出来算账的事等之后再说,更何况……算了,卡珊德拉,你听我的,先去城楼把这条神谕告知给战士们,再命他们看守好城门,今晚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出。”埃索斯撑着卡珊德拉的肩膀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去雅典娜神庙,问问女神是否愿意趁着夜色帮助我将海伦送回斯巴达,如果不行,我们至少要熬过今晚,等第二天日出后再开战。”
“可你要怎么进王宫?”卡珊德拉问道:“就算雅典娜应允了,海伦也不一定愿意走,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进王宫简单,强闯就好了。”
强闯?怎么强闯?
卡珊德拉感觉自己的理解能力像釜底之下的柴薪一样正在逐渐被抽走,她想停下来问问,但她又有些害怕,出于一种直觉上的谨慎,她什么都没说,安静的继续倾听埃索斯的计划
埃索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殊死一搏的急切:“至于海伦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在雅典娜同意的前提下,她不走就直接打晕带走。事发突然,你要死守城门,就算雅典娜那里出了意外,我也会进宫胁迫国王拿到一部分军队的指挥权,天亮之前我会将指挥权交给你,此时再有不听命令的,按律处理。”说话间已然到了分叉路口,埃索斯深深望了卡珊德拉一眼,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倘若女神不愿施以援手,你我便会面临更加困难的境地,卡珊德拉,请把这当成一场政变来看待吧,有必要的话,我会选择这条路的。”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步履匆匆走向神庙,卡珊德拉凝视着那道远去的、决绝的背影,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海风从城楼外吹进来,卡珊德拉想,大概是穿少了,冷的。
雅典娜神庙
神庙还保持着原本的,和阿波罗神庙差不多的规格,并没有因为雅典娜的敌对而对其作出任何的重建,埃索斯推开门,前脚刚踏进门,抬眼就看到雅典娜不知何时端坐在了神像旁,长发披在肩上,像油画一般静止不动,没有一点可以称为人的生气,她似乎是等他很久了
“我早知道你会来。”雅典娜说着,转过头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沉静而高傲,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埃索斯没与她客套,走上前用牛血献祭了神像后便以一种挑不出错的恭敬口吻对雅典娜说道:“我尊敬的智慧与胜利女神啊,若你对饱受战火的,正在死去的特洛伊人仍心怀一丝怜悯,就请在入夜之时,帮我将属于斯巴达的那位女子送回故地,停战,妇女与孩童会为此欢欣,我尊敬的神明,胜利依然属于你的子民。”
“真是标准的礼仪,特洛伊的先知,可惜我并不能帮你,海伦也不会离开特洛伊,这是命运三女神的决定,诸神都不能背弃,但我的确不忍见你死去,请稍宽心,太阳神早决定慢些驾车升起,给予你充足的时间归去,准备明日的战役。”
埃索斯叹了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尊敬的神明,城门的木马,是否是你献计?”
“是”雅典娜坦坦荡荡的承认了:“你如此聪明,这种临时决定的拙劣诡计,想来瞒不过你”
“是啊,拙劣的诡计,若非有人煽动蒙蔽,特洛伊的士兵怎会轻易相信。”他的脑海中闪过普利阿莫斯和预言家等人的脸,语气不由得激昂起来:“特洛伊还有正常人吗?如果蠢货会飞的话,城门那边简直是飞车场嘛!”
雅典娜轻笑一声
幽默而聪慧的特洛伊先知,她确实有点舍不得他死了
可惜终究是立场不同
埃索斯喘了口气,接着说到:“所以啊,我敬爱的神明,无论你答应与否,我现在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雅典娜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收敛了笑容问道:“所以你……”
“所以在天明之前就请你先留在这里吧雅典娜!”手中的权杖变成了竖琴的模样——或者说,那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权杖,而是一场足以瞒过神明的魔术
“禁令第七式——‘美杜莎’!”
