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迷离之时他停下了脚步,确认了下眼前的建筑:高大的三角顶,设置在两侧高处的一排大窗,以及布满灰尘的两人高的大木门,这里应该就是大书库了。
“是接任书库管理员的阿赛尼?”一个穿着夹袄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的神态显得有些疲惫。
“是我。”阿赛尼出示了信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请跟我先到侧门进入书库的休息室,以后你就要住在那里。”一边说着,中年人向阿塞尼展示了手中的钥匙,然后交给了后者。
阿赛尼跟着这位接应人走到一侧,休息室在大书库一侧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锁上的小门。
说是休息室,这里更像是一间很久没有经过打扫过的小号书房,地面和书桌上结了厚厚的灰尘,走两步荡起的灰尘都能让阿赛尼不断咳嗽。
“自从上个书库管理被调去工艺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管理这里的书籍了,那里面估计要比这里更加破乱不堪。不过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正好,因为这是一桩清闲的工作,平时还有不少时间出去走走,就当是今后神职工作的适应吧。”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之前又补充了一句:“我的事情完成了,就先给你些安静的时间吧,在快正午时来中央教堂参加授予仪式,记着早些。”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在满是灰尘的环境中阿赛尼甚至不敢叹口气,他简单环视了一下四周,书架零散的放置着各色各样的书籍,椅子随意地摆放在一角,床单被磨掉了颜色,阿赛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地方。
“嗯……”,阿赛尼皱着眉头看了看房间另一个角落的扫帚,又想起了书库不远处的水井,自言自语到:“看来要打扫一下了。”
阿赛尼首先拍去墙边衣架上的灰尘,将宽大的不方便的长袍挂在上面,从行李包中拿出一块布遮住鼻子与嘴巴并系上,拿起了本身就积满灰尘的扫帚开始了打扫。
从水井取来水,将灰尘通通扫出门外,结果不到一会的时间这间书房就已经变了个模样。虽然没有多什么东西或少什么东西,但仅仅是将灰尘擦去就让书房看起来温馨不少。清理完成之后,阿赛尼忽然对这间书房十分满意,可能有自己动手的原因在,但更多的是安心来带的满意,他知道自己将独自一人,在这安静的空间里生活。
阿赛尼坐到了椅子上,浑身都放松下来,慵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感觉自己闭上眼睛马上就能睡着,但一会还有授予仪式要参加,他只好抬头扫视了下正前方的书。
“授予仪式开始前,来看看有什么书吧。”阿赛尼伸手拿下来一本书。
《教会与城市管理》
也许能学到不少知识。
看书当然也属于一种放松,特别是无人打扰时,阿赛尼靠在椅子上,翻开了刚刚拿下的书,刚准备享受这一刻,门口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这让他有一瞬的烦躁了。他疑惑地朝门口看去,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站起身子,从行李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了背后。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到这里呢?
“等你成为书库管理,我会找到你的。”这句话在阿赛尼的头脑中再响起。
如果开门的是那家伙,自己有把握制服他吗?
没有怎么犹豫,他轻轻地拉开了书库的侧门。
令他意想不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金发的英俊少年,对着自己眯眼笑着。
“你好,初次见面。”金发少年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就这样打着招呼,伸出手来。
阿赛尼盯着他的脸,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眼睛中充满了怀疑与警戒。
“这家伙,我有见过呀”,阿赛尼这样想着。
他穿着厚重的布甲,与那时一样。在骑士营的的操场上,金发少年曾与坐在看台上的他对视了一眼,阿赛尼绝对没有记错。
“喂!你!”阿赛尼惊讶地指向了金发少年。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还用手指着别人,在第一次见面时表现成这样的话,在骑士营是要被处罚的。”金发少年将手收回来。
“我们之前见过吧!”阿赛尼顾不得什么骑士礼仪,他更想知道这人为何与自己对视一眼,特别是如今又找到自己的住所。
“也许是见过,不过从互相交谈开始,我们才算是朋友。你好!我的名字是卡瑞,是骑士营的新骑士。”
叫卡瑞的金发少年又重复了打招呼,这让阿赛尼冒出一滴冷汗,他只好先把招呼接下来:
“你好,我叫做阿赛尼,今天刚任职书库管理。”
“你真的选上骑士了?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卡瑞的表情有些尴尬,面对这么多问题,那不像是愿意回答的样子。
但阿赛尼需要这些问题的答案,不然他背后的匕首不会放下。
“哦,这个啊。”卡瑞自顾自地走了进来,阿赛尼时刻面向卡瑞来确保他不会发现匕首,同时保持着警惕。但卡瑞一点没有拘束的样子,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就像是在欣赏刚刚整理过的屋子。
“当然是队长告诉我来这里找你,告诉你接下来的命令。”卡瑞突然转过头来这样说到。
“队长是谁?是骑士队长吗?”
“不,不是骑士队长,是说在你成为书库管理员后会联系你的人。”
听到这句话后阿赛尼内心一惊,他马上皱紧了眉头,藏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住手中的匕首,眼睛中充满了难以隐藏的敌意。
那样的话,派他来的人不就是那黑衣杀手吗?