雅典娜在听到这熟悉的召式时猛地睁大了眼
禁令之竖琴?这个她曾在赫尔墨斯手上看见过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个先知身上
希腊方的众神之间……还有隐藏的叛徒吗
地面漫开湿滑的沼泽,不等雅典娜做出反应,蛇的目光便从任何视线可及之处亮起,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雅典娜避无可避,每当与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蛇对上视线,她都会陷入一阵石化般的僵硬,而流动的沼泽也颇具灵性地把她往神庙深处推
“不错,你的确想出了一个比木马计稍微聪明一点的诡计。”雅典娜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愠怒,埃索斯没有理她,转身推开门向王宫狂奔
这可真非义士所为,埃索斯自嘲的笑笑,虽然他本来也不是义士就对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的王宫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由一个模糊的黑色小点逐渐胀大,生长出大殿、柱廊和漆白色的山花墙
门口站着一整排训练有素的守卫,一身古银色的盔甲,腰上挂着佩剑,几乎可以算是全副武装。为首的那个守卫正兢兢业业的面朝着大路的方向站岗
意外突然发生,远处?又好像是不远处
那里正晃动着白色的人形
守卫从头盔可视的缝隙中看去,十分清晰的看见了不远处疾步走来的,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是的,非常清晰,比起此前无数个需要全神贯注的夜晚,此时他的看见的事物简直清晰得不正常,就像……就像在太阳的照耀下一样
直到那份光亮变得愈发刺眼,愈发灼热时,守卫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那似乎就是太阳,一个正在朝他们的方向急速坠落的太阳
“禁令第八式,‘伊卡洛斯’。”
这是守卫在陷入无边白昼之前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王宫的大门被从天而降的双翼巨物以极其暴力的方式破开,两扇铜门连同墙壁一起飞了出去,而那个巨物,那个在火焰中燃烧的男人却在落地的一瞬间化作了灰烬
“无知,无论对于人类还是神祇来说,都是最大的敌人啊。”
埃索斯拍了拍衣服上被溅到的尘埃,快步走向游廊
这里比他想象的要曲折,埃索斯转了两圈,有点晕
“站住”
一道沉稳而苍老的声音从游廊的尽头响起,埃索斯无心去思考来者是谁,守卫队长还是哪个亲王,他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月亮消失前把国王从他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然后拿到指挥权
“禁令第八式……”
“是我,普里阿摩斯”
那道声音攸然疲惫下来,像一个束手无策的老人
原来是国王,省去了一间间找的麻烦啊,埃索斯收起了竖琴,正对着国王开口道:“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知道,你带了阿波罗的神谕而来,在这个和平的夜晚,炸飞了我的王宫,并将要恬不知耻的向我索要军权”
国王如是说,他刚才从预言家的口中得知了此事,并为此大怒
但那怒火在埃索斯以一种物理的方式夺门而入后便平息了下去
“我想我会同意的,近卫军的指挥权,明天就授予你,只是我不明白,自从我的儿子帕里斯回来后,你和卡珊德拉就如临大敌,那个疯女人的话我是不信的,可就连你,我最信任的先知,连你也对帕里斯避如蛇蝎,帕里斯是个富有野心的孩子,我想,你们也许会担心他亵渎诸神与先知的联结,所以才……他已经死了,我也行将就木,让我听句真话吧。”
“这不是和平的日子,陛下,”得到想要的答复,埃索斯却也只是有所取舍的回答了国王的话,对于这位优柔寡断的老人,埃索斯的态度很复杂:“今晚会有一场恶战,请原谅我,无论如何,我不能输”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卡珊德拉和特洛伊都在等他
国王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直到那位年轻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时,这位老国王才听见由穿堂风捎来的一句答案:“陛下,如果我是叛军,完全可以伪造口谕,何必如此呢?”
城门
卡珊德拉独自一人以一种近乎肃穆的姿态站在城墙上,她死死盯着城门外,那只被遗弃在这里的,做工精美的巨大木马
“烧了它”
脑海里的声音催促着她
卡珊德拉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木雕,一个昏昏沉沉的老者
“烧了它”
脑海里的声音再一次出来,依旧是那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卡珊德拉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顶发烫的桂冠,然后把它摘了下来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卡珊德拉还没能清静半分钟,一道高大的,强势的身影就出现在她背后,卡珊德拉眨了眨眼,太亮了,亮的令人头疼,亮的她站在城墙上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靶子
卡珊德拉好想让他滚下去
“是因为你不想破坏那个人的计划吧,所以才一直忽略我的话”
“与你无关”
“我经常想”阿波罗垂下眼眸,凝视着卡珊德拉的发尾——蓬松的,卷曲的,随着燥热的晚风微微晃动着,像某种不肯低头的,大型动物的尾巴
“我自作主张许下的诅咒,究竟给你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什么?”卡珊德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让我被世人唾弃,让我看着预言成真却无能为力,让我的先知身份成为个笑话,然后呢?”
卡珊德拉以一种阿波罗从未听过的语调轻笑了一声,像是为自己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感到愉悦:
“你真的很无聊,如果你有很多的爱恨情仇想找人倾诉,你应该去找达芙妮,她每天都有很多时间,而且很安静,不会打断你。”
“那是因为达芙妮现在是一棵月桂树。”似乎是被说中了什么痛点,阿波罗的语气显得有些恼怒
卡珊德拉熟视无睹,低头算了算时间后自顾自转移了话题
她听到了城内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触地而带起的铮鸣
大概是那个家伙回来了啊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的确该烧了它”
话语刚落,卡珊德拉手中的桂冠骤然卷起烈火,金色的枝叶在炽热中融化,变成某种黏稠的线状物,附着在枝条上
它在“线”的包裹下拉长,伸大,于白焰中铸成弓型
卡珊德拉平时看着身形纤细,却在握住这把过于巨大的长弓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她轻而易举的将弓拉满,火焰轰然绽开,滚烫的气浪如同猛兽吐息,卷起她乌黑的卷发在火光中狂舞,墨绿的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她简直就像俯视众生的半神
希腊的战士们藏身木马之中,正透过狭窄的缝隙,屏息注视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真是不详的火光,我感受到了蕴含在其中强烈恨意,哼,你居然会选择这种方式使用我的力量啊,卡珊德拉。”
阿波罗半眯着眼,轻蔑却又带着一点欣赏的等待着卡珊德拉念出那个武器的召式与专有名
“在殊荣与敝弃如天平般翻转之时所诞生的,「逆位之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