卡瑞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说:“队长与你的事我并不了解,我只是听他的命令来找你。”
说完,卡瑞抬起手对着自己这边,脸色平淡地说:“今后我们要好好相处了。”
黑衣杀手有帮手对阿赛尼来说是个坏消息,阿赛尼更不想和复仇对象的帮手好好相处,所以他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来回应。卡瑞看到阿赛尼这样的反应后笑了下收回了手,转头走到门口靠在了墙上。
这个被他称为队长的人就是那天晚上杀掉苏,随后威胁自己的人。刚刚好好打扫了房间坐到座位上休息,只想享受一刻宁静的阿赛尼最终还是被现实抓住了。
面对靠在墙边休息的卡瑞,阿赛尼问到:“那个队长要你来告诉我什么命令。”
“没有什么事情,命令就是听从我的指示,然后尽快了解教会区。”
阿赛尼再次没有回应他,两人也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卡瑞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打断了这沉默:“队长并没有和我说过他具体的计划,我也不了解你的事情。我知道队长是一个做事不择手段的人,我和你一样,都是他手中的工具而已。”
都是他手中的工具?阿赛尼对这样的话感到不解,由于这人口中所说的“队长”的缘故,阿赛尼对他保持着厌恶,但现在看来,还是要弄清楚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明亮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将整洁的屋子照的明亮,时间似乎已经到了正午。
“授予仪式要开始了,还不去吗?。”卡瑞抬头朝窗户示意,然后走到门前用手握住了把手,回头看向了呆呆站在原地的阿赛尼。
“你也要去?”阿赛尼疑惑地问。
“我当然也需要了解下教会区,而且一个月前我就来这里参加了授予仪式,没有我你能及时赶到吗?”
门伴随着“吱”一声又打开了。
阿赛尼穿上了白色的大麦袍,带上了配件,卡瑞则是穿着紧身的布甲,配件从不离身,两人并排在教会区的街道上走着,一个不像成熟的神职,一个不像正经的骑士。
阿赛尼看了看一旁悠哉走路的卡瑞,后者随意地看着周遭的建筑,表情淡然。阿赛尼的表情截然相反,他现在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而这些问题的大部分都与“队长”这个人有关。
可是身旁的人是队长派来的人,现在阿赛尼无法判断眼前的人是否友善,直接询问的话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意图,只能慢慢进行交流,等待话题有所进展了。
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阿赛尼看向他腰间佩戴的长剑,回想起了那天在骑士营他精湛的剑术能力,他的危险性说不定不在队长之下。
阿赛尼学着卡瑞抬起头,教会区的大部分建筑是尖顶乳白色方房,偶尔有较高的建筑,这里的道路很宽敞,路上铺设着大小各异的石砖。中午时段走在街上的神职和士兵并不多,但隔一段时间就能见到马车经过,车上的人无一不带着疲惫的表情。
正在观察时,阿赛尼才发现卡瑞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你之前有来过主教堂吗?如果没有的话,这个授予仪式绝对会让你记下一辈子哦。”阿赛尼首先开始了谈话。
“为什么?”阿赛尼问到,他没想到卡瑞会首先谈关于教会的话题,两人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对方,现在卡瑞表现的却像是两个熟悉的人在闲谈一样。
“怎么说呢,从人群熙攘的商业区开始,一直到城市中心的教会区,越是接近中心,熙熙攘攘的家伙们就越少,就像慢慢地走入草原深处一样,心灵也随着安静了下来。”
卡瑞继续说到:“你在第一次进入教会区时也感受到了吧,从进入教堂区开始,连平时不会在意的吹过的风、飘过去的叶子都能感觉到。那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烦恼烟消云散了,就像神职们说的那样:这里是有神明在注视着的地方,神明注视着的地方是安静的,没有痛苦的。
卡瑞在说这些话时眉毛微微下垂,眼睛藏在了眉弓下的阴影中,嘴角略微上扬,这绝不是说谎的样子,他一定是如他的话语那样感受的。
阿赛尼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打断他的发言,也没有表达自己的想法,像一个听故事的孩子一样,他尊重着别人的故事。
当一个人讲述时,愿意认真倾听便是最大的尊重,而尊重是最能让人感到信任的方式。
卡瑞继续说起来。
“然后,如果说教会区是能被神明视线注视到的地方,那教会区的主教堂——进行大型祷告,授予神圣职业的这个地方,是可以直接触摸神明的地方。”
“触摸神明?”阿赛尼惊讶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描述,虽然只存在于曾经的传说里,但阿赛尼幻想过酒红色长发女神的样子,以及那触摸神明的传说。
“我不相信神明,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否有神明存在,那都是足以透过肉体,让灵魂也得到片刻安宁的地方。”
说这话的卡瑞抬起了头去看那些建筑地顶端,似乎能从那里得到回应似的。
“连灵魂都可以片刻地安宁吗?”阿赛尼似乎陶醉进了这句话里,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据说有一群被称为朝圣者的人,他们会前往北方,就是为了寻找最纯净的土地——无垢之土,在那令灵魂安宁的地方生活,思考。”
这个版本的传说阿赛尼也听说过,比起获取无穷的知识和让灵魂安宁两个版本的故事,阿赛尼内心隐隐感觉有其他的理由在催促他前进。
“你认为灵魂是什么呢?卡瑞。”阿赛尼跟上了卡瑞,放下忌惮问出了这个问题,阿塞尼感觉他们之间因为队长而产生的距离,渐渐拉进了。
“灵魂吗?”卡瑞轻轻抬头,或许问到了关键,他似乎完全陷入了思考。
见到卡瑞陷入思考,阿赛尼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一个人的灵魂,大概是他心中的那部分良知。我在一本书中看到过一个故事,行善者与行恶者一同去寻找神明,行善者们来到神的脚下,对神说:请让我随您上天国吧。于是神说:随我来吧,因为你们恪守人性的善,从未背叛过自己。行恶者们也来到神脚下,他们颤颤巍巍,对神说:请让我们随您上天国吧。神说:你们也随我来吧,我接受你们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己有罪。于是恶人们无不倒地痛哭流涕,懊悔于曾经的自己。”
卡瑞突然放慢了脚步,他睁大了眼睛,特别是阿赛尼讲刚才的故事时,他表现得比平时有兴趣。愣了一会,卡瑞说:“灵魂应该是与肉体相联系的东西把,我是一个骑士,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不过,”在两人与两个神职面对面经过,且互相用不礼貌的眼神打量后,卡瑞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样说道:“如果灵魂是你说的那样,那一个人做了错误的事情,会怎样呢?”
“那么他的灵魂就会变得肮脏。”阿赛尼说出他的结论。
“然后呢?”
“然后,”阿赛尼的脸一红,他对此并不了解,但还是装模作样的说:“灵魂变得肮脏就会被女神讨厌,嗯,那样就不会受到祝福,最后只能感到痛苦。”
“只要人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就有机会让自己的的灵魂变得纯净。而对于作恶之人,惩罚一定会到来。”阿赛尼的声音越来越有底气,即使这些内容是他自己编造的。
“是吗?”卡瑞的步伐迈地更大了些,他摆摆手说到:“没有任何信服力。”
阿赛尼听到卡瑞戏谑的语气,又补充到:“既然女神能注视我们,就一定看到了我们的所作所为,然后对于无所不能的女神来说,惩罚......”。
“那队长呢,队长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卡瑞打断了阿赛尼的话。
阿塞尼因为这句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在接触到你之前,他可是做了不少坏事,但他的惩罚呢?女神怎么没付出行动啊。”
卡瑞是平静着说出这些话的,但确是对阿赛尼刚才说的话的有力反驳。
“这......”
阿赛尼思考着自己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但他也想到了其他方面的事情。
如果卡瑞亲口说出了队长做过许多坏事,又说了惩罚为什么没有来到,那证明他也对队长有所不满吧,那样的话,说不定两人是一样的。
每个人都不会永远屈从在别人的脚下,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这种目的无法建立在他人之上。
阿赛尼加快了脚步紧跟上去,说到:
“你所说的那个队长,他杀过无辜的人吧。”
卡瑞的表情马上有了些微小的变化,阿赛尼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进一步挑起话题是有不少风险的,但为了确定卡瑞的想法,他决定继续像这样表达自己的立场。
“一个月前,你称作队长的人在我面前杀了人,威胁我为他做事,所以现在我才站在这里。”
卡瑞放慢了脚步,阿赛尼就在身边时刻跟进他的脚步,追问到:“难道你也是这样的人吗?那冷血家伙派来的你也是这样的吗?你觉得他应该受到惩罚吗?”说这话时他很激动,他没有查看周围人的反应,而是转头紧紧盯着卡瑞的脸,等待他的回答。
几步之后,卡瑞开始回答。
“关于那个啊,”卡瑞摊开双手:“我不是这个城市的人,是很多年前和队长一起来到这里的,也没有受他的威胁什么的。”
“对呀,而且…”阿赛尼还按着他脑中的想法说着,但马上停顿,脚步和话语都停了下来。
“等等,你跟队长是一起从其他的城市来的?”
“对呀。”
阿赛尼本以为卡瑞与他一样都被队长影响,是被队长强行命令,但卡瑞刚才说是和队长一起从外城而来,那样的话,卡瑞大概率不是自己这一边的。这样的话,他刚才那些话相当于直接与队长本人说了。
阿赛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如果卡瑞将这些话告诉队长,那队长说不定会直接把自己杀掉,他一定不会留下不忠诚的人在身边的。
紧张的时候,阿赛尼完全没注意到卡瑞的脸色变得舒坦,他看着气馁的阿赛尼,在那样的笑容下,他反到像是得到了满足。
“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阿赛尼回过神来,尽量调整自己的表情,一边说道:“啊,没什么,那个,我们刚才说到......”
卡瑞笑了下,说:“我们刚才说到了队长,你还打断了我的话,我说我与队长的共处的时间很长,但正如你说的那种情况,他是一只毒蛇,靠近他的人会有危险。”
“哎?”
阿赛尼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阿赛尼耍了。
“如果你想打听队长的事情,我与你知道的相差不了多少,他是一个冷血的人,就这样而已,我不想再在对话中谈到他了。”
“额......”阿赛尼低头看向地面,卡瑞刚才的话也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他有些羞愧地说:“我不会再问关于他的事情了。”
但两人都从其他国家来,怎么会了解这么少呢?
“喂,神职,队长交给你的是什么任务呀?”卡瑞突然又这样问自己,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看来他确实没有从队长那里获得什么信息。
“他命令我接受大书库管理员这个职位,说之后会找到我。”
阿赛尼冒出一滴冷汗,又补充到:“关于这个,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队长一定是需要大书库的什么东西,他从来不去做多余的事情。他要依靠你,大概率是因为他不方便在教会区行动。”
阿赛尼面视前方,反向卡瑞问出问题:“你的任务是什么呢?”
“少知道些事情有好处哦。”卡瑞就像是知道阿赛尼会这样问似的,马上回答了他。
阿赛尼赶忙看了卡瑞一眼,后者保持着微笑,吓唬自己似乎能让他感到快乐。阿赛尼谨慎着处理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卡瑞总散发出无所谓又大条的感觉,让人难以把控距离。
“逗你的。刚才你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之所以能那么快回答出来,是因为我独自一人时也思考过。交给我的任务是成为骑士,并且要足够优秀到分配至教会区。我想,他一定也要从这之中得到些什么。”
如果卡瑞说的是真的,那队长不仅不相信自己,也没有将想法告诉一同从外城来的卡瑞,他是一个不信任其他人的人。
阿赛尼犹豫了下,还是将想说的说了出来:“他说可以帮我成为朝圣者。”
“朝圣者?你想成为朝圣者?”
“是的。”
“呵!”卡瑞嘴角朝一侧上扬,然后看向阿赛尼,说:“有些人想追求安稳的生活,有些人却要自己找苦头吃。”
“喂,神职,你为什么想成为朝圣者?”卡瑞一边走,身体也侧了过来,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额......”
阿赛尼看了看观察自己的卡瑞,又看了看街道上的行人——他们大多是神职和巡逻的士兵。
“说实话,我不知道。”阿赛尼叹出一口气,回答到。
“总要有一个理由吧。”
“没有什么理由,就像是我的内心在告诉我去那样做一样,我不情愿去放弃。”
卡瑞又正视前方走着,一边说到:“真是个怪人呀,不过,我见过的朝圣者都是怪人。”
“你见过朝圣者?”阿赛尼惊讶起来,赶忙追问。
“嗯,在我故乡有遇到过。”
“哦哦,”阿赛尼脸朝下点着头,脑子中闪过很多想法,一时又不知道问什么,他只好这样问到:“他,他们,大都是什么样子?”
“嗯......”,阿赛尼摸了摸下巴,又打量了下阿赛尼,说到:“他们都很特别,每个都不太一样,硬要说有什么共通点的话,就是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与商人瑞那赛斯说的话一样。阿赛尼的眉头皱了起来,到底怎样的眼神才能称得上有决心呢?
“到了。”
卡瑞指向了前方的建筑,阿赛尼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就是主教堂。”
阿赛尼跟着卡瑞停下了脚步,他们走到了一块由洁白的大理石地砖砌成的圆形大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像,阿赛尼抬头望去,他手拿长剑指向天空,身体端正有力地站着,他的背后就是那宽大洁白的主教堂。不知为何,仅仅是看着这座雕像,阿赛尼就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勇气。
广场上也有不少神职,在正午的这个时间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流着,这应该是他们休息的时刻。阿赛尼观察了他们的举止,有些似乎是在谈论日常,脸上时不时挂起笑容。有些似乎是在讨论工作,时不时摇摇头又谈论起来。
看着他们在这座广场上放松着彼此交流,阿赛尼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这里并不属于自己。
阿赛尼向雕像走去,他仔细欣赏着这座被雕刻的石头,转头沉浸在其中。
“五百年前带领人类对抗恶魔的骑士,在人类团结的战斗下,战线最终钉在这我们脚下的土地上。”卡瑞解说到。
“传说中那位跟随着女神的骑士吗?”阿赛尼自言自语,抬头看到了那坚定又有活力的眼睛,又朝着广场对面走去。
“是的,之后他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第一任国王,那是个传说故事。”
“你了解的还挺多的。”阿塞尼又说到。
“只是喜欢听一些故事而已,我的母亲在小时候经常会为我讲故事。只要一天有故事听,这一天就值得,我现在是这样的家伙。”
广场四周的建筑并不多,但都是高耸的建筑,到达这里后,阿赛尼才突然发现整个教堂区的建筑并不是一行一行排开,而是以广场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也就是说,这里可能是整个教会区,甚至是整个雾城的中心。
“话说,队长怎么确保你一直忠心于他?”阿赛尼用手摸着雕像的底座,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对跟在背后的卡瑞这样说到。
对于阿赛尼来说,背叛的代价就是生命。
“我?”卡瑞又将手摊开,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确保的东西,他也没有让我忠心于他,硬要说原因的话,就是他的实力很强,在我战胜他之前都一直会留在他身边。换句话说,我只是以他为榜样暂时跟在他身边罢了。”
阿赛尼再次抬头望着雕像,传说中的骑士的背身也看起来很雄壮,但不同的是又多了一丝孤独。
跟随女神征战到南方的骑士吗?他的家乡应该是北方的某个地方吧,那最后他有回到自己的故乡吗?不,没有吧,他成为了这里的国王。
“他有什么值得作为榜样的地方。”
“我不了解他,但曾经很崇拜他。”卡瑞这样回答,但这句话根本不算是回答。
“那天在骑士营选拔的是你?”阿赛尼转开话题问到。
“是我。”
“你的实力很强呢,一般人应该到不了你那样的程度吧。”
“当然,对于只坐在桌子前的神职来说是这样。”说到神职时,卡瑞轻轻地拍了下阿赛尼的肩膀,阿赛尼也没再因为他的开玩笑做出多余的抵触动作,“我的父亲就是一位骑士,他的职位不低,手下有很多骑士,小时候他曾训练过我,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
“你的父亲是北方城市的骑士?”阿赛尼问到。
“你对其他国家有多少了解,阿赛尼?”没有回答阿赛尼的问题,卡瑞这样问到。
“准确的说,除了我的国家在大陆的最南方以外,我一点都不了解。”阿赛尼微微低下头,眼神从刚才开始就有些漠然。虽然当上神职,但对外面的了解全靠商人瑞那赛斯对自己所说,其中说不定还有不少事情是谎言。
“既然这样的话,那做书库管理员刚刚好。”
阿赛尼疑惑地看向卡瑞,后者马上说出来:“多读些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
卡瑞放声大笑起来,那是骑士们会发出的标准的爽朗笑声,而阿赛尼只能不予回应,把因愤怒握紧的拳头放在雕像的底座上。
“不过,既然你的父亲是有身份的骑士,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阿赛尼压制住火气,低声问到。
“我的城市发生了一场政变。”卡瑞说这些话时表情又严肃起来,“我的父亲身为骑士自然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
“在之后,他死在了战场上,我也因此从那座城市逃离,跟随队长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很抱歉听到这些。”
“没关系,我早已经理解了。在那样混乱中,能活下来的只有有实力的人,在混乱中死去也是无可奈何。”
卡瑞站在雕像的正面,抬头望着雕像。
阿赛尼则是在另一侧,说:“那种事情不能单纯用实力来解释吧。”
“当然可以,只有有力量的人才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像你会屈从于队长之下,不正是因为你的实力不够吗?”
尽管阿赛尼不认可他的话,但他说的也有些道理。透过这些话,阿赛尼猜测他的内心困在了力量这个结上,卡瑞经历过自己没经历的冲突,也许就是在那种暴力的冲突下,卡瑞开始追求力量,而没有经历过那些的自己是没有资格再评价些什么的。
不知为何,阿赛尼内心信任了身边的卡瑞,他的心中或许有放不下的事情,但他绝对并不是坏人,不会堕落成队长那样的人。
阿赛尼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周围,面对阿赛尼说:“卡瑞,你看,我们脚下铺着的石板路,四周宏伟的建筑,以及走在其间的人们,这些并不是依靠暴力才完成的。暴力是用来摧毁腐朽的事物,而社会是用来创造崭新的事物。在几百年前,人们以女神为信仰建立了教会,有些人相信女神的存在,有些人不相信,但无论如何,我们确实是创造了不需要暴力也可以幸福活下去的世界。”
说完,阿赛尼偷偷的瞧向卡瑞,他眼睛只停留了一瞬间就马上回到原位。
这一瞬间阿赛尼捕捉到了卡瑞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了些,这说明自己的话起到作用了。
“在我看来,这些抛弃力量的神职们就如同抛弃肉食欲望的猛兽一样。”但卡瑞又这样说。
“力量并不意味着暴力,”阿赛尼继续反驳:“教会靠着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所凝结出的力量,整个城市的安宁是靠着每个人的努力的。”
卡瑞笑着哼了下,说:“在耍嘴皮子上你确实像一个神职。”他又继续说:“你这个油嘴滑舌的神职从我口中问出这么多事情,却还没有介绍自己呢,啊?”
“嗯…...”
卡瑞感觉到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那种由于队长而产生的距离要消失了,这种时候到了自己回答,就绝不能说出一些漏洞百出的话,换句话说,为了不破坏两人之间的信任,现在不能说谎话了。
阿赛尼立正身子,故意表现的像是被点了名的士兵。
“我来自城市东北方的农业区,来到这里之前一直被农业区区长收留着,现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图书管理员。”
“农业区的区长?难怪你一口一个神职,教会什么的。”
阿塞尼惊讶于他连这件事都不知道,看来队长真的放任他不管。
阿赛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卡瑞不要再拿他开玩笑。
“我身为区长的义子,但无时无刻不再想着离开这里,我告诉过区长自己想成为朝圣者,离开雾城。但区长养育了我20年,我听他的话,也害怕他的责备,当他说不同意我成为朝圣者时,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即使区长以这种权威逼迫你来留在这座城市,你还是对教会有好感吗?”
“是,区长和教会是两种概念。我期待着离开区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仍旧不会背叛教会。”
卡瑞爽朗地笑了起来,引得周围的圣职纷纷转头看这边一眼。
“嗯,你这个人也是很有特点,我很期待之后与你的共事。还有,你依靠区长得到这个职位,这点我不喜欢,希望你以后有机会证明自己值得这个位置。”
阿赛尼的注意被后半句话吸引,他露出了难得的严肃表情,说:“我当然不会因此感到侥幸,我一定会以自己的实力成为朝圣者。”
不管别人如何看自己,不管别人怎么命令自己,也要朝着最早的目标前进。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似乎建立了些默契。
主教堂就位于这些圣洁的白色哥特式建筑群的中央、雕像的背面,它的主体部分,或者说首层,占据了巨大的空间。二层的尖塔比其他建筑要高出许多,因此阿赛尼的视线先被尖塔吸引,然后才看到开着的大教堂正门。
教堂整体为乳白色,面对他们的正门是尖顶拱形,墙面从整体看起来很平整,像是泼上了牛奶,但走进会发现许多雕刻的图案:藤蔓,花朵,枝干,树叶,这些图案并非细致地还原其原本要描绘的事物,而是更改了其原本的形态,更趋向于了图腾样的符号。阿赛尼对教会的图案了解不多,他简单地了解这与教会的信仰有关。教堂向后延伸着,在地面上为矩形,由于正面面积已经很大,两侧的细节只能瞥见一些,在尖尖的房顶上延伸出一只高度不亚于主墙的淡灰色尖塔,是教会区的标志性建筑。仅仅是大门就已经让人仰头才能看到全貌,更不用说那些直冲云天的尖塔,抬头仰望时,人们总是会想到对神明的仰望。
拱形屋顶上安置着雕刻过的尖刺,这些尖刺遮挡了后面的尖塔,因此看不清楚尖塔的细节,但它一定是主教堂的一部分,说不定之后会进入其中。
教堂的正面有开口着一个大门,大门向内凹去,像是俯瞰地半个船体,在大门的周围雕刻着花纹。
“你该去参加授予仪式了,就在这里面,会有人给你带路。”
阿塞尼转头呆呆地看了卡瑞一眼,似乎还没回过神。
“那些神职们都喜欢这样“听不到”别人讲话,看来,你也有苗头了。
没等阿赛尼反驳,卡瑞就把脸转向了雕像那边。
阿赛尼只能给他的后背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卡瑞接着说:“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不会有第二次踏入主教堂的机会,这样的话你要好好记住里面的样子,我说过,那可是可以与神明相接触的地方。”
卡瑞在说这话时,门旁有个五十岁左右,穿着大麦袍的人走出来。
他轻轻瞥了一眼两人,对着阿赛尼说:“你是参与授予仪式的...?”
“是的。”
“请跟我进去吧。”
阿赛尼再次看向卡瑞。
“我们之后再见。”
说罢,卡瑞背对着他越走越远,对于初次到达教会区的阿赛尼来说,卡瑞今天与他街上的交谈像是一顿款待,让他在陌生的环境中略微有了些安心。
面对渐渐远去的身影,阿赛尼用微笑回应了这款待。
回过头,在进入之前阿赛尼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直通天穹的尖塔。
人类每踩下的一步脚印,每建造的一处庇护所都是与自然的对抗。或者说,生存即是与自然的对抗,这是生命永远无法逃离的规律,而人类在这命运上做了些许调味,这调味用的香料就是社会。
站在主教堂的门口,阿赛尼却呆呆地不动了,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也就是与卡瑞边走边谈的那条路,还有从园林区到教堂区的路,在阿赛尼的眼中,这路被拉地好远好远。
阿赛尼将头朝向了前方,主教堂的大门微微开口,目光探寻的地方只有一片黑暗。神职是成为朝圣者的第一步,不管前方有什么,他必须前进。
阿赛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前方和后方的道路逐渐拉伸,最后成为了一条线,阿赛尼就站在这条线的中间。
未来会怎么样呢?
阿赛尼向前踏出了一步,被拉伸的世界瞬间变为了原样,他结结实实地踏在了大理石上。
领路人朝他点了点头,阿赛尼马上向他回应了下,两人走进了教堂。
进入教堂后,黑暗像浓雾一样铺面而来,每一步如同向着没有月光的深夜走去,阿赛尼的脚步下意识放慢,没想到在正午竟然存在这样昏暗的地方,他一边摸索一边慢走,即使害怕也没有呼叫任何人。
过了一会阿赛尼的眼睛才逐渐适应了这黑暗,教堂内并不是一点光线都没有,阿赛尼发现两侧墙顶端开有窗口,总共有十几个的样子,只不过这时候只开了条小缝,光像水雾一样从这些小缝中飘下来,马上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赛尼看向前方,从教堂外看就已经发现了它的长度很长,如今在内部的感觉更直观了些,两侧的柱子整齐地向前排开,再向前的柱子就消失在了黑暗中,由于视野的限制,给人以走廊没有尽头的感觉。
走廊不仅长,在竖直方向的高度也高,因此显得空荡荡的,站在其中的阿赛尼感受到的是压面而来的陌生感与新奇感,他尽量去观察周围来消除这种陌生感。向两边看去,阿赛尼发现在长廊两侧射进来的微乎其微的光似乎可以让他看到一些东西:墙面上的画和柱子上的雕刻。借着这些光线,阿赛尼首先向离他更近的柱子看去,他发现这些柱子的雕刻很特别,他回想起之前见过的雕刻多描绘花、藤蔓、树、枝干这些要素,但现在的雕刻是人。以往所见的雕刻表现抽象而有艺术感,现在的雕刻描述细致,没有刻意地去改变原有的样貌,它们有男有女,坐着、站着、走着、奔跑着,身穿简陋的衣物,手拿沉重的物品,呼喊着,回应着,笑着,哭着,他们的样子给阿赛尼一种感觉:它们就像生生世世栖息在这这柱子上似的。在昏暗的环境看到这些让人冒冷汗、起鸡皮疙瘩。
昏暗的长廊,两侧排开的柱子,以及柱子上的人物雕刻,在这之中的阿赛尼感到不舒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胸口喘不上气,这里昏暗,孤独,甚至痛苦,阿赛尼的心中想到了一个词,“人间”。
他所生活的世界大概就这样,在昏暗茫然的世界,人们坐着、站着、跑着……哭着,他们都孤独着,在茫然地寻找着什么。人们或许终其一生都要独自承受着一切,去摒弃过去的自己,去与无法理解自己的人交流,然后一步一步之间,木然忘记了自己的方向。
有谁能够拯救这样的自己呢?能力有限的人开始相信神明的存在:哪怕只有一点光也可以,哪怕只有简单的指示也好,人无法将自己的精神从野蛮的躯体中抽出,因此,哪怕是一点光,都是一点安慰。
在这黑暗之中阿赛尼更清晰地理解了自己,他与圣职以及其他的人们一样,渴望着神明伸出的双手,或者说是慰藉。
视野更清晰了些,也许是眼睛完全适应了,阿赛尼后退了两步,当从整体来看时,人与人组成的团体,却没那么孤独,但刚才带给他的感觉仍然残留。
他离开柱子,向左侧慢慢走过去,身旁的神职没有拦他,神职表现的很平静,也许他已经带着有几百人进来这里了,对这样的好奇心见怪不怪。正巧,阿赛尼也讨厌那些没有耐心,坏了别人兴趣的人。
“我只简单地看一看。”阿赛尼说。
神职用沉默回应了他。
阿赛尼摆出无奈的表情,走向一边,墙面上挂着的画有他身高的一半高,大大小小向昏暗的那侧延伸去,这些画用到了多种颜色,且大多是油画,因此看起来比较生动,但轮廓模糊,并不精细,画作的画风偏向柔和,在描绘时都给人以亲近感,并不会让人产生负面情绪。
艺术是正在盛开的花朵,让有心境的人忍不住去欣赏。
阿赛尼走到了墙前,他快速地左右瞧了瞧,这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似乎已经融入了这里的黑暗中。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出这些画作的风格还是存在着差异,似乎是出自不同人之手,画作并没有署名也没有作画日期,但这些画作都给阿赛尼一种久远的感觉。
他随便挑了一副画作来欣赏,就是正对面的,需要抬头才能看到的这幅。
一位红色长发的女人以轻盈的姿态站在夜晚的草地上,他身穿洁白的轻纱,轻纱发出微微的光亮,她的一只手向前伸去,一只手触碰着身后的树干,那只伸出的手洁白如雪一般,她白皙无暇的脸上是如此地平静,他的表情如同几百年来默默映照着世间的月光一样温柔,所有看到她那脸庞的人都会想落下眼泪。
她的身躯轻盈,但双脚又厚实地踩在草地上,她的背后是一株大树,不过画面只展示了树木的一小部分,画作的大背景是远处的月亮,以及被月光映照的银白色的草原。
在画作的近景处,月光般女子的面前还有一个男孩。
蹲在这月光般女子面前的男孩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身上也被粘上了污泥,他抬起了两只瘦弱的胳膊,低下了头。
画下标注着一行字:“女神将一缕月光赐予了他。”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阿赛尼向前走去看另一副画。
那是一颗大树,猛的一看与其他的树木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特别之处。画的下方,树根处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些黑色的小石子一样的东西。惊人的是,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些与树根齐高的密密麻麻的小石子是一座座房屋。这是一座小人居住的城市,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是一颗无比巨大的树。想到这个观点后,阿赛尼发现了可以证明这一点的细节,树干处分布着白色的像云的薄雾。在树冠上同时存在着比树冠还小的太阳和月亮。
这幅画的作者精细刻画了树根城市以及其他细节,但整个树木的轮廓较为模糊,树根的灰黑色,树干的褐色,树冠的翠绿色,全都模糊着,像是在梦中才能看到的景色。
画的背景是蓝色的天,整体的氛围很让人安心。
画作的注释是:“无垢之土上生长的圣树。”
圣树,教会的信仰与圣树有联系,与女神有联系。
阿赛尼继续向前走去。
接下来这幅画描绘了一个背对着看者的人,他骄傲地将头轻轻抬起,头上带着一顶金色的皇冠,画面的背景似乎是一个长廊,周围有一束束阳光照进来,将整个长廊照亮,有一束阳光照在了他右手的手掌上,而他正在慢慢走上台阶。
画的标注是:“初代国王,众王之王。”
阿赛尼的身后传来了声音。
“差不多要上去了。”为他带路的神职在黑暗中望着这边,语气平淡地说。
在陌生的环境里,人一般不会去轻易违抗他人,但阿赛尼此刻的好奇心正盛。
阿赛尼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因此他快速地从引路人的身前走过去,来到走廊的右边,这边的画都是人像画,大小、间距相同,工整地钉在墙面上。
阿赛尼依次快速浏览了一遍。
第一幅画,手握长剑,身穿盔甲,拥有坚毅脸庞的男人。似乎与之前见到的雕像所描述的人相似。
第二幅画,身穿红色便服,手持紫色花朵,拥有温和的脸和肥硕身体的男人。
第三幅画,身穿白色镶金边长袍,姿势端庄,手持一枚金币,有着深不可测又自信眼睛的男人。
第四幅画,身披浅绿色长袍,手持一本书,身材高挑,拥有半怜悯半平静的眼神,透露出说不出的魅力的女人。
再向前的画作都隐藏在了黑暗里,引路神职从中间向前走去,不得已,阿赛尼也跟了上去。
虽然眼前又变得空荡荡,但阿赛尼的思绪占满了头脑,他好奇着,思考着那些画描述的是什么。这种新奇的东西以及独特的氛围让阿赛尼感到好奇又紧张。
“跟我来吧。”
带路的神职似乎是不愿意再等了,这样说到,阿赛尼只好跟上他。
长廊没有想象中那么长,稍微在昏暗中走了一会就看到了墙面,墙面的左右侧有门,中间是凹在墙内的,螺旋向上的台阶。螺旋的台阶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只蜡烛用来照明。
跟随神职,踏着旋转楼梯的台阶一步步向上,离开这昏暗压抑的地方,不断沿着蜿蜒的台阶向上,阿赛尼有一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还好面前有一位沉稳的带路人,以及有照亮道路的蜡烛。
阿赛尼保持默默不语,跟着眼前的背影。
“是做什么?”
引路人突然问起来。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疑问,阿赛尼下意识地回应到:
“什么?”
“来这里的人,都是被授予身份的,你做些什么?”
四周的墙壁传来引路人的回音,与回音一同的还有两人鞋子踩着台阶一级级向上的清脆声音。
“书库管理员。”
…
两人之间的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长台阶上只剩下脚步的回响。
“大书库,也确实,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关心了。”
书库已经很多年没有管理了,这件事阿赛尼了解。
“那里面都是些老书,说不定有些都被老鼠啃了,如今没有多少人会去书库,因此新书库管理的任职就搁置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两人之间又只剩下顿挫的脚步声。
“那个......”,阿赛尼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步步台阶。
“有人被授予过朝圣者的职位吗?”
这个问题他最有可能知道。
“朝圣者?”引路人那平静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迟疑。
“是的。”
“雾城很多年没有朝圣者了。“
阿赛尼内心忽然一沉,但他还是问到:“为什么?”
“几十年前还陆陆续续有朝圣者走出这里,后来教会就再也没有授予朝圣者这个职位。据说是教会考虑到北方国家的混乱情况,限制了朝圣者的名额。那之后人们渐渐默认了不任职新的朝圣者,在这几十年里除了外城的商人还没有人踏出雾城的城墙。”
“北方的女神正等着朝圣者们,到那里寻找全部的知识,获得真正的智慧,这是对女神最完全的虔诚,即使是这样教会也要禁止吗?”
“现在已经没有人说你说的那些了。”引路的神职只说了这一句话,阿赛尼的内心却又受到重创。
引路人的脚步放慢了些。
“你为什么想要成为朝圣者呢?。”
“因为......”阿赛尼的脑海中闪现出了画中的红发女神、无边的旷野、书库里积满灰尘的书籍。
“想要走出城墙去看看。”这是他内心的指引,面对这个陌生的神职,阿赛尼将它说了出来。
“嗯......”
引路的神职又沉默起来,脚踩台阶的声音又响了十几次后,他突然说话:“呵呵,你想要成为朝圣者的话,不一定要经过教会。”
阿赛尼马上抬起头,看向神职的眼睛就快要闪出光来,那是在黑暗中寻找到的仅有的一丝光亮。他追问到:“可是,证明文件都在教会手上,没有文件不会有国家承认朝圣者的身份。”
“那就想办法拿到它。”
“想办法得到?”阿赛尼思考神职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完全没有思绪。
如果有不依靠区长,不依靠主教,不依靠队长,可以靠自己成为朝圣者的方法的话,阿赛尼绝对会拼尽全力去争取。
不等再说些什么,两人已经走到了台阶尽头,一束强光照射进来,他不由得挡住了双眼。
眼睛逐渐适应后,阿赛尼发现刚才的引路人已经不在眼前,大概已经进入了主殿内,因此他用手微微遮住眼睛,踏入了主殿。
进入主殿堂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可以透过阳光的玻璃墙面,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玻璃拼成了一颗树的图案,从地面到天花板,根部盘踞在地面上,延伸出两支树干,随后它们又交缠在一起成为一支大树干,树干上是翠绿色玻璃组成的茂密的枝叶。
阳光透过它,射来明亮活泼的色彩。
或许教堂的设计者正是为了突出主殿堂才如此设置一楼的走廊。但即使没有这样的手段,阿赛尼发誓这也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神圣,最美丽的建筑。睁大眼睛观察,翠绿的玻璃树像是自身发出圣洁的光,征服着,净化着阿赛尼的心灵,在此相比下走廊的昏暗只是走不上台面的小手段。
“这里是神明注视的地方。”阿赛尼心想。
大殿的整体由雪白的石英筑成,整个殿堂的地板,包括四分之一高度的墙面全都洁白无瑕。左前方,右前方,以及背后的两个方向,一共是四个位置设置了较大的柱子来承担主殿的重量。石英墙面之上,所有其他的位置都是由玻璃拼成,正前方的巨大玻璃树是完整地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这些占据主殿大部分的宽大的玻璃墙由一块块淡色玻璃拼接而成,它们没有正前方的玻璃墙鲜艳,但也富含着神圣。
大概观看了一遍墙面后,阿赛尼将视角摆正观察了地板上的物品。大厅的地面上布置的东西不多,最先注意到的是圆形大殿正中心的木质圆台,圆台上放着一颗翠绿色的宝石。大殿的两侧对称放置着一排排红木椅,全部固定在地上朝向玻璃树。木椅上坐着人,他们身穿白色长袍,有些带着洁白的长帽,人并不多,隔几个椅子才有一个人坐着。
阿赛尼没有向那些人过问,趁着仪式开始之前他想尽量欣赏这里。他抬头向天花板望去,如苍穹般的圆形玻璃窗外围与柱子连接,同时有环状的用来支撑的大理石框架。中间部分的大范围都是由玻璃做成,这次的点缀用上了七种颜色,用黄色拼成了太阳的形状,用灰色拼成了月牙的形状,分别布置在画面的背景的两侧。五颜六色的是分散的星星和云层。
画面的中间,占据整个穹顶的是女神,那是是由细小的玻璃碎片拼出的不精细的形状,但却精确地描述着教会心中的女神。
她有着酒红色的长发,月光般洁白的双臂和脸颊,身上披着轻盈的,微微发出光芒的长纱。她双眼微微闭上,一只手自然搭在腰上,一只手向前伸出,无名指和小拇指轻轻上翘,食指向着看画的人而来,那动作像是在邀请看着他的人。
她的长发随风卷动,和她的长裙,合起来的双腿共同朝天穹飘去,玻璃像是镜子,镜子的这边阿赛尼站在地板上,镜子的那边女神站在天空上。湛蓝的天空如同大海,她刚刚一跃而出,向着阿赛尼伸出了手。
这里是可以触摸到神明的地方,阿赛尼如今相信了这句话。
“开始吧!”
左侧的一位圣职的没有感情的呼喊将阿赛尼带回了现实。
椅子上的圣职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他们不是翻阅书籍就是用油墨记录什么,看样子在有什么人发话之前他们一直会这样做自己的事情。
“站到圣剑前准备开始授权吧。”刚才喊他的神职又补充道。
阿赛尼慢慢地走近插着圣剑的木台,诸多圣职们也都将手头的工作收起来看向了阿赛尼,被这么多人看着,这时的阿赛尼反倒有些紧张,甚至没有注意到穿长袍带长帽的一位神职走到了他的前方。
“哎?”
“不要在女神面前表现得大惊小怪。”
阿赛尼马上闭上了嘴巴,他观察了这人与其他人的不同:他的长袍边用银色布条点缀,胸前挂着银制的枝条挂坠。
这神职又说到:“将你的手放在剑柄上,这是曾经不断征战,带领我们取得胜利的骑士、我们第一代国王的长剑,闭上眼睛,接受女神的祝福。”
于是阿赛尼手放在了圣剑的剑柄上,剑柄摸起来冰凉,像是溪水中不断被冲刷的石子的触感,阿赛尼闭上了眼睛,因此只能感觉到手上的冰凉。
“祂赐予了我们自由之身,创造了一个平和安宁的世界。”
这平静浑厚声音来自刚才的神职。
同时,座位上的神职们也一齐跟着他念。
“祂知道我们的恶,也了解我们的善。”
“祂时而行于世间,时而静静地看着我们。”
“祂爱着我们,我们仰望着祂。”
“祂赐予你圣职的身份,成为书库的管理者。”
“我宁愿成为朝圣者,去向您追求知识。”阿赛尼内心这样想到。
但阿赛尼慢慢念出的是:“我接受这份赐福,我将作为书库的管理者,成为知识的掌握者,将祂的圣明传播给人们。”
在念这些话时,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阿赛尼内心感觉到一种错觉,他感觉如果被授予朝圣者的身份,也会是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仪式。也许百年前同样有人站在这里,现在已经前往北方。
于是他的内心念出了另外的话语:
“我要踏上巡礼之路,最后到达神明的故乡,去亲眼见到女神的真容,如果有那么一天,不,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在朝圣之路的尽头,我会得到我所想知道的一切。”
远处钟楼的钟声准时地响起,向教堂区的人们和各地的钟楼宣告正午的到来。各地的钟楼附和着,钟声每隔9秒在整个城市传递一次,在这之间又有回声回荡在教堂区的各个建筑间,久久不消散,于是在中央大钟的一次一次摆动中,整个世界也随着它波动,钟声如溪水般冲刷着教会区